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夏天,透亮而不失张扬。
通往村外的那条石子小路两边的杨树的叶子细腻而质感,阳光穿过枝桠,洒落在绿汪汪的叶片上,泛起层层金光。绕村而过的小河的水清冽而甘甜,河边的水草柔柔软软地在浅风中晃来晃去。河中游来游去的小蝌蚪、张牙舞爪的螃蟹和两三尾周身黑亮的小鱼,以及满村飞飞停停的蝴蝶、蜻蜓,还有父亲从麦田里端回来的鸟窝中那几枚彩色的鸟蛋,和母亲菜园子里那提着灯笼飞来飞去的萤火中,将童年的日子装点的鲜活而生动。
一声惊雷,一场夏雨,门前的涝池就溢满了水。一向稳重的老牛踢踏踢踏地上前饮水,蓦地看到水中自己的影子,禁不住打了个响鼻,转身离开时步子轻快了许多。星斗漫天时,涝池里和草丛中的声声蛙鸣将夏夜唱的悠长悠长。还有蟋蟀、蚂蚱、蝉,以及场院里从来就没有听懂过的折子戏……在这个所有生命都抢占时机展现自我的季节里,打碗碗花静择一隅,扎根、吐芽、展叶、开花,它的茎匍匐于地,叶子小而呈戟形,小喇叭状的花朵白色中透着些粉色。远远望去,似不染纤尘的仙子不小心弄丢的一方素帕,近看又似一柄柄颜色淡雅的小花伞。打碗碗花主要生长在地垄边、土墙下、杂草中,有时下过雨后的牛蹄印里也会长出一茏葱郁的打碗碗花。只是,这般素雅的花朵,在故乡红的艳丽黄的炫目绿的浓厚的夏天,实在引不起过多的关注。
小时候,之所以将目光从耀眼夺目的大丽花、月季花、指甲花、马茹子花和山丹丹花转向毫不起眼的打碗碗花,是因为耳边常有人说,折了打碗碗花,吃饭时就会打了手中的碗。几番犹豫几番挣扎后,终是悄悄地折了一朵打碗碗花,把玩到花蔫了方匆匆扔了回家。吃饭的时候,心提到了嗓子眼,万般害怕手中好端端的碗突然掉落。在惶恐不安中吃完饭,碗却安然无恙。不禁替打碗碗花鸣不平,怎么会有如此说法?纯属诬陷嘛!后来,每每遇见打碗碗花,就会着魔一般,默念一句:打碗碗花不打碗。
可是,后来的某个夏天,邻家姐姐紫玉在帮我们编了一个缀满打碗碗花的花环后,回家吃饭时,将一个碎花瓷碗打的四分五裂。记得那是个燥热难耐的晌午,刚刚吃完饭的父亲躺在靠窗的炕头上小憩,母亲在灶前忙着洗涮,我则坐在门槛上仰望万里无云的天空,直看得自己头昏目眩。紫玉的妹妹小玉惊慌失措地跑进我家时,我也全然不知。待父亲、母亲和小玉一起往出跑时,我才回过神来,赶紧起身跟在他们后面跑进邻居家。就见饭撒了一地,瓷碗的一个碎片都蹦到屋外了。紫玉姐姐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全身抽搐,刘叔和刘婶都吓蒙了,浑身软的抱不起自己才十三四岁的女儿。父亲帮着把紫玉姐姐扶上炕,母亲帮着收拾地。紫玉姐姐被掐人中、灌凉白开、冷毛巾擦拭后,慢慢醒过来了。我们就回家了。只是,母亲将那个瓷碗的碎片倒在了刘叔家大门外面的墙根下,此后多日,刘叔刘婶都未曾清理它们。我每每上学放学或是出去玩耍回家时,总是一眼就瞥见了那些瓷片,也就疯癫了般在内心里反复纠缠:打碗碗花打碗?打碗碗花不打碗!甚至某个夜里,我竟然梦到自己疲命地奔跑在荒无人烟的原野里,四周不断有打碗碗花冒出来,冒着冒着那些小喇叭一样的花朵就变成了童话故事里老巫婆那终日冒着泡泡的沼泽地,我不断地下陷下陷……
毫无疑问,我被吓的不轻。但小时候是个孤僻的孩子,伤了痛了害怕了从来都不会告诉大人。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敬而远之打碗碗花。可是,越想远远地绕开越感觉打碗碗花就在脚下、在眼前、在梦里,繁盛、繁盛。那时候,故乡时常会晃荡来个要么用破布片破尼龙袋子把自己裹成粽子要么衣不遮体手提棍子四下挥舞的名叫宝贝的疯子。小小的我很是担心自己会不会也疯掉。事实上,疯掉的不是我,是紫玉姐姐。她隔三差五就发一次魔症,碗打的无数,自己也被磕绊的浑身是伤。刘叔刘婶带紫玉姐姐四处求医,结论是羊羔疯病。药片吃了无数,偏方用了无数,紫玉姐姐就是好不起来,而且发病的频率越来越高。初二上了一学期,紫玉姐姐就辍学了。她整天被父母带在身边,小孩子般不敢脱离父母视线半步。
当然,疾病可以阻止学业,可以限制人身自由,却挡不住爱情。花儿一样的年华里,美丽文静的紫玉姐姐恋爱了,这让刘叔刘婶有些始料不及。更让他们始料不及的是紫玉姐姐恋上的竟是全村人都嗤之以鼻的张扬。张扬来自省城,个低面黑相貌丑陋,但能说会道。那时,我们村有全县唯一一块果园,因为这块果园,村里时常有外地人往来。但是那时,父辈们的思想相当保守,儿女的亲事基本就固定在周边较为熟悉的村子。又据说张扬是因为在省城打架被追铺而逃到我们村的。所以刘叔刘婶根本不愿意紫玉姐姐的选择,但是他们又实在左右不了说发病就发病的女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紫玉姐姐“跳入苦海”。没有父母的祝福,没有谈婚论嫁,紫玉姐姐就跟着她的“白马王子”走出了刘叔刘婶的视线。这一走,就是两年多。没有手机不通电话的两年多,没有地址无法写信的两年多,刘叔刘婶放佛被世界抛弃了,又像将故乡的日月和山川都背在了肩上,他们低着头弯着腰喘着粗气,一步一步走得辛苦而疼痛……
紫玉姐姐再回来时,是个年关,她又临近分娩。故乡以宽容的和善的态度接纳了这个失散了几百个日夜的孩子,也和颜悦色地敞开胸怀接纳了曾是不速之客的张扬。正月里,紫玉姐姐生了个大胖小子。张扬的父母也及时赶过来,接孙儿回家的同时,给紫玉姐姐和张扬补办了婚礼。说来也怪,在出走的两年多里,紫玉姐姐的病症从来就没有发作过,而且此后也没有发作过。如今,年近五十的紫玉姐姐在省城开了一家饰品店,张扬据说在电厂上班,儿子也工作了,他们的小日子过得殷实而幸福……
走走停停间,我也不再年少。那些打碗碗花带来的阴霾,终是消弭在了风中。而那素素白柔柔粉的打碗碗花,在此后渐走渐长大的岁月里,在一次次背井离乡的日子里,在每每被凡尘俗事伤的体无完肤的时刻里,都会同故乡一起站成我眼中恬淡的纯净的风景,如漫漫长夜里那盏温暖的灯火,让我磐石般笃定地相信:岁月静好,现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