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时间很快，我念到大三，一个选择的关卡。
三年前，天地一白。
其中两条路：上大学还是去打工。
空气很静，是柴火燃烧的声音，最多加上几座山外的寺庙，和尚在敲钟。
很明显，我选择了前者，一只无形的手用柳枝蘸了水，在我眉心将我点化。
三年后，《古惑仔》里的铜锣湾。我站在马龙车水的十字路口，酒绿灯红，人声粗俗而鼎沸。
考研还是就业，留在大学的城市还是回家乡。
我再次面临选择，心境却是全然不同了。
02
我本科就读于一所双非一本院校，不好不坏的水平，调剂到管理学。
三年来，除去高数其他课我都逃过，综合测评每每垫底，唯一一科年年A+的是体育。
学院的教授们竭力想要教会我怎样高效地去管理好一个企业、一个团队，每天不是SWOT，就是德尔菲。
可几年下来，现实讽刺而骨感。
我发现我连自己都管理不好，生活过得很糟，零落成掉毛的孔雀。
失眠夜，我问自己：你到底喜欢什么？
得到的答案和三年前一样：钱、帅哥、文学。
我向往《问刘十九》里“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生活，认为人生最好的状态是永远对未来抱有期待，而不再追究它实现与否。
我渴望，能在自己身上克服这个时代。
痛定思痛，决定跨专业考汉语言文学，一个极其“卷”的热门专业。
选择的瞬间是欣喜的，更像是文学选择了我。顷刻就确定下要考的学校，北京的某985。
多少有些少年意气在身上，六成不自量力。
我基础薄弱，称得上差，所以一闭眼，就是一整座图书馆矗立在面前。
冷静下来后，便是向前一步，背后就少一块石板的天梯。
翻开袁行霈教授主编的《中国文学史第一卷》，油墨的味道很冲鼻，扬起仓库的灰尘和冷空气。
两天一夜，勉强看完一个章节，难懂的专业词汇、枯燥庞杂的知识令我身心疲惫。
这种一整面重石压下来，我却无所躲藏的窒息感，以前从没有过。
03
可到底年轻，死鸭子嘴硬，开始给自己拉队友。
和朋友电话拉勾，在北京见面。
和舍友约定好，要一起上岸。
对父母来说，您瞧好吧，我一定考得上。
我不断地给自己加码，实际正是心虚的表现。纸老虎太多书没读过，太多课没上过。
备考一个星期，笔芯用了四根。
时常一觉醒来手臂肿胀，要不是历史记载，我以为金字塔是我昨晚盖的。
网上说：文学就是写写写。
以前不信，一心想置身书籍恒温烂漫的海洋，可现下看来，对于我这种小菜鸡，真如网上所言。
至于想象中随心徜徉诗词文字、对各类典故随手拈来的境界，我差着十万八霄。
我明白，在文学这个“积累”极其重要的领域，负债上路，弯道很难超车。
例如，外国名著里的人名我老忘，和做英语阅读理解一样，总是在问：这是谁？他是干什么的？
外语不够好，原本想都别想，可看译本总觉着差了点什么。
并且由于我的贫瘠，人物很多行为逻辑很难理解。恶狠狠地想，我宁肯狂抄一百遍《桃花扇》的戏词，也绝不会看《百年孤独》第二遍。
一个月前，我开始思考，自己对唐诗宋词的那点喜爱真的够我撑过晦涩的外国文学吗？
不尽然。
04
啃完一天的网课，各类知识在脑子里横冲直撞。
一会圣地亚哥老人已经84天没有打到鱼了，一会黄天黑地迅哥儿《呐喊》里铁房子的暗喻。
刷牙时，默背《孙革访羊尊师诗》，刚过完“云深不知处”，耳边就自动响起边江大大“我想带一人”。
跨考基础数学的舍友吐槽，越学越觉得自己学的是玄学，我顺嘴就接是魏晋玄学吗。
逗趣又疲累的生活里，我没有全力以赴，因为路还很长，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眼花腰疼时，我习惯去看月亮。紧接默念一句“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明月归”。
备考的第二个月，我坚定下来。
我不是厉害的人，我想过无数次放弃。
可分明冷酷地权衡过利弊，却依旧不可控地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辙，轻易为一句词流泪，见暝色起愁，为一个人伤秋，被一种近乎神圣的使命感一击而中。
我想，文明能被压碎，情怀不衰。不如继续下去，做一颗种子，会长成想要的样子，势如破竹、方寸不乱。
为什么冒这个险？为着顺应天性。
很快讲到现在，的确才刚启程。可不过五十天的心理路程，长得像吹了八万里的风。
文章是写给自己的日记，我总觉着这个特殊的时期该有这样一篇。
凌晨三点了，外面正在下雨，滴答滴答的，点滴到天明。
侧身翻开红黑花纹的枕边书，认命地一字一句看：
“许多年之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想起，他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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