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西裤表带里拿出表看了一下时间,从大舅家门口到新华医院大门口,我们走了恰好三十分钟。如果是我一个人走,这点路,二十分钟都要不了。
一进医院大门,迎面就是一幢高大雄伟的门诊大楼。我数了一下,算上体态较小的顶楼,一共有六层。在那个年代,六层的大楼就算很高了,再加上这幢大楼的体态较大,看起来显得很雄伟。我们县城还是地区所在地,只有物资局有一幢唯一的四层楼,体态还很小。
陆叔叔找了一个熟悉的医生,帮我们挂了一个号。三天前,我和母亲在县生产指挥组办公室开的那份介绍信,准备挂号用的,我一直放在挎包里,现在不用拿出来了。
挂好号以后,陆叔叔把我们带到二楼的一个诊室,介绍我们认识了陈医生,并跟陈医生简单介绍了一下我们的情况,他就匆匆地走了,他还要赶回学校上第三节课。
陈医生是一位中年男子,大约三十七、八岁的样子。他中等身材,体态匀称,说话慢条斯理,和蔼可亲。
我把长江医院的住院小结和各种检查单,都拿出来交给了陈医生。陈医生一份一份地仔细翻看了一遍,然后点点头说,那好吧,我们就开始做理疗吧。
理疗仪放在诊室隔壁的小型手术间内,这是个扁扁的长方体的白色仪器,有两根粗粗的黑色电线,一端插进仪器背面的插孔里,另一端连着治疗器,治疗器的外形和话筒相似,只是比话筒小一些,其头部被用白色纱布包了起来。
正式开始做理疗的时候,手术间的门要关起来,家属必须离开。
陈医生告诉我,过一个小时再过来。我看了一下手表,时间是上午十点钟。
我的好奇心驱使着我每层楼都转一转,每个犄角旮旯也看一看。各个楼层人都不多,在候诊区的座位上,也只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候诊的病人。
走出门诊大楼,外面显得很空旷,和门诊大楼相比,其它的楼房显得规模较小。
这个医院有很多我从没有听过的检查项目。有些检查室门口的标牌上写着“同位素”、“新陈代谢”等等,还有很多我看不懂的符号,我都觉得很新奇。毕竟是上海市的大医院,在我们县医院和地区医院,是看不到这些字样的。
在医院的最南边,是新华医院附属的卫生学校,学校的正门面对着江浦路,学校和医院之间有内部通道可供出入。
学校里有一栋很漂亮的大礼堂。大礼堂门口有一片开阔地。下课的时候,卫校的女学生们都来这儿活动,她们有的从口袋里掏出毽子来踢;有的在跳绳;还有几个女孩子,一条腿金鸡独立,另一条腿用两只手端起来,在玩着斗鸡呢。她们个个都扎着整齐光洁的小辫子,在脑袋上一甩一甩的,就像我们小时候玩的小拨浪鼓那样活泼可爱。
医院确实很大,我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地转了几圈,这里看看,那里摸摸,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我看了下手表,离理疗做完的约定时间只剩十分钟了。我得赶快班师回朝。
陈医生的时间掌握得很准,我回到诊室,等了两分钟,手术间的门就打开了。我看了一下手表,理疗时间恰好整整一个小时。
我扶着母亲走出诊室房门的时候,陈医生对我招了一下手。我知道陈医生是有话想单独问我,就和长江医院的沈医生一样。
我转过身背对着母亲,对陈医生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这是我们体育老师陈老师,在篮球赛场上做裁判时经常做的动作,就是右手的食指垂直向上,顶住左手摊平的手掌。
我不想让母亲知道我和陈医生单独谈话,以免引起她的猜疑。
我扶着母亲拐了几个弯,让她在走廊上靠墙的一个座位上坐下休息,我说我要去上个厕所,然后还要去陈医生那里拿处方和缴费单,请她等一下。
我回到诊室,果然不出所料,和长江医院的沈医生一样,他想向我了解一下我母亲在精神上有没有障碍。
我告诉陈医生,我母亲在精神上不仅没有障碍,而且思路清晰,逻辑缜密。
陈医生点点头,交给我一张折叠起来的A4纸,纸张正反两边都印着字,标题用的是大号黑体字印刷的,上面写着某某型号理疗仪说明书。
陈医生细心地关照我,让我回家以后和母亲都仔细读一读这份说明书,了解一下理疗仪的治病机理,让病人予以更好的配合,才可以使疗效达到最佳。
陈医生又告诉我,先做一个疗程,二十天,然后再决定是否继续做第二个疗程。他给我开了一个治疗单,说,每次理疗收费一元,一个疗程共计二十元,让我去收费处缴费,明天早上把收据带过来。 说着,他又开了一张处方,让我去拿药。我看了一下处方,是谷维素,辅助治疗用的。
我缴好费,拿好药,回到母亲身边,扶着她往楼下走。
我和母亲决定不走原路了,才节省了一百来米,却去走那一段泥土路,不合算。泥土路,我们在乡下走得太多了,现在有条件能不走就不走了。可能上海人柏油路、水泥路走得太多了,要尝新鲜、接地气,有时候就挑着泥土路走。
转念一想,我心里也纳闷。这两条路都是一点五公里左右,陆叔叔怎么就知道二者之间相差一百来米呢?难道他口袋里带着测距仪吗?那个年代可没那个玩意儿。
要么,是陆叔叔晚饭以后散着步,从铁岭路走过来,再从鞍山路走回去,用步长来计算二条路之间的差距。
嗨,我拍了一下脑门,心想自己怎么就这么喜欢钻牛角尖呢?陆叔叔本来就是搞地质构造和地基建设的,测量距离对他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出了新华医院大门,我们就往左拐,沿着控江路往西走。到了鞍山路路口,就往右拐,再沿着鞍山路往西北方向一直走,然后在鞍山支路右拐,沿着鞍山支路往东北方向,走不远,就到了与同济新村西南面围墙相邻的彰武路了。 刚才我看了一下上海市区地图,这一带的地形和路名都已经记住了。
我问母亲,做理疗的时候感觉怎么样?
母亲说,陈医生拿着两只治疗器(就是我看见的那两只,外形像个小话筒,用纱布包着),在两边的太阳穴附近和额头一带移动着、按摩着,治疗器里面好像有无数只细小的针头,在皮肤表面做细微的穿刺动作。有时候感觉酸酸的,有时候感觉麻麻的,有时候没什么感觉。不过,在理疗之后人是感觉到舒服一些。
我说,那太好了,看来这个理疗是有效果的。
我从小挎包里把陈医生给的那份说明书拿出来,一面在人行道上慢慢地走着,一面把说明书读给母亲听。说明书详细介绍了本设备的构造、功用和原理。
我到现在还能清楚地记得,它的原理就是,在白天通过针刺按摩的方式使大脑皮层兴奋起来,让大脑在白天能够正常工作。这样,到了夜晚,大脑疲劳了,就会自然进入睡眠。只要睡眠好了,神经衰弱、甚至神*能官**症的症状也就消除了。
在鞍山支路,我们经过一家小吃店的门口。我从裤子表袋里拿出手表一看,已经十一点五十分了,到午饭时间了。
大舅妈昨天做晚饭的时候就问我和母亲,需要不需要她把今天的午饭提前准备好?我和母亲说不用了,中午我们都在外面吃了,免得在家里太麻烦。
我和母亲在小吃店门口看了一下,里面面条,馒头,油条,烧饼,豆浆都有,经济实惠。我和母亲就走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