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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花丛中跳舞(3)

他恨父亲,所以使用母亲的姓。陈见常想,那个人也未必把自己当成是他亲生的儿子。他是个残忍的老家伙。就他所知,在唐家花园,每一个角落都有阴谋,空气中到处散发着腐朽臭味。从前父亲仅凭莫须有的罪名就杀了母亲,对他而言,那只是许多无足轻重的女人之一。但是对一个幼年丧母的孤儿,这却是不共戴天之仇。只可惜,造化弄人,而今的陈见早已是废人一个,想*仇报**谈何容易。陈见又见到了仇人,现在解放了,他活得好端端的,居然还敢堂而皇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入自如。母亲死的那年唐见已经八岁,在那个电闪雷鸣的深夜,他藏在夹竹桃树的花丛,忽然,他看到一个黑影扛着重物,从一扇门出来,匆匆奔向井边。他肩头的东西瞧不清楚。那人首先把肩头长长的物件慢慢放在地上,斜着抱起来。唐见猛然醒悟,扛来的是一个人,一动不动,不知是死了还是被绑牢实了。唐见张大了嘴,正想出声喊人,突然听见那黑影小声说:

“九太太,等会儿到了阴曹地府你可别缠上我,老夫这也是奉命行事。”

话音未落,人已落井,隔少许,光听见入水的沉闷响声和水波拍打井壁的噼叭、噼叭声音隔空传来。唐见顿时呆了。

同时唐见也懵了,他说的九太太是谁?

歪脖子柳树怕也是次日从他处移来的。大家说,那一夜雨真大,把花坛也淋垮了。

唐见发高烧在屋子里躺了二十多天,醒他来后去看水井,就是栽着歪脖子柳树的样子了。别人告诉他,树已经栽了十多年,你还没出生就没井了的,早在丫环小翠跳井寻短见的时候就把古井填了,就栽的这棵柳树。少爷,你肯定是发烧烧糊涂了!我妈妈呢?给你说过很多遍了,你妈跟别人跑了,跟那个教她钢琴的外国人跑了,你非得不信。我才不信!我要去找她。

“我就是要去找她!”这成了唐少爷十三岁离家出走前说得最多的话。

次年,柳树旁突然长出了一丛牵牛花,一根细藤顺树干朝上攀爬,等到夏天,居然开出几朵紫红色的小喇叭花,和对面粉红粉白的夹竹桃花默默相守。牵牛花一到晚上就谢,但是每天都能开出两三朵来。唐家花园的牵牛花种子可能是母亲播种下的,他记不清楚了。遥想当年唐公馆里有着数不清的院落,大院套小院,每个院落都有或大或小的花坛,母亲叫两名男仆用锄头先把泥土挖松弄碎,掏个小窝窝,然后她亲手把几粒黑色的种子放进去;他恍惚想起来。不久以后,种子长出了尖尖的、嫩黄的新芽,一转眼,青幽幽的细藤沿树干和灌木的枝条,甚至青砖高墙拼命朝上爬,去迎接阳光。风起了,椭圆形的叶片轻轻扇动,紫的、红的、白色的、紫边心红的花朵才几天功夫满世界开放。我的老天,小喇叭好好玩!唐见从懂事以来的每个夏秋两季,他的家里随处可见这些铺天盖地的细藤植物,无缝不钻一样。

那时的唐见还是大家捧在手心里头的小少爷。别人也只是觉得他少言寡语。他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只喜欢牵牛花。她每天要掐一大把,插到自己房间梳妆台上的花瓶里,花当晚不谢,次日蔫掉。她把枯萎的花晒干,装进皮箱,直到她在这世上消失,已经阴悄悄保存了好几个箱子了。那是他母亲的宝贝,无人敢动她那些皮箱。

父亲为此特别生气。父亲六十岁了,头发已经花白,长着同样花白的络腮胡子。他面容枯槁,喜抽烟土。他平时很少穿军人制服,习惯穿暗色的绸衫。他发现九姨太有收藏干花的嗜好,开始也只是一笑了之。不料想小唐见模仿母亲,也晒出了干花。母亲一口气冲出她的屋子,站阶阳上拦住儿子,叫他跪下,大声训斥。老爷和别的几房太太,包括下人们,这才察觉不妙,认定九姨太脑子有病了。九姨太人太年轻,难免胡思乱想把脑子想出了毛病。

母亲连父亲的话也敢不听。这种事邪门,众人难以想象。在这个家里,有谁不怕父亲呢?幸亏父亲开始厌恶她母子俩,并不常进他们的院子。而负责打扫房间的女仆则是母亲的心腹,也肯定不会跑去告发。

有一回,唐见又不动声色去摘花,九姨太满脸愁容,她慢声细语地劝母亲:

“太太只是打发无聊的时光,别多想。想多不好!见少爷年龄还小,他还有将来。您想开点,要为见少爷的将来着想。”

“你偷偷摸摸躲在后面,像个贼!我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九姨太气急败坏,说,“监视见少爷是你该干的事情,养条狗还知道护主呢。你这没规矩的东西!”

小红哭了,泪流满面,耷拉着脑袋,她两个肩膀不停地抽动:“太太,奴才哪敢。你的大恩大德奴才一辈子忘不掉。”

“好了,我也是心情不好才对你乱发一通脾气。”母亲说,伸手过去替她擦眼泪,又握住小红的一只手。“你的手好冰凉,快别哭了!别哭,我懂,在这个唐家花园里,也只有你才是一心一意替我打算。”

“太太,真苦了你。”小红压低了嗓门说,“你可以逃走!”

“逃?”母亲眼睛一亮,稍纵即逝,一瞬间暗淡下去。“天下之大,无处可去。”

“带着小少爷一起走。”

“那会,更加没有希望。”

“太太!”小红突然提高了嗓门,话题急转,说,“您不要打奴才了,是小少爷掐完了你的花。”她正巧背对着门窗,一个劲儿挤眉眨眼。

“小红,”母亲心领神会,说,“给你一把尚方宝剑,只要是你再瞧见谁偷了我的花,你立刻把他的手指剁掉,哪只手掐就剁了哪只手。”

母亲的丫环小红几天后口吐白沫,不省人事,挣扎到半夜咽了气。据说她偷吃了来路不明的野生蘑菇,中毒身亡。

唐见被人锁在自己的小屋子里。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音,他知道,是男仆和看家护院的卫兵们在折腾。李二叔指挥大家去抓逃走的外国钢琴师。那个人才不是东西,祸事因他而起。据最后看到他的人报告钢琴师把一群学生丢在教室,搭乘一辆木炭车出了老东门。这是前天发生的事,其实两天前想抓那个外国佬易如反掌。有传言说,正是唐师长授意,李二叔才故意放跑了这个外国佬,一方面怕引起外交纠纷,更主要是他们老唐家丢不起这个人。

三天前,男孩听有的人叽哩咕噜,他母亲躲在柴房生下个孩子,头发黄黄的,蓝眼睛,鹰钩鼻子,脸皱褶多。女佣丢了一大抱干谷草在屋角,随这种不干净的女人自生自灭。她产下怪胎,女佣见了尖叫一声吓昏死过去,等她醒来,直翻白眼,变成了哑巴。那个孩子生下后立即被抱走了。

少年唐见总是喜欢大冬天的独自站在雪地里,爱和一群找不到食物的麻雀聊天。或一声不吭。大家越来越明白,这个内向的男孩也跟他的母亲一样喜欢牵牛花。他在每一个花坛四周转悠。夏秋两季,他都忙于采集各种颜色的小喇叭花,晒干,洒到老柳树脚周围。每次看他非常认真地做着这件事,脸颊铁青,那个李二叔会感到一股凉气从后脊骨一直爬到了他后脑勺,又串到脑门顶。他告诉老爷后,来了一个班的士兵,清除全部藤本植物。但是怎么也清除不干净,来年也总会有零星的小芽钻出地面,柔弱的细藤无论粘着什么,都迅速朝上窜,阴悄悄开出两三朵小喇叭。

唐见站在花坛前发怔。有人撞见,会劝:

“见少爷,你请回屋吧。别等老爷生气,又该骂我们了。你是想找什么东西,告诉我,不必你亲自站在这冷风里。”

“花,小喇叭。还有小人儿,好多人儿啊。”唐见细声细气说,目光茫然。

“少爷你不必伤心,只要有一粒种子,来年就会发芽,还会一样开花。根也行。”

“我妈妈的花。是我妈!”

男仆偷看四周,着慌了一样,没有人来,他压低嗓门:“你妈跟别人跑了。”

“我妈在花里。”唐见一本正经说,“我看见过,我妈在花里跳舞。”

男仆惊了一大跳,吱吱唔唔,不知不觉出了一身冷汗,连忙溜走了。唐家花园的下人们中间,悄悄流传着老宅阴气重、花坛深处闹鬼的传言。最后连李二叔也半信半疑,若不是鬼使神差,唐见少爷为啥偏偏把晒干的喇叭花铺到柳树脚去呢?

从前那九姨太是个相当漂亮,但是目光冰冷的少妇。她嫁给老爷那一年才十五岁,临到快死的时候看上去也还是个姑娘。没人敢和她开玩笑。哪怕是特别喜欢她的人对她也只能是敬而远之。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年,她已变成了有些神经质的人。

抗战爆发了。随着仗越打越激烈,唐师长受了伤,他回到龙井街的唐家花园。他这一次留在家里的时间比较长,除了和太太们聊天之外,闲下来就是喝闷酒。

唐见十三岁时离家出走了。他跑去听戏,听完戏以后他没有回龙井街,悄悄钻进一口大木箱。别人把箱子抬上马车,拖着他走了两天。到达另一个小镇后,准备演出,打开木箱时他已经奄奄一息。班主还算见机快,找来红糖冲一碗水,用竹筷子撬开了他的嘴巴,把红糖水慢慢灌进去。半响,他吐了一口气,睁开眼睛。他欲坐起身来,软塔塔的却没有一点儿力气。

“孩子,你多躺会儿!”班主说。

“我饿。”他说。

“稀饭一会就好,你稍等等!”班主瞧他一身打扮,不像穷家小户的孩子,担心惹出祸事,正盘算差人送他回家。他猜想定是小孩好奇,看戏时跑到后台钻进了木箱子。这是惹上*麻大**烦了,别人家里丢了大活人,还不急死,也许已报了官。看戏丢的,戏班脱不掉干系,说不定误认为是戏班拐带人口。正胡思乱想着,稀粥端来了。他说:“孩子,不担心,你慢慢吃,别烫着了,等你吃饱了,我立马差人送你回家。告诉我,你的家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