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童年趣事(杜宁旭画作)
出 麻 疹
胡福秀/文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我大约五岁时,因初春的天气乍暖还寒,在农村也正是传染病的高发期。我不慎感冒,因无钱医治(那个年代因医疗条件落后,在农村感冒不算病,农民家的孩子不会因感冒咳嗽到医院看病的),后因咳嗽转成肺炎。当时农村正流行着一种传染病一一麻疹,尤其是小孩及易被传染。合该我倒霉,因感冒咳嗽体质弱,没能逃过此劫,由肺炎变成出麻疹并带一种紫褐色的斑,是出麻疹里的重度症状。我已高烧39度以上,如不抓紧医治,就有生命之忧。当时,已有很多农村小孩因出麻疹而夭折了,几乎天天都能听到妈妈凄惨哭泣的声音,很是恐怖的。
我整天高烧不退,已昏迷不酲了。妈妈昼夜将我抱在怀里,整天以泪洗面。当时农村医疔条件极其落后,几个生产大队只有一个卫生所,卫生院里只卖一些常规治疗头疼脑热的药,小孩肚子疼的打虫药,再就是看中医的中草药,医生也大都是治疗常见病的乡间郎中,遇到一些疑难杂症,一是根本没有特效药;二是郎中们医术有限;三是中医的药汤见效慢且无法阻挡疫情的蔓延,加之当时农村小孩出麻疹是一种传染很快的重病症,小小的卫生院根本无法控制疫情局面,当时的政府也是束手无策,听任自然,很多小孩因无法医治而夭折。母亲看着周围很多小孩,前几日还活蹦乱跳的,自染上麻疹后不几天就抛尸荒野了。农村家家闭户,特別是有十岁以下小孩的家庭,根本不让孩子出门,上学的也请假在家躲灾。就连大人出门都很少串门,特别是孩子染病的家庭很少有人光顾,就连孩子的父母出门别人家都躲避三舍。母亲看着眼前的情景,心里那个恐惧真是溢于言表,精神都濒临崩溃了,发疯似地抱着我四处求医救命。也该我有救,命大,就那样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好几天,但就是有口气,有呼吸。母亲为了救我,用棉被裹着我背在身上,一口气跑四、五里路求医问药,当老中医珍视完我的病情后摇摇头,说道:“这孩子没救了,还是去看看西医吧!西医见效快”。看西医就得住院,一来家里穷,根本没钱住院;二来没有关系,我的病那么严重,医院是不会收的。主要还是没钱住院的。母亲昼夜将我抱在怀里,整天以泪洗面。最后母亲果断决定,送我到公社医院住院治疗。父亲为难的说,“我们既没钱又没关系,咋住进医院?”“到医院我想办法”,母亲一边用被裹着我一边让父亲收拾东西准备半夜起身背我到十里开外的公社医院。
恩和公社医院的规模和医疗条件,在当时乡级医院中还算是上等的,她承担着方圆十公里以内的农村百姓就医看病的问题。父亲和母亲轮换背着我,天麻麻亮时来到了医院门口,十多里的路程,父母因背着我已浑身是汗,母亲找了一辟近背风的地方,让父亲照顾着我,她老人家不顾疲惫去找人求人来救我的命。
母亲去求的何许人呢?所求之人不是别人,就是当时的恩和公社社长周全义,周社长曾是母亲的前夫。母亲因家中贫穷,她又是长女,十多岁时给周家的儿子做了童养媳,十六岁时由双方父母作主嫁给了周全义。周全义年轻时因有文化,解放前就参加了革命,解放后一直在政府部门工作。解放初期,周全义长期在外工作,很少回家,加之与母亲又没有感情基础,最重要的是母亲大字不识一个,没几年便将母亲休回了娘家,随后母亲又改嫁给我现在的父亲。母亲和周全义已离婚七、八年了,现在去求他行吗?但母亲为了救我,什么礼仪廉耻,道德尊严全都不顾了,豁出去了,只要能救儿命,刀山火海也要闯一闯。就这样,母亲迈着坚毅的步子快步向公社大院走去。
也该我有救,命不该绝。母亲的辛苦、辛酸、屈辱没有白费,周全义社长还真是位有情有义的人,毕竟与母亲有过几年的夫妻缘分,母亲找到他时,二话没说,立刻动身同母亲一起来到医院,他亲自找了院长,办妥了我住院的手续,虽然当时重症病人较多已无床位,因我是小孩,便零时给我加了一张病床,进了病房医生珍疗后很快就给我用上了药。因有周社长的关照,医院用上了最好的西药青、链霉素,连续三天三夜输液器没有离开我身。因我病情明显,麻疹和斑已出,重点是严重的肺部感染即肺炎,这在当时也是非常要命的病,稍有不慎,就有生命危险。 住院后,我连日昏迷在病床上,后听母亲陈述,连续三天每隔三小时护士给我打一针,那时最好最紧缺的西药就是青、链霉素针剂,输液瓶二十四小时不离身。人虽昏迷了三天,但病情在渐渐好转,先是高烧慢慢在下降,人有时还动一下,呼吸由急促而变平稳。终于三天后的傍晚我慢慢地睁开了双眼,第一眼看到了憔悴万分的母亲消瘦的脸庞,泪痕未干的双眼布满血丝,无限焦虑和木讷呆滞的神态让人看的揪心。我躺在母亲怀里目不转睛地盯着母亲干裂的嘴唇,用嘶哑的声音喊着“妈妈、妈妈……”,连续喊了许多声,母亲才从呆滞的神态中恢复过来。当母亲看到我醒来时,一把将我揽入怀中放声痛哭,把多日积攒的担心、恐惧、焦虑、无奈……的情绪在这时一下迸发出来,一颗悬着的心也由此落地。看着母亲又悲又喜的样子,我用双手抚摸着母亲脸上的泪水和额头上的皱纹,母亲看上去比我昏迷前苍老了许多。我将头埋进母亲温暖的怀抱,裂开我干裂久违的嘴咙,对着母亲开心地笑了,母亲高兴地在病房大声说道:“我儿醒了,我儿活了,感谢老天,感谢救我儿活命的大夫和护士们……。”当时在母亲的心里,更要感谢救我命的周社长她的前夫。母亲说着说着,已是热泪流满双腮。母亲的叫喊声,引来了大夫和护士们,他(她)们还以为病房内出了什么状况,进病房一看是我苏酲了,真是有惊无险,他们也一同祝福我病情的好转并尽快康复。我终于死里逃生,从鬼门关上追回来了,我活过来了,重新又回到这美好的世界上。小孩得病就是:病来时像山崩地裂,病去时似云中抽丝。在病床上,我不但每天食量在增加,脸也红润了,咳嗽已明显减少,起身座在床上的时间有每天二、三次且不超过半小吋,醒来的第三天就能自己独立起身在病床上玩耍一个小时左右,再后来就自己下床满病房内走了。母亲看到我一天天康复的样子,紧挽的愁眉终于舒展开了。在此期间,除父亲天天来探望我外,还有一人也隔一天来看望我一次,并每次来时都给我带好吃的。他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周全义社长、母亲的前夫、我未来的周伯父。据母亲讲,在我昏迷期间,周伯父一天一趟有时一天两次来探望我,不但垫付了住院费,并给院长安顿,一定尽全力救活我。我长大后,周伯父去世后母亲才告诉我,当年我病危住院时,周伯父为什么那样重视,他就是为了补偿对母亲的亏欠。周伯父的情义补偿却救了我一条性命,同时也得到母亲的原谅,两家自此和好,互有来往,我也时常和母亲去看望周伯父及家人,在周伯父病重期间,我和母亲专程到白马乡三道湖周伯父家中看望他老人家,周伯父拉住我的手对我说:“你要好好读书,长大要好好孝敬父母。”周伯父的遗言,我牢记在心,我一生就是这样做的。
我的病一天天好起来,已能在病房内自由玩耍了,父亲每次来探望我时,我已能正常说话喊爹爹了。父亲满眼含着热泪,干涩地苦笑着把我紧紧抱在怀中,满是胡茬的脸贴在我的小脸上痒痒的,我幸福的抱着父亲干瘦的肩膀,感到有了宽大的靠山。母亲走过来爱怜地抚摩着我的头,一家人幸福的相拥在一起。虽然那时我年龄还小,朦朦胧胧地对当时情况有所记忆,但当我苏醒的那一刻,睁开双眼的情景,我刻骨铭心,记忆犹新。尤其是母亲那呆滞无望的眼神,憔悴无神的面容,干涩的嘴唇,沙哑的嗓音,直到现在仍历历在目。
我确确实实活过来了。自我生病到住院近二十天里,我不曾离开过母亲的怀抱,也不曾离开过父亲的嘘寒问暖,是我慈祥又伟大的母亲硬是将我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要不是母亲的果敢和恒心,要不是她不顾世俗的束缚,敢于冲破旧的世俗观念去向她前夫求情,要不是周伯父的仗义相助,我也不可能活在人世。每逢想起此事,无论何年何月,何时何地我都不会忘记恩德无量的父母和周伯父。我在医院一天一个样,身体康复的很快。当时我从母亲和医院护士口中得知,那一个时期,前后共入住了二十三个出麻疹得肺炎的小孩,都应没钱买贵重药品,治疗不扎实,先后由二十一个小孩撒手人寰,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这是一件多么揪心悲哀的事件啊!这主要是国家不发达,医疗水平不高,人民生活还很穷,遇上这样的突发事件,只能是听天由命,乞求上苍的份了。当时医院医活的两个孩子,其中一位是我,因我是公社社长的亲戚;另一位则是银行营业所主任的女儿。事情就是这么的无情和滑稽可笑。后来听母亲说,我病重期间,每天都有好几个孩子夭折,怪不得当时医院内天天有啼哭声。
我终于彻底康复了,是第一位活着出院的幸存者。出院那天,父亲到处求人借了一辆人力车,将家中的棉被铺在人力车底板上,母亲用棉被和父亲的破皮袄把我裹得严严实实,将我抱在怀中座在架子车上。医院的大夫和护士一直把我们一家送出医院大门口,毕竟我是第一位得严重肺炎治瘉后出院的孩子。周伯父那天也来送行,他只对母亲说了一句话:“回去后好好照顾孩子”,母亲只是会意地点了点头。他目送着我们一家人走了很远很远,那意思就是说:我终于作了一点补偿。
父亲一人拉着我们母子俩走了十多里的路,终于安全回到了家。父亲因拉车出汗头上冒着热气,满脸的汗水,等把我和娘一同背到屋内炕上后,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累的半天说不出话来。那时,我虽然小,但对父母的恩德没齿难忘。父母不但救回了我的命,少时,父母省吃俭用供我读书,成人后给我娶媳妇盖房,抚育孙女孙儿,为我和家庭付出了毕生的心血,虽然父母已经仙逝十多年,每年清明节都回老家坟前祭祀,但根本无法补偿父母对我的大恩大德,父母在我心中就是俩位救苦救难的菩萨!。
现在我已近古稀之年,自小时侯那场大病后,身体好像百病全消,身体基本上是健康的。但每当提起少时出麻疹和肺炎,谈起来还心有余悸。特别是肺炎,当年有很多成人因无钱医治不幸身亡,现今每每淡起,不堪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