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后一次见到小黑是他辞职后第三个月,这时的他已经找到了新的工作,让我很是羡慕。不过想起他辞职前发生的事,我的心情就会变得非常复杂,有点兔死狐悲的感觉,也许没有什么狐狸,我们都是兔子。
他辞职的起因是因为一起业务事故,和他毫无关系的业务事故。他调到我们部门之前已经在日本业务部工作了半年,然后日本业务部的经理把他送到了我们部门,号称是给他锻炼自己的机会。但是我部门主要是在码头港口附近办公,远离公司所在的市中心,“锻炼”的实质是流放了,比如刘艳艳和柳娇娇两位副经理,都是斗争失势后来我部门挂职的。
然而我部门也是有鄙视链的,坐办公室的比现场人员高一级,小黑理所应当的被我们部门经理伍霖安排到了我们班组。
好吧,我承认,我部门是公司的流放地,我班组是我部门的流放地。
原来老谢给我们当主管时,我班组有9个人。后来老谢调走了(这是另外的故事了,有机会再讲),小古成了主管,班组里的人辞职的辞职,退休的退休,剩了4个人了,再刨掉小古这个只管向领导汇报、绝不干活的小领导,只剩我、小谢和小贾3个人了。我们仨成了他的师傅,非常欢迎他。
现在回想起来,小黑那张钻研业务的脸还清晰的展现在我眼前,他人很聪明,业务上手的很快。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会成为一个优秀的业务员。
意外就这么来了,没有预告,也没有短信提示。
日本业务部有个主管叫张少花,她是总经理的大侄女,一时疏忽,把目的地分别是北海道的两个集装箱发到九州去了,造成了几万块人民币的损失。
本来是可以补救的。张少花只要在电脑系统中把这两个集装箱的信息修改过来就行了,顺手的事儿。可惜张少花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把这茬儿给忘了。。
这个事儿的来龙去脉挺简单的,也根本没有小黑什么事儿,然后事情的高潮就来了。
一个月后,消息从日本传了回来,领导们开始调查这个业务事故,张少花把一切都推给了小黑,说都是小黑操作的失误。
这么做当然漏洞百出了。首先,张少花的这个改错的业务不归我们班组管,而且当天是小谢值班,没小黑什么事儿。可是小谢一直装死,也不站出来给小黑说句话。
我当时很不明白,小黑在日本业务部,是因为没有及时给原来的经理上贡,才被发配到我们部门的。就算是这样,小黑现在已经是我们部门的人了,他们日本业务部不用抓着一个人往死里坑吧。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主管小古给张少花打过电话,策划了一切。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小黑是本科毕业,学习业务的能力很强。主管小古是个野鸡学校的专科,靠出卖前任领导(老谢)和给现任领导送钱才上位的,最怕有能力的新人,所以必须在他们冒尖之前就*压打**他们,免得丢了自己的乌纱帽。而且打击小黑还能和总经理的大侄女搞好关系,顺便让小谢欠他一个人情,简直一箭三雕啊。
这时候,小黑这个路人甲被各方势力安排成了背锅侠。部门经理伍霖出手了,他施展了“记忆恢复术”:小黑必须承认和张少花通过电话,要不然开除他。
“开除”这个词真把小黑吓得够呛,对于他这种没有背景的人来说,国企确实也不好进。进了国企之后又被开除了,确实也不好听。几个回合之后,他算是明白了经理伍霖的意思:让他把这个黑锅背下来,这个事情涉及到张少花,她可是总经理的大侄女啊,伍霖得罪不起啊。
伍霖看到小黑开始犹豫了,收起了自己的大棒,给了他一个胡萝卜:小黑啊,上面领导正在查这个事儿啊,我压力也很大啊,咱得把这个事儿摆平啊。放心,只要把事和领导们说清楚了,肯定没你的责任。就当是帮我的忙了。
小黑心里一合计,就算是自己承认和她有过联系,但这个业务确实不归他管,况且当天值班的人是小谢,他确实没责任,心一横,把黑锅背了起来,写了一份供词,承认自己当天和张少花联系过。
最后各位“英明”的领导们完全无视了张少花的证词中的各种漏洞,我们部门各承担80%的责任,张少花所在的日本业务部承担20%的责任。
看到这个“判决”,我对各位领导佩服的五体投地。为了不得罪总经理,他们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张少花本来承担的责任就小,竟然还把责任放到她部门头上,而不是个人头上,张少花彻底无责了。真是无语了。
你以为这就完了?
不!生活和小说的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你不知道高潮在哪里,你以为高潮过去了,其实最大的高潮还没来!
在领导们的“判决”公布之前的某个夜晚,小黑接到了经理伍霖的电话。伍霖说,听了整个事的汇报后,上面的领导很生气,打算开除小黑。
小黑听了,差点儿疯了,怎么还是个开除呢?可咋办啊?
伍霖悠悠的说出了关键,他可以帮小黑解决这件事,但是给领导的茶水钱嘛。。。。。。
这时候的小黑已经知道他是因为没给原来的部门经理“上贡”才被发配到这里的,到了新的部门,自然得给新的经理“上贡”,他说:说茶水钱他来解决。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第二天,小黑准备了20000块现金,装到两个牛皮纸信封里。觉得直接给伍霖太外露了,又买了一大盒3000块的茶叶,把两个牛皮纸信封放到茶叶盒里。把这一堆东西塞进了伍霖汽车的后备箱。
小黑进入我司刚满一年,这两万三千块钱是这一年的所有收入,可谓是下了血本。伍霖看到厚厚的一摞的诚意,很高兴,给小黑打了保票,保证完美解决,而且没有小黑的责任。
然后我部门的责任完美的落到小黑身上,连续2个月的工资都被扣了个精光。
其实按照劳动法的规定,员工犯了错,公司可以扣钱,但是不能扣光,需要给员工留下保障最低生活标准的钱。
就把你工资扣了个精光,还连续两个月,你能怎么滴!没办法吧你!
这时候小黑心里还有一丝侥幸——年终奖。
我司的年终奖发放标准从来没有公布过。只要部门经理看你顺眼,就多发点;看你不顺眼,就少发点儿。这都很正常,完全不需要理由,可以说是非常随意了。虽然小黑被扣了很多钱,又被经理伍霖索要去很多钱,只要年终奖悄悄的多发点儿就补回来了。
然后年终奖发下来了,大家多的两三万,少的一万。就算是第一年来公司的新人,也有几千块啊。
而小黑,发了足足500块。还是人民币,不是美元。
然后小黑真疯了。
这个时候的他才把整件事想明白:总经理的大侄女张少花诬陷他是看准他没有背景,没有主人的狗,打了白打;主管小古诬陷他是为了自己的乌纱帽的稳固;经理伍霖诬陷他是为了索贿,当然也是向总经理表忠心;当天值班的小谢一直在装死,原因就更不用说了。
所有的人都是人精,只有他是个傻子,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
我部门的人都明白事情的经过,小黑这个被经理嫌弃的人很快就是鼓破万人擂、墙倒众人推,只好一纸辞职报告,留下了落寞的身影。
1个月后,小黑处理完了辞职手续,经理伍霖也高升了——调到了西海分公司担任老大,由部门经理上升到副总理级别。
豁出去的小黑拎着一个健身用的哑铃冲进了伍霖的新办公室,要求伍霖把那两万三千块还他。伍霖看到那么大的哑铃,还被挥舞的虎虎生风,差点儿吓尿了,
这次的事涉及敲诈勒索,伍霖这个有前科的人不敢报警,但是跑也跑不了,打也打不过,骗也骗不到。
伍霖彻底没办法了,这位年薪30多万的国企经理终于把那本也不属于他的两万三千块钱还给了小黑。
小黑特地和我强调了一个细节:那3000块钱是伍霖从隔壁财务室拿的,但是那两万块是从他自己的皮包里拿的。普通人是不可能随身携带这么多现金来上班的,唯一的可能是又有人被他敲竹杠了。
讲完这一切,小黑问我:这个世界真的是恶有恶报吗?
我沉默了,不知如何回答,伍霖曾经敲竹杠的次数多了去了,现在好好的当他的经理呢,也许是时候未到?
这谁又能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