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父亲数钱
●陈启忠（四川）
这雨一下就没停下来，父亲摘了不少豆角挖了些花生，一个人弄不进城，愁苦得很，一个劲儿给我打电话，没办法只好让他自己先背一点上来，我下班再回去弄。昨天冒雨弄上来天已黑尽，父亲外面卖菜还没回，做好饭好不容易等回来，却不吃饭，掏一把零票出来数。
以前父亲有个大皮夹子，方方正正的，十四五公分宽，自个儿搓一条布绳子，一头拴在皮夹子的皮扣眼上，一头拴在裤子的皮带袢上，皮夹子从裤腰塞进去，藏在里面带拉链的防盗*裤内**里边。夹子里放的都是重要东西，手机陪着一起，自从零票多起来，手机才挪到胸口的内袋里。
那次脑积血手术，医生让把他身上*光脱**，皮夹子也没有了安身的地方，当天来不及打开，拿回放在家里。
等把父亲从重症室里推出来，睁开眼睛就问皮夹子，安抚完了他回去才把皮夹子打开，里面大概有三四层，通通掏出来，一沓沓的，一块、五块、十块、二十、五十、一百的纸币，还有存单、身份证。
钱塞得满满当当、工工整整，各种面额分开，头像朝上，一顺溜放得规规矩矩。总共应该有三四千块，百元大钞和五十的有五六张，二十的有一千多一点，其他都是十块、五块，一块的不多，说是选了新的另有地方藏起来，等他孙子办喜事了包红包用，我却不知道藏在哪里。
我常提醒他钱是挣来花的，他却学不会，数钱倒是有瘾。看他大把现金和存折放兜里总不放心，有时候要出去打牌就几百上千地换他的零钱，他仔细数两遍递给我，不会多给，也绝不会少一张。
拿他的钱出去打牌总是放不开手脚，不敢做大牌，不小心点个大炮，把一张张十块的数出去，总有很深的罪孽感。也提醒他身上不要放多了钱，钱不能放*裤内**里，容易得罪财神；贼最先偷的也是防盗*裤内**，而且压迫着身体也不舒服。提醒多了，现在换了一个小钱包，存单也另找了地方藏起来。放哪里怎么放我也不知道，不好意思问。
父亲每天卖菜回来都数钱。以前在茶几上，把茶几上的托盘等一应物什通通移开，拉一根小凳子坐下来，钱夹子从*裤内**里掏出来，鼓鼓囊囊的，二十、十块、五块一块的排一排，又把当天卖的一张张分开往上面码，五十、一百的不用摆出来。一百的，他会递过来，问我这张新票子是不是真的，我捏捏又递过去说没错，他才放心放进夹子里。
儿子十二三岁时，有时在旁边写作业，开始都安安静静的。小子作业完了站起来，顺手往十块那沓抓去，老爷子吓得不轻，就像小时候被人学狗汪汪两声，同时用手压了一下后膝弯，赶忙抓住儿子的手，“要钱要明说，不能抢！”儿子松手，气鼓鼓地嘟着嘴，老爷子拿一张五块的给他，他嫌少，又换张十块的。
以前儿子和老头子住一个屋，老爷子数钱的场面小家伙应该比我看得多，一沓沓的花花绿绿，八九岁的孩子眼巴巴地看着很是眼馋。有一天老爷子忧心忡忡给我说少了二十块钱，我想怎么可能，问他是不是弄丢了，他说不是。那是不是记错了？他说肯定是小娃儿摸了。这事一下让我警觉起来。怎么办？不好直接问。我让老爷子不要声张，我慢慢观察。
哪知老爷子沉不住气，直接去问小孩，小孩经不住问就慌张地招认了。这还了得！我立马把孩子叫来，问他怎么办，他说以后不敢了。哪那么简单？写检讨！他问怎么写，当时他才小学三年级，应该才开始学写记叙文。我也给他讲不清楚是什么文体，就说按平常作文写，要写经过，最后要保证以后不再犯了。这可把他憋坏了，写了两三天才交给我，说是比挨打难受多了。
写得很具体，说看爷爷数钱就想这事了，一直等爷爷睡着打鼾——鼾字写不出来写的是“打扑汗”，先去推了爷爷一下，确认安全，又去把风扇调大，在嗡嗡声中把爷爷的*裤内**拉链拉开，里面还有拉链，锁得很死，拉了几次才拉开，随手抽了一张。一看是二十的，感觉有点大又退回去，却退不回去了……又写了怎么花，几个同学买了什么零食，倒忘了写最后的保证了。
平常，对儿子我说教得少，但对乱拿东西和钱还是比较重视。这有家风，再穷都不敢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听说早年院子里失火，母亲还怀着我哥。二伯是队里的出纳，跑进屋就抬出来一口公家装账本和钱的箱子。父亲当时在学医，也只抱出一只药箱，粮食和被褥都烧了。第二天去同幺爹（父亲的同庚兄弟）家里吃的早饭。父亲后来放弃了学医，但一直留着针筒和药箱，经常帮乡邻打针却不收分文。
父亲明年就八十了，还种菜卖，卖了好的，剩下差的，我趁他不注意了丢掉再去买。也数钱，耳聪目明，算账比我快得多。常叹息说明年再不种了，但是昨天又去市场买了一袋油菜种子，又说等榨了油再好的亲戚朋友也不卖了，得留着家里吃，以后是真不种了。叫我以后菜油得省着吃，我说你榨的油我也不能吃一辈子啊！
中午父亲回来说，小区扫地的老太太问他的红薯栽没有，要等他的红薯吃，又说好多人都吃惯了他种的菜。我说吃不到你种的菜他们就活不了啊？！
看样子，明年过后他老人家还歇不下来。我抬头问苍天：哥啊，这老爷子要麻烦我回去驮菜到什么时候？也不知这天的性别，暂且叫一声哥吧！
（图片：作者）
●作者简介●
陈启忠 笔名城外陈，四川遂宁人，业余文艺爱好者。生活虐我千万遍，我待生活如初恋。
来自《天府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