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医和图书管理员 (牙医图书管理员)

第一章

今天是元旦假日后的第一天,开学的开学,上班的上班,市立图书馆里的人很少。二楼的儿童阅览室,几乎一个孩子都没有。曾鲤上了三楼,去主任办公室签了到之后,就拿钥匙去开借阅室的门。 曾鲤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戴上手套,将昨天下班时没来得及归类的书放回架子上。忙活了一会儿后,她将门口的感应器接通,又坐下来将桌子上的电脑打开,这才稍稍歇了口气。 她管的是学术类书籍的外借,所以人不多,尽是冷清的时候,不如一楼综合社科类图书借阅处那边热闹。好几个以前的同学知道她在这里上班后都是一通羡慕,说上班可以使劲看书,又清闲又好玩,可是苦水只有她自己知,那一堆学术期刊专业书,根本不是她的菜。她自打上班后便很少失眠,因为只要随手从这里揣一本书回去,晚上躺在床上读一读,保准十分钟内入睡,比*眠药安**还灵。 电脑也老旧得不行,启动了好几分钟才打开。 曾鲤如何开启一天的生活呢?首先便是登录QQ,然后浏览一遍淘宝,最后打开常去的各大网站。 这个时候,同事吴晚霞带着给她的牛肉抄手进来了。刚才两人一起来,曾鲤先开门,吴晚霞去买早饭,于是,曾鲤趁着还没什么人的时候赶紧吃了填饱肚子,免得被主任看到又要被教育一顿。 “你得有多喜欢吃抄手,才能每天换着味吃啊?”吴晚霞不解地问。 “就跟你每回去K歌都只唱那几首是一个道理。”曾鲤笑道。 吴晚霞瞪了她一眼,没再理她,回自己办公室去了。吴晚霞出去的时候,进来一个人,曾 鲤埋头吃喝压根儿没注意。她嘴巴里嚼着东西,将电脑页面点到A市最热的那个本地论坛上。她有时候会看看本地的一些美食推荐还有热点事件之类的,例如哪个商场在打折送券、哪家咖啡馆有特色、谁谁谁快来开演唱会…… 这个元旦节,大概很多人都闲着没事做,便使劲刷帖子了,先前几天她看到的那些全都沉下去了,顶在最前头的是一个叫“奥利奥是骄傲受”的ID发的,标题为《八一八咱们A大那些秒杀所有校草、校高、校富、校帅和男校花的教授们(图文并茂)》。曾鲤心中好奇,塞了个抄手在嘴里,按着鼠标点了进去。帖子里第一个八的,是一位叫慕承和的老师。曾鲤不认识他,只是她经常出没在A大的附近,听学生们八卦,对这个名字早就耳熟能详。楼主一边八卦慕承和如何风姿卓绝、和蔼可亲,一边上照片加以说明,活脱脱就是一个专业狗仔。曾鲤耐心地往下拉,第一页完了,还是慕承和,一直延续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大部分跟帖的都是A大学生,有人说是看到校园网上推荐这个地址,跑来围观的。到第五页的时候看到了第二位主角—艾景初。轮到艾景初的时候,楼主那些形容慕承和的絮絮叨叨的话顿时戛然而止了,就是上了几张他的照片。第一张是曾鲤以往也看到过的,几乎等于证件照的照片,蓝底白衣正襟危坐,一直贴在他们医院大门口的橱窗里。第二张是学生的毕业大合影,里面有他一个小小的身影。两张照片上完,楼主只留了一句话:后面立刻就有人跟帖:曾鲤一页一页地读,嘴角扬了起来。她的鼠标渐渐往下滑,到页底的时候突然看到一句话:曾鲤乍一看没明白,再想了想,恍然大悟,顿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喷了。这个时候,一位借书的读者正走到她桌前,将借阅的那两本书和借书卡放在了她的早餐纸盒子和电脑之间。曾鲤这一笑,将嘴里余下的抄手皮、抄手馅还有芹菜末儿一起喷到了对方的手上和书上。她霎时惊了,急忙用手去抹,刚伸出去又觉得不妥,改成用抽屉里的纸巾,稀里哗啦扯了几张出来,先是对着损失最惨的图书封面胡乱地擦了擦,接着忙不迭地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一面说一面站起来,然后弯下腰拿起纸巾替对方擦手,没想到对方却将手抽回来说:“幸好喷的不是脸。”语调不急不缓,感觉不出情绪,而那嗓音听起来低低淡淡,却带着含蓄润泽的质感。曾鲤听见这声音,心中一动,慢慢抬起头来,就像是时光机被误按成了慢放键,她的视线从他的手移到他衣服的纽扣上,再缓缓往上,他的衣襟,他的脖子,最后是他的脸。年轻男人的脸,轮廓清晰,而那双眼睛却是狭长幽黑,如漆似墨。曾鲤愣了愣,强迫自己垂下头去,将他那本书上的借书卡继续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拿起代码的扫描器替他办了借书的手续。他拿起书,再没说过半个字,甚至连正眼也没瞧她一下便离开了。他走了好久之后,曾鲤都在望着窗外发呆,直到第二个读者来还书,她才回过神,动了动鼠标将电脑退出屏保。屏幕上出现的是刚才的借书页面。借阅人那一栏显示着三个汉字:艾景初。

曾妈妈一直提醒曾鲤,这世界上有三种职业的男人不能嫁:警察、老师、医生。马依依知道这事的时候很惊讶,“为啥?这不都是丈母娘心中的好女婿人选吗?”“我妈说警察职业不能顾家又危险,而老师永远有年轻女学生想入非非,一代又一代,这一届毕业了下一届又来,前仆后继的,医生嘛……”她想了想,“她对医生有偏见。”“什么偏见?”“她觉得每次去看病,只要不是急诊,医生都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又冷淡,还有……”“还有什么?”曾鲤笑了下,“还有,她说医生写的字,她都不认识。”马依依乐了。曾鲤将脸埋下去,拨了拨眼皮下可乐杯里的吸管,笑容敛尽。其实还有别的原因的,只是她没说出口。元旦后的第二个星期三,她跟主任请假去A大的附院复诊。去年好几回相亲失败之后,曾妈妈将曾鲤全身从上到下的缺点总结归纳了一遍,得出一条结论:除了人太瘦,便是牙齿不整齐,影响面相。曾鲤的上排牙中有两颗大板牙,用马依依的话来说,就是一笑起来就像只兔子,然后便是右边的*牙虎**,比两边突出一点,有点像被周围的牙齿邻居们集体后退一步,给出卖了。小时候她就不爱笑,她一笑别人就盯着她嘴巴看,那种感觉别扭极了。后来……后来有人说:“等你长大了,说不定笑起来会像王祖贤。”曾鲤很少看电视和电影,根本不知道王祖贤是谁,所以当时也不知道那话是夸她还是损她。最后,曾妈妈得出一个结论:要带她去整牙。“妈,你见过我这把年纪还戴牙套的吗?丢死人了!”曾鲤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被曾妈妈拉到了医院的走廊上。曾妈妈这一次没有反驳,只是无言地点了点下巴,要女儿看一下那边。曾鲤顺着老妈的视线瞧了过去,看到对面走廊的墙壁上贴了几幅整牙知识的宣传画,其中一幅就是一位白人老太太戴着牙套的模样。“……”事实胜于雄辩,曾妈妈没费一言半语,轻松获胜。那个李医生是专家门诊,看的人多得要死,直到中午才排到她。曾鲤不知道是因为老妈的熟人介绍来的,还是人家本来医德就好,李医生对人非常和蔼可亲。A大医学院的口腔科在全国数一数二,很多人从全国各地慕名而来。因为是教学单位,所以专家门诊都是带研究生坐诊的,每间诊室堪比一间阶梯教室。待曾鲤检查完之后,李医生一副热情好客的样子,当着曾妈妈的面将整个治疗过程详细地解释了一遍,一侧有个旁听的女学生说:“您女儿本来就漂亮,牙整好之后,笑起来会很完美的。”这句话听得曾妈妈心花怒放,赶紧拍板,敦促曾鲤缴费签字。等到曾鲤拿着缴费收据回来,李医生就对刚才那个女学生说:“周纹,你开个单子,叫她先去拔牙。”周纹问:“拔哪颗?”李医生说:“左4右4,上下都拔。”然后又用亲切和善的态度接待下一个病人去了。曾鲤颤颤巍巍地问:“什么叫左4右4?”“从你牙齿中缝开始数,左边第4颗和右边第4颗。”“上下?”“嗯,上下。”曾鲤忽然觉得有点头晕,老妈倒是盯着她缴完钱,觉得大势已定就走了,留她一个人在这儿腿肚子发软。周纹说:“别怕,今天只拔一侧的两颗。”曾鲤继续问:“另一边呢?”“看情况,如果情况好,一般隔一个星期就可以。”周纹写好单子又问:“在二楼外科拔牙。哎,对了,你在生理期吗?”曾鲤不明白,“啊?”“生理期不能拔牙,出血会比较严重,你是吗?”“没有……”曾鲤脱口而出后,急忙又结结巴巴地纠正,“有,有,有。”似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周纹看了她一眼,把单子收回去,说:“那没办法了,我给李老师说说,下次吧。反正每周一、三上午都是李老师坐诊,你那个结束了之后直接来就行了。”然后曾鲤逃似的从医院跑了出来。可是,经不住老妈软磨硬泡,挨了两个月她又怀着一副赴死的决心到了医院,她一路上都在想怎么跟周纹和那位李教授解释自己消失的这两个月。“大姨妈完了之后,我就把这事忘记了,等想起来的时候第二回又来了。”或者:“周纹同学对不起,我大姨妈一直来了两个月。”那太悲剧了。她将缘由想了个遍,终于编了个靠谱的原因后,毅然走向医院。爬到六楼的正畸科,发现右边那间巨大的诊室居然没人,她在走廊上隔着玻璃左看右看,一个穿白大褂的都没看到。她急忙走进去,发现连李医生当时挂在隔间外面的那块姓名牌都不见了。她缴了一万多块钱,他们不会携款潜逃了吧?正巧一个护士进来,问曾鲤:“你找谁?”“李教授今天不坐诊吗?”护士打量了下她,“你是李老师的病人?”曾鲤点点头。“他去非洲援建了,去年年底临时走的,病人也交给艾老师了。”说着指了指对面那间诊室。“哦,谢谢。”曾鲤没细想就走到对门,发现病人很多,每一个格子间都有一台治疗床,一个病人一个医生,忙忙碌碌的。还剩下一个闲着的,正好坐在凳子上,背对着她在和两个人交流,距离不近,听不真切。她不知道现在可以去打扰下谁来问问,正准备撤退的时候,突然有个人从走廊走进来,问了一声:“你是曾鲤?”曾鲤回首,叫她的女孩儿正是周纹。她不好意思地打个招呼,“周医生。”“哎,你怎么这么久了才来?我还以为你上回被我吓跑了呢。”周纹笑。“不是,我出差去了,没来得及。”曾鲤忙圆了个谎解释。周纹说:“李老师援外去了,他带的所有学生都转给艾老师了,但是病人太多,就分了部分出去,你放心好了,你还是艾老师看的,那天我们上课还看了你的片子和病历呢。”“嗯。”“你等一会儿吧,每个病人艾老师都要亲自看的,他正在那边和家属沟通。”曾鲤想,这个老师姓得可真好,爱啊爱的,可以改编“五讲四美三热爱”了,爱学校、爱专业、爱老师。她被自己这个想法逗得不禁失笑,不经意地回头,这才看到墙上钉着块坐诊医生的姓名牌。银灰色的牌子上印着黑色的粗体字,三个字,前面是“艾”,姓和名之间空了一格,后面跟着的是“景初”。她惊讶得微张了嘴,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听见周纹说:“艾老师,李老师转过来的那个曾鲤来了。”她看着那个原本背对着她的男人用手接过周纹递过去的病历,转过身,然后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他穿着白色的大褂,里面灰黑格子的衬衣衣领露了一截出来。医院里的中央空调开得很足,所以他们工作的时候不穿外套,而曾鲤却是裹着羽绒服和围巾,这多少让她有点热,手心的汗都起来了。他站定,问:“多少岁?”“二十五。”“怎么想起来整牙?”“呃……”这个难倒曾鲤了。周纹却笑着接过话,“你妈妈上回可有意思了,说你找不到男朋友,就是这口牙把你耽误了。”曾鲤一头冷汗地看了周纹一眼,却不想艾景初也正从病历上收回目光来看她,那视线从她的下巴移动到她的鼻子眼睛额头,最后又落回嘴巴上,淡淡说:“前突影响不大。”曾鲤愣了愣,没听清究竟是牙齿前“突”对她的面貌影响不大,还是说牙齿对找男朋友的前“途”影响不大。但他是一个冷气场很强的人,让她不敢多言一句。这时,艾景初从操作台上取了一副未开封的橡胶手套戴在手上,因为没有多余的治疗床,她只能这么站着被检查。还好周纹帮忙拉了把凳子过来,他坐着,她站着。他取出胸前口袋里的手电,叫她张嘴。与此同时,曾鲤在努力祈祷,希望刚才吃了东西后自己牙缝里没有留下什么残留物。过了会儿,艾景初关掉手电说:“我看过你的病历,其实前突不是太明显,对生活也没有影响,可以不用治疗,但是既然你有这个意愿,而且李教授已经收治你了,那么我们就继续。我的方案和李教授是一样的,先拔牙,但是下面两颗可以先留着,等我们操作来看看,随后再定。”说着转身要叫周纹给她开拔牙单子,可是一回头才看到周纹已经被别的病人叫走了,于是,艾景初只好自己写。他提笔问道:“是叫—”“曾鲤,‘鲤鱼’的‘鲤’。”“生理期吗?”他问。“……不是。”一个小时后,曾鲤咬着止血的棉花球从外科拔牙室出来,因为有点晕,所以在门诊大厅的椅子上坐了坐。挂号处一侧墙壁上,贴着几排本院专家的名字和照片,曾鲤一眼就找到了艾景初,总是板着脸穿着白大褂的艾景初。这时,旁边还有好多病患在排长队等着挂号。“我挂艾景初的号。”有人拿着钱,排到窗口前大声说。“艾教授今天已经满了。”窗户内的人用扩音器回答。“下午呢?”“全天都满了。”“那我挂明天的。”“明天星期四,艾教授只在星期三、星期五两天坐诊。”“不会吧,我这么远来,还要等两天?”“您还挂吗?不挂下一个。”“挂,挂,你给挂个别的吧。”那些对答和询问又被别的嘈杂声淹没下去。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周纹叫她放心,因为那个医生是艾景初。结果,拔牙没有曾鲤预想的那么痛苦,她到了晚上就跟没事人一样去了s是曾鲤、马依依和伍颖合伙开的咖啡小店,其实钱主要是伍颖出的,但是她在医院上班很忙,所以一般是马依依打理,曾鲤有空了就来帮忙。咖啡店离A大的东门很近,所以顾客以学生为主。店铺里四壁贴的都是绿油油的墙纸,有一种怀旧的味道,最外面挂了块小黑板,和大多数装小资的学生店一样,是顾客们留便条的地方。寒风瑟瑟的冬日傍晚,又不是周末,Carol’s有些冷清。马依依在给拿铁打泡沫。在店里打工的小妹窦窦也无事可做,将抽屉里的塔罗牌拿出来玩了一会儿,有客人叫添水,她将牌放在桌子上就干活儿去了。曾鲤随手替她拢在一块儿,却有一张牌掉到了地上。“命运之轮”。她看着那张牌,沉默着放回原位,过了一会儿,又将包里的复诊卡拿出来,展开那张小小的纸质卡片。卡片内页写着下次复诊的时间,然后再翻回去,正面有主治医师和患者的名字,“艾景初”的上面写着“曾鲤”。其实,他不认识她。她几乎,也算是不认识他。然而,那只被当作命运转动的轮子,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过了半个月,她去复诊的时候,牙龈差不多已经恢复了。如今,她更加不能笑得太放肆,不然一咧个大嘴左右两边各缺了颗牙,很瘆人。她这次特地将牙刷、牙膏、水杯带在身上,进去之前将牙齿仔仔细细地刷了一遍。她刚刚躺上治疗床,周纹就请艾景初来了。他将旁边操作台上的抽屉打开,将手上的手套换了一副新的,随后坐了下来。旁听的好几个学生也围在了曾鲤身边,打开灯,低着头,像参观大熊猫一样将她的牙齿打量个遍,其中,还有一位身材魁梧的黑人同学。艾景初一开口就是全英文的,那些陌生冗长的专业词汇让曾鲤基本上一句都没听懂,只是见他一边说一边在她牙上比画。她不敢看他。曾鲤这辈子怕医生,怕老师,怕领导。如果有什么头疼脑热的,自己去药店买点药凑合着吃,如果哪儿疼直接上网搜索看看是不是大问题,要是只是小毛病就自己忍忍,总之就是能躲就躲。曾鲤也不敢看头上的任何一个人,只能作为一个活体的教学模具,僵硬地张嘴,眼睛直视前方。但是没过一会儿,那个橘黄色的灯便晃得她眼花,可是又不能随便乱动。她眯了眯眼,有点难受。他正在讲关于上下牙覆颌的深度,口中的那个“overbitedepthindicator”的短语说到头时停顿稍许,同时面无波澜地用戴着手套的手背将灯罩的手柄往下拨了拨。灯的角度微调了一下,那光线再也刺不到她的眼睛。随后,他们摆弄完毕,艾景初给周纹叮嘱了几句,又转到下一个病人那边去。周纹叫护士帮忙,给曾鲤取了个牙模。周纹说:“下次你周末来好了。”“你们周末也上班?”“不啊,快放寒假了,如果我不赶着给你弄,你又会多耽误一个多月。而且,你是做全口的矫治器,要粘好几个小时呢。平时艾老师门诊的时候病人太多了,一百多号人,我们哪儿忙得过来?周末我就单独给你加加班吧。”曾鲤不好意思地笑笑,“麻烦你了。”“艾老师把你安排给我,这就是我的事儿。对了,你记个我们这里的号码,有事咨询的话打过来护士接到,说找我就行了,艾老师可没工夫接电话。”她顺着周纹的目光看过去,又有新病人来了,艾景初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们正在与人沟通。每一个病人,哪怕只是来复诊,他都要亲自过目,询问指导,然后再手把手地教负责该病人的学生接下来怎么做,最终还要验收。他言谈中极少出现多余的字,也不笑,几乎和“平易近人”、“和蔼可亲”这些词没有任何关系,难怪总给人严厉的感觉。“这周周末行吗?”曾鲤问。“这周啊,”周纹想了想,“我要先做模具,然后再比着尺寸弄,怕来不及,下周周末吧,那个时候我还没走,肯定能行。”“哦,那好。”“九点哦,就等你一个。你要是不来一定提前给我打电话,不然我就白等了。”周纹说着,接过曾鲤的复诊卡,写上时间日期。

听着周纹这么说,她也慎重起来,拿起手机设定了一个提醒。从医院出来,曾鲤看到天空中陆陆续续飘下像灰尘一样的东西,她用手一接,发现居然是细雪。她微微一笑,用手指沾起来送到嘴巴里去。真的是快过年了。第二个周六去医院,曾鲤差点迟到了。她从来不是个不守信用的人,所以急急忙忙跑到医院,可是医院的两台电梯一直停在七楼没下来,她只好自己走了上去。到了六楼,候诊大厅里只有零星的两三个人,她拐进走廊,两边都是诊室,用巨大的玻璃隔开,所以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里面的动向。诊室都很大,同时摆着七八台牙科治疗床却显得很空旷,走廊左手边便是周纹他们那间。天空格外阴沉,偌大的诊室却没有开灯,与候诊室与走廊的明亮形成鲜明的对比。曾鲤气喘吁吁地走进去,怀疑自己搞错时间了。她粗略地看了看,没发现周纹,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却发现了另一侧窗户处立着的修长身影。那个人,是艾景初。因为没有灯光,天色又暗淡,他静立在角落里,竟然让人差点忽视了。只见他双臂环抱,默默地看着窗外。曾鲤挪近了几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外面是车辆川流不息的马路,天气不好,视线不佳,很多车灯都亮了起来,这让灰蒙蒙的清晨有了点傍晚的感觉,却也让人弄不明白他看着那些灯,出神地在想什么。不知是曾鲤的脚步惊动了他,还是因为她的呼吸,艾景初缓缓转过身来,看到曾鲤并不诧异,淡淡点头。曾鲤不知道这个点头是什么意思,便说:“艾……医生,我找周纹。”他没答话,径直走去门边按开灯。只听呼啦一下,诊室内所有的灯依次亮开,扫去刚才的暗沉,白晃晃的灯光照上他的脸,那双黑眸略有不适地沉了沉。他又折了回来走到窗边的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仔仔细细地洗手,随之开口说:“她有急事昨晚回家了。”从他吐出第一个音开始,曾鲤就小小地讶异了下,那副原本极其悦耳且有质感的嗓音此刻却嘶哑了,他才说了几个字已极其吃力,其中的“回”字,几乎沙哑得低不可闻。他顿了顿又努力说:“你电话不通。”曾鲤这才想起来昨天手机停机了,半夜才想起来上网充话费。说话间,艾景初已经洗好手,示意她躺到治疗床上去,然后调好椅子角度,打开灯。他将旁边的移动置物架移到身边,又去隔壁取了些东西回来放上去。曾鲤瞥了一眼,是她的牙模,还有一堆不锈钢似的铁丝、小疙瘩。随后,他再洗了回手,将手套戴上。曾鲤这才知道,原来他准备一个人亲自给她粘牙套。她头几次来就诊的时候见过他们做这个,也听周纹给一个患者解释过,在那之前她看到好多小孩戴牙套,都以为是可以取下来的金属装置。过程说起来很简单,就是将金属的小疙瘩钉一颗一颗摆好角度,用专用的合成胶水粘在每个牙齿相对应的位置,然后卡上一根固定的钢丝,将上下牙各自串起来,最后拧上那种极细的小铁丝,加在每颗牙与牙之间,靠相互之间加力而调整牙齿的位置。这事情似乎是正畸科的基本技术,所以一般都是护士带着学生做,必须要两个人,一个人调黏液一个人粘,要配合好,不然黏固剂很容易干。而且那些托槽需要角度,细微的误差都会让那根固定位置的钢丝卡不进位置。总之,绝对是个费工夫的技术活,既要仔细又费时间,何况还是给曾鲤粘全口。他将浅蓝色的口罩戴上,坐了下来。曾鲤仰躺着,自觉地张开嘴。他本不爱说话,而她嘴巴张着没空,整个过程安静极了。因为角度的关系,她一直看不到他的脸,只是任由他的手指在她口腔内外娴熟地操作着。有的时候,他的手会绕过她的头去,从另一侧伸过来挨着她脸上的皮肤,隔着那一层不太透明的医用手套,有种不真实的触感。粘反方向的时候,他轻轻扶了她的脑袋一下,示意她侧过头来,于是,曾鲤听话地朝他转过脸去。耳朵贴着治疗台头枕的皮面,她一抬眼就可以看到近旁的他,只是脸的大半被口罩遮住,只剩一截鼻梁以及双眼。眉毛略浓,而那眼睛,深沉似墨。他做事情的时候,眼神专注,心无旁骛,甚至连曾鲤的目光也没有觉察。粘完手上那一颗,他收回注意力,在铝制的牙科盘上又用镊子夹下一颗。橡胶手套将他的双手皮肤贴得紧紧的,隐去男性特有的、突出的指节,更显得手指修长匀称,有那样的手不是天生的钢琴家,便是医生。直到这一刻,他才发觉曾鲤在盯着自己,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说:“嘴可以合上休息一会儿。”也许是太久没说话的缘故,他的嗓音竟然比刚才听起来还要哑。曾鲤这才敢闭上嘴,动了动僵硬的下巴。她突然有些想法,面对这样一个为自己带病加班的医生,是不是应该说声感谢,或者关心下对方的身体才是人之常情?但是如果多事地问他,是不是感冒了,吃药了没,会不会惨遭误会?幸好曾鲤的腮帮子还塞着一个塑料撑,那东西把口腔的皮肤和两侧的牙齿间隔开,使得她的舌头根本动弹不得,于是,干脆作罢。她只是觉得,如果照镜子的话,现在这个样子肯定傻极了。就是她耽误了这一小会儿,原先的黏固剂接触太久空气,挥发过度了,他只得又打开盒子用勺子舀出粉末,加水调制。原先以为他不怎么爱笑,那么脾气必定不好,却不想做这一行也得是个绝顶耐心细致的人。等弄好了黏固剂,她和他又继续配合了起来。没过多久完成了前两个步骤,然后他开始最后一个程序—给每颗牙上的小钉绞上细铁丝。那些铁丝没比头发丝粗多少,而他却熟练地用镊子将它们一根根套牢、系拢、剪断,一颗牙一颗牙地挨着绞,一双手好像是在象牙上雕琢,那些手指操作着工具,无论左右都灵活得让人瞠目。曾鲤不禁想到自己初学琴那会儿,弹到不熟的谱子的时候,因为手指太笨而数次抓狂,甚至想恨不得剁下来泄愤。这时,有个巡楼的值班护士进来,看到艾景初便高声问:“艾老师怎么一个人来加班?”艾景初没回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延迟了一会儿才哑着声音说:“临时有点活儿。”那护士走近,原本正盯着曾鲤打量,准备好好看看让艾景初临时亲自加活的人长什么样,结果一听到艾景初的声音,就转头说:“艾老师你嗓子又累垮了?昨天病人很多吧?”这下,艾景初再也没接话,点点头算是了事。那护士不知道是知难而退了,还是识趣了,随后讪讪地离开。曾鲤顿时觉得他果真是个不讨人喜欢的男人,幸亏她刚才没多话。所有工序完成之后,曾鲤活动了下撑得酸痛麻木的腮帮子,却见艾景初将手套脱下来,扔在医药废弃筐里,又走去窗边的盥洗台将手洗了一次,换了一副手套后折回到刚才的位置坐下。“张嘴。”他说。曾鲤立刻照做。他将被橡胶包裹住的右手食指伸进她的嘴里,然后用指腹来回摩挲那些已经固定在牙齿面上的铁钉和小钢丝。左、右、上、下。轻轻地,细致地。口腔内的温度原本就比外表皮肤高,加之他刚才用冷水洗过手,哪怕隔着橡胶,她仍然能感觉到那微凉的手指缓缓滑动的过程。他的动作很自然,医生的职业习惯让他并未觉得有任何不妥。至于曾鲤,却有点尴尬,哪怕她明明知道他不过是在检查牙套,最后查找一下有没有什么尖锐、扎肉等让患者感觉不舒服的地方。时间流动得是那样缓慢。最后,他说:“好了。”离开医院,曾鲤回到Carol’s,马依依正和窦窦值班。窦窦其实就是旁边A大的学生,来店里做兼职。曾鲤展牙一笑,顿时将马依依的小心肝吓了一跳。“我成钢牙妹了。”曾鲤说。“你不是说要耽误一上午吗?怎么这么早?”马依依在吧台一边替人结账一边问。“是啊,那个学生有事没来,换成她老师了,所以动作麻利多了。”“艾景初?”马依依又问。“嗯。”她跟马依依提过艾景初。“你丫*福艳**不浅啊!”马依依示意了下,“你知不知道刚才来的一拨他们学院的学生还在聊他?”“聊他什么?”“英俊又年轻啊,还有……”马依依在关键时刻故意打住。“还有什么?”“抱怨他是阎王呗,座下被当的冤魂无数。”曾鲤忍俊不禁。窦窦收了杯子凑过来问:“曾鲤姐高兴什么呢?”“她春心萌动了。”马依依开玩笑说。曾鲤瞪了马依依一眼,转头对窦窦道:“你别听她瞎讲。”窦窦就是医学院的本科生,药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马依依只得改话题说:“你装那么多金属在嘴里,不难受吗?”“有点不舒服倒是真的。”说着曾鲤张嘴给马依依看。马依依蹙眉说:“取不下啊,是固定上去的?”“嗯。”“能啃骨头吗?”“不知道,应该不可以吧。”“一直都不行吗?”“不知道。”“掉了咋办?”“不知道……”“你那个医生,他怎么当的,什么都不跟你说清楚?”“他嗓子哑了,说话太痛苦了,任谁听着都难受,只有打电话联系。”临走的时候,艾景初本来还有一大堆注意事项要告诉曾鲤,但是他发声异常困难,几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何况还是那么冗长的医嘱。他叮嘱两句不要咬硬物之类的话,都重复了两三遍才让曾鲤听清楚,所以最后就决定以后电话里说。“要死了要死了,你有他私人电话?”马依依突然激动了。“是啊,他写了他号码叫我拨到他手机上的。”曾鲤答。窦窦终于忍不住迷惑地问:“你们在说谁呢?”“大人的事情,小孩不要插嘴。”马依依挥挥手,赶走窦窦。“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曾鲤淡淡说着,然后调小店内的音响声音,换了张CD。“艾景初真身啊!我都没见过,而你不但见了,还独处一早上,甚至要了他电话。”“我没找他要,他懒得再开电脑翻病历,手机又留在更衣室里,干脆叫我拨给他。”曾鲤头痛地解释。“反正,每个人都有一颗八卦的心,你没看他们学校的论坛啊,正火热地八他们几个呢。”“哦。”原来大家还在顶那帖子。然后过了不久,曾鲤开始觉得牙齿又酸又难受,而且那些金属磨着口腔,让嘴唇闭一闭都觉得磨得疼。中午是店里的几个人照老规矩一起叫的盒饭,曾鲤基本上没吃下去。她嚼了两口就觉得难受,不得不放下筷子。到了后来,曾鲤几乎连话也不想说。下午的时候,曾鲤突然收到一条短信:曾鲤先看到前半截的时候,以为是什么养生类的垃圾短信,差点删掉,读到后面才想起来这是艾景初发的医嘱。她看了看,将手机放下,替顾客上饮料。过了好长一会儿,她忙完手头上的事情,才又想起那条短信。她打开手机,回复:突然想到伍颖对他们医院的医生都称老师的,曾鲤曾好奇地问为什么,伍颖答:“叫老师感觉比医生要尊敬呗。”所以,她最后改了称呼写成:“好的,谢谢艾老师。”到了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她实在被那个牙套折磨得坚持不住,跟马依依告假去楼上的休息室睡觉。傍晚,马依依端来一碗热粥,还把曾鲤落在吧台上的手机给捎上来。曾鲤龇牙咧嘴地喝完,拿起手机点开来看了看。没有任何新短信进来。过了一会儿,Carol’s的第一大股东伍颖有气无力地推门而入,马依依瞥她一眼,“今天你不是休息了半天吗,怎么还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伍颖幽幽叹气,“别提了,被几个男人折腾了一个通宵。”马依依捏着嗓子故意问:“他们怎么折腾了你一个通宵啊?”伍颖剜了她一眼。“昨天我不是值夜班吗?然后十一点多来了一群喝醉打架的男人,打得一头血还要继续喝,把急诊室闹了个翻天。有个三十多岁的男的,我要给他缝针,他居然拉着我的手,醉得哭着叫妈。”“噗—”窦窦忍不住乐了。“凌晨三四点刚把这群人处理完,要躺一会儿,结果郊县的下级医院又来电话,说有个急诊病人要转院,然后我又跟着救护车去接病人,一来一回就天亮了。九点多开始*班交**了,我才开始写病历,弄完差不多十二点了,我哪儿还有时间睡觉啊?下午在家又失眠。”说完,伍颖打了个哈欠。曾鲤终于开口问:“你什么时候又转到急诊去了?”伍颖说:“不是每个科都要转一圈吗?你嘴巴怎么了?”马依依说:“她妈怕她嫁不出去,带她去整容了。”“是整牙,不是整容……”曾鲤解释。“你整牙怎么不去我们医院?我认识一个医生,手艺还不错,早知道我带你去。”“你们医院?”马依依问。“好歹是三甲。”伍颖不服气,她无论在哪儿都有一种强烈的集体荣誉感。“人家去的是A大口腔,你们能比吗?”“A大挂的谁的号啊?”“艾景初。”马依依本来认为以伍颖的性格会继续喋喋不休地追问,没想到听到这个名字,伍颖看了曾鲤一眼,默不作声了。过了会儿,马依依偷偷又问:“你和那个谁真没什么?”“真的,比珍珠还真。”曾鲤信誓旦旦地回答着马依依,模样十足的老实和诚恳。马依依失落了。曾鲤瞅了瞅她,在心里浅浅地叹了口气,如果真有什么,那也许只是一颗停留在回忆中的好奇心。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