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枯草修剪 (春季枯草怎么办)

豫东平原上有条不起眼的小河,由西南至东北蜿蜒游动。随堤而阴旺的杨柳,冬季挡风,夏季造凉。河水清明悠浮水草,不时有野鸭戏水和鱼儿飙飞,激漾出阵阵的水波。

小河的两岸,是一派陈年的宁静。

堤外是平畴碧野。河湾处有一方密实的杨树林,有几排简陋房舍坐落其间,早晚显现的是鸡鸣狗吠和青烟缭绕的景儿,别有一番让人回味的情趣。这里住户不多,相处平和,是一方有着数千亩土地的小型农场。

先前的这里,方圆数十公里是一望无际的水草滩,亦是鬼神寻乐、悍匪打劫的地方。后来的拓荒者开出了一方水土,连年的土壤改良和作物倒茬,使这里的土地渐次肥沃。及至七十年代,拓荒者的第二代人如杨柳一般的挺拔妩媚了,这里的土地也泛出乌金般的光泽;远远进进的也有了些名声。老姬在这名声中,出人意外地平添了一种悲凉。

老姬不老,五十来岁,抗战的时候当过几年地下交通,解放后在一政府部门当通信员,因识字甚少,后转行干农垦。他矮胖的个头,黝黑的皮肤,大眼阔嘴,走起路来习惯性地微微架着臂膀,凸起的肚皮上经年用一根不知是什么质地的绳作腰带,绳头儿常吊在裤裆处;外八脚早晚都显得不慌不忙,一副醉汉般的摇摆神韵。他说起话来粗声大嗓,骂骂咧咧,一脸的牛气样儿;和老婆过了半辈子,也打骂了半辈子。老婆挨打时哭天抢地且奋起反击,结果老姬的脸上难免血道淋淋。这种“标记”一旦面世,如打一面旗,迎风难掩,只能是阔步不昂首了。无论别人怎样的挑逗,他总是嘿哈应之。好在打骂之后,两口子依然是说笑声朗,一如既往地过那比树叶儿还稠的日子。

老姬不愁天不愁地,一看到女儿香草就眉头紧锁,不断叹息。他有儿有女,都活泼壮实。年方十四五岁的香草,好和男孩子一同玩耍,头上终日带着一顶帽子,不细看难辨女儿身。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活泼的目光里透着忧愁和苦闷,言语也不及先前多了。待人们知道香草是一秃顶时,不禁让人心颤。这一个“秃”字可是了得,落在一个少女的身上,实实在在太残忍了。但这毕竟又是事实,不是那种能够随意更改的童话和传说。有人说那是遗传的结果,其父老姬就是朝夕带帽,脑壳是绝不示人的。但奇怪的是,他的男孩子却是黑发铺顶,一头的莽丝。有人戏谑其为传女不传男。

香草看着愁眉不展的父亲,又能埋怨什么呐?这种无法埋怨的情绪只能是化作苦水,往自己心里流。一顶普普通通的帽子,掩盖着让人伤心的痛楚,也掩埋了少女的妩媚和快乐。眼见着秀发只能在别的女孩头上飘逸,透着不言的风情,尽显青春神怡。这些也本该属于她的极为平常的权利,被无情地剥夺了,成了可望不可及的圣物。香草脸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少了,任谁见了都不由地叹息。

老姬为给香草治病,不断地求神医淘偏方,常涉河而去涉河而归。每天的晚上,让香草用不知什么东西煎的药水洗头,常常将她蜇烫得哭嚎不止,还偶尔伴着老姬两口子的责骂声。夜晚的所谓治疗,是香草最苦难的时刻。邻里们耳闻眼湿,盼着香草能早日黑发披肩,神采佛面。但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香草依然难以脱去那顶“千年”帽。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小河四季静流,日月轮回。我们这些青工,驾驶拖拉机,在田野里耕耘播收,不知疲倦地修理着地球;工余,在小河的缓流处扎网捕鱼,在深夜寒月下设杆捕猎,或护坡逐贼−−−−尽情地释放着年轻人的活力。日子久了,那些初始的令人难以接受的东西,在时光的磨延中显得浅淡了,有时被模糊得如初晴的落日,晕人眼目。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一个秋天,也是收割玉米、大豆的时节。阳光金灿柔舐秋田,豆叶儿大都枯萎败落了,有数不清的豆荚吊挂在棵上,偶有野兔跳跃的身影;干枯泛黄的玉米叶子,被风吹得唰唰直响。有时,不知从哪里跑来一股旋风,极强劲地涉河过埂,一路狂卷而来,越旋越大,直将树叶儿、豆叶儿和枯枝细尘、鸡鸭鹅毛等物推上天空,如一顶天的巨柱。为这丰收的深秋,增添了一道独特的景观。老姬手拿一把镰刀,同其他人一起,收拾收割机收割后的毛地边。他那顶灰白的带有纱窗眼的帽子,依旧稳居首脑,说笑打闹依然有趣。那天,人们一同干活到A区地西头时,都不自觉地悄悄避开老姬。只见老姬一时愣怔在那里,目光呆滞地停留在一个生满杂草的土堆上,那苍老无言的神情和愧疚的目光,都被土堆上杂乱的青草挡了回去。土堆里面,是他曾经责骂过的女儿香草。老姬又无奈地叹息一声,转身离去。后来,他到死也再未去那块地里干过活。

当初,人们对香草生命的终结,似乎没有引起太大的惊奇。只埋怨老姬太糊涂,不应该听庸医的指点,用了一种极毒的药给香草洗头,而造成终生的不安。香草不在了,遭罪的日子也结束了,但她的秀发梦却在继续地做着。人们都看到,那土堆上的青草茂密得很,那柔柔长长的草叶儿,比秀发还要柔……

那就是香草,香草在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