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四二年末,在我担任骑兵团骑兵班班长的时候,被调到师部,担任师长彭雪枫同志的警卫员,直到彭师长牺性,始终没离开过他。三十年过去了,随着岁月的流逝,我已是两鬓如霜的老战士了。然而,彭师长的音容笑貌,仍然时时浮现在我的面前:他那整洁的军容,刻苦治学的态度,俭朴的工作作风,指挥果断、身先士卒、勇于献身的大无畏革命精神,都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一直给我以巨大的鼓舞和鞭策。
油灯闪亮
在我调到师里工作的时候,师部设在泗洪县离半城三四里的大王庄。彭师长和我住在两间简陋的茅草屋里,一间作为寝室,一间作为吃饭的地方,屋里比较窄小,陈设也非常简单,除了一个方凳、一个方桌外,就剩下一个用门板搭起来的简易床了。他工作很多,每天除了开会、研究作战方案、找部队干部谈话之外,还要处理大量地方上的问题,一天到晚紧紧张张。
每当干部、战士进入梦乡的时候,我们屋里的灯光却仍然亮着,劳累一天的彭师长在油灯下看书,每天都要学习到深夜十一二点,甚至到下半夜一两点钟。有时我一觉醒来,他还在认真地看、写。这已经成为他多年的习惯了。无论是在根据地,还是在敌占区紧张的战斗间隙中,也都是如此。开始,我很不适应这种生活,可是慢慢地也就习惯了,每天我一觉醒来后,都要温上一点水,准备给他洗脸、洗脚用。我们茅屋正对着一户老乡家,天天都要去那里烧开水。房东大娘一看见我,总是心疼地说:“你们师长一夜才睡几个小时觉呀?天不亮就起床,这样下去会把身体拖垮的。”是啊,我们当警卫员的何尝不是这样想,但又有什么办法呢,每当我劝彭师长休息时,他总是说:“你先睡吧!”又埋头于工作、学习中去了。他把自己的全部心血都用到了工作和学习上。在油灯下,他攻读古今中外的各种兵书,钻研*党**中央和上级下发的文件,学习马列和毛主席的军事著作,写下了一本又一本笔记,我记得《联共(布)*党**史》一书,他就看过几遍。在油灯下,他经常为自己创办和领导的《拂晓报》撰写社论和稿件,写了一篇又一篇。《拂晓报》象一把战斗的号角,把*党**中央的声音吹入全师干部、战士的心扉,使全师指战员的思想得到了统一,曾被毛主席赞为“办得好”的地区报之一。大家都说彭师长抓部队建设有三件宝,一是文工团,二是骑兵团,第三就是《拂晓报》。在油灯下,他坚持收听广播,那一台从日军手中缴获的使用干电池的收音机,体积很小,无论走到哪里,他都让我带在身边。他把从收音机里了解到的国内外政治、经济、军事的情况,去粗取精,去伪存真,得到了不少情报。大家都说彭师长知道的东西最多,讲起话来最有说服力。在油灯下,他还亲自起草报告和讲话稿。彭师长虽然是一个军事干部,但他懂得加强部队政治工作的重要性。他经常给部队做形势报告,每次打仗他都要亲自作政治动员。他的报告既有针对性,又有鼓动性和号召力,能够抓住每个人的心。他那形象的比喻、生动的语言,时而引得大家哄堂大笑,时而激起干部、战士对敌人的无比仇恨,时而又把大家引向了美好的未来。干部、战士都说:我们最愿意听彭师长的讲话。可是他们哪里知道,彭师长为了作好一次报告,进行一次政治动员,事先要花费多少心血啊!彭师长非常虚心好学。我记得他经常把吴芝圃和陈其五等同志分别请来,一起研究和讨论学习中遇到的问题,有时也争辩上几句,有时发出朗朗的笑声……每当这个时候,不是讨论的问题已经有了眉目,就是找到了答案。彭师长对我的学习也非常关心,经常说:“我这里没有什么事了,你要抓紧时间学习。”有时我在他身边想多做一些事务性工作,可是他却硬逼着我学习,有时还为此免掉了我应该做的一些工作。油灯闪亮,彭师长坚毅而慈祥的面容,也仿佛是一盏明灯,照亮了我的心田,在那艰苦的战斗年代里,我正是在彭师长的影响和熏陶下,才养成了学习的习惯。
“普通一兵”
谁都知道,彭师长是一位战功卓著,担任过种种要职,闻名军内外的著名将领。可是,当你见到他时,你又会感到他是一个“合格的士兵”。他穿着一套整齐的军服,脚登草鞋,扎着绑腿,腰间的皮带上插着一支轮子枪。天气无论多么热,他的风纪扣总是扣着,始终保持着军人姿态,给人一种威武、严肃和整洁的感觉。他在生活上与干部战士同甘苦、共患难,从不搞特殊。
一次,我跟随他到新四军军部参加整风,天已经很晚了,他仍然在灯下孜孜不倦地学习着。忽然,我发现彭师长的身体是动起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下来。我吓了一跳,赶忙跑上去扶住他,焦急地问:“怎么啦,师长?”他看了看我,镇静了一下,掏出手帕擦去脸上的汗珠,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看把你吓的。”我几次要去找医生来,他都拒绝了。经过我再三追问,他才说了实话。原来,由于战斗频繁,粮食缺乏,部队经常是饥一顿、饱一顿,他这是饿的。这种现象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以前,他夜间工作,经常饿得心慌、头上冒汗。为了不给炊事人员添麻烦,总是暗暗的挺着,一挺就挺过去了。这次,我劝他还是让炊事班搞点饭来吃,可他说什么也不让,实在没法,才让我拿来了两个凉馒头。从此,凉馒头就成了我挎包里必不可少的“备用品”。晚上,他一旦饿的时候,就拿着凉馒头吃上两口,一直工作到深夜。彭师长的生活标准很低。他患有胃病,常吃馒头干、小米粥,最愿吃凉面条。炊事班的同志看着彭师长一天天消瘦下去,就千方百计总想给他做点好吃的,改善改善生活。一次,炊事班从集上买了一些黑鱼,又另炒了一个菜。可是当他们把鱼和菜送到彭师长面前时,彭师长的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问:“干什么做这么多菜?现在群众吃的是什么,干部、战土吃的又是什么?”转而让我把菜端回去。在我和他接触中,还从来没有看到他发这么大的火。其实,在洪泽湖一带,黑鱼并不贵,可是我们的彭师长,却时时刻刻把干部、战士和人民群众挂在心上,连一条黑鱼也舍不得吃。彭师长对我的工作一向不轻易提出批评,可是有一件事他却生了气。那还是在西征的前夕,我看到彭师长的马被套已经破烂不堪,就私自找到供给部长,问他能否帮助换一个新的。供给部长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当我向彭师长请假时,他笑呵呵地问我干什么去,没想到,我把要换马被套的事和他一说,他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生气地问我,这件事为什么事前不告诉他,并说:“马被套虽然破了,但补一补还能用嘛!为什么一定要换新的呢?”马被套没换成,彭师长却多了一项规定,今后凡是他的东西,换新交旧都要经过他同意才行。还有一次,我从师里四科(管生活的部门)刘副官那里领来了一支牙膏。他看到时,问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当我把情况说明后,他语重心长地说:“现在全师干部、战士都是实行供给制,我们干部怎么能搞特殊呢?”要我把牙膏立刻送回去,并掏出他自已的津贴费让我到集上去买一支牙膏来。在豫皖苏根据地,乡亲们经常给我们送一些慰问品;我们有时也能从敌人手里缴获很多战利品,其中包括金砖、金条、金银手饰等等。可是彭师长一尘不染,他除了把这些东西按规定上交以外,其余的都如数交给有关单位处理。他牺牲后,人们在清理他的遗物时,只有两套整洁的军装,一床洗了又洗、补了又补已经发白的被子,一双经常穿的草鞋和布鞋,一个装烟的黄色帆布包和一个喝水用的红色搪瓷缸。全身上下没有一文钱。
靠前指挥
彭师长打仗有一个特点,就是爱上前沿阵地。我们常常为他的安全担心,而他却说这样做有很多好处:一是可以随时发现新情况便于指挥;二是干部带头冲锋陷阵,可以鼓舞士气。他完全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由于他亲临前线坐阵指挥,我们打了一个又一个胜仗。一九四四年八月,根据中央军委和新四军军部指示,执行向河南敌后发展的战略任务时,彭师长带领全师的大部分部队开始西征。途中我们要打的第一仗是小朱庄战斗,要消灭外号叫王疤啦眼的顽匪王传寿。经过长途行军,拂晓时我们把小朱庄完全包围了,六旅担任从南门主攻的任务。当时地里的高粱长得又高又密,天下着小雨,道路很不好走。进攻发起后,由于敌人工事坚固,防范得很严,战斗进展不大顺利。第二次组织进攻中,参谋长也负了伤,在这种情况下,彭师长亲自来到离寨墙只有一百多米远的地方指挥战斗。他仔细地观察了敌我双方的情况,命令特务营从西南角发起猛攻。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刻,彭师长让我到特务营给甘教导员传达命令。干部、战士看到师长就在火线上,冲锋的劲头更足了,一鼓作气拿下了寨子,全歼守敌,击毙了王传寿,为当地人民除了一大害。
一九四四年九月十一日,彭师长又指挥部队进行了收复河南夏邑八里庄的战斗。盘踞八里庄的是一个叫李广明的国民*党**大顽匪头子,他无恶不作,恶贯满盈,方圆几十里的老百姓受尽了他的欺压,对他恨之入骨。他凭借着大围子、小围子和坚固的碉堡负隅顽抗,拒不投降。为了彻底拔掉这颗“钉子”,战斗开始前,彭师长向当地群众进行了调查,详细地掌握了八里庄的地形、地貌和敌人的数量、*器武**装备等情况。战斗打响的头一天,他组织有关干部开了会,周密细致地研究了作战方案。随后他又到主攻团,亲自向这个团交代了任务,进行了战斗动员。夜里,我们随着进攻的部队一起行动,八里庄的守敌处于团团包围之中。拂晓,我们向大围子发起了全面的进攻,很快就突破了大围子,战斗向小围子发展,指挥所也随之搬到了大围子里的一所天主教堂里。在我军炮击下,小围子的炮楼被摧毁了,敌人死的死,伤的伤,乱作一团,纷纷向庄外溃逃。这时,彭师长又指挥外围的骑兵团从侧翼向敌人发起猛烈的攻击,准备将残敌一网打尽。正当战斗即将胜利结束的时候,彭师长、参谋长和主任等人,从指挥所走出来要到火线上去观察战场情况。为了保证*长首**的安全,我们都劝彭师长从南门出去,因为从那里也可以看到战斗结束的情况。可是彭师长却登上南门围墙来到了堑壕,居高临下,直接指挥战斗。这时,我突然听到一声刺耳的*弹子**呼啸,猛回头,只见离我只有半米远的彭师长,身体摇晃了一下,慢慢地倾倒了。
我赶忙上前,扶住他。彭师长脸色发白,目光仍然坚毅地注视着战斗即将胜利结束的战场。我们把他抬下围墙后,才发现他胸前出现了一个象黄豆粒那样大的血洞。在当时医疗条件极差的情况下,虽然经过医护人员的极力抢救,终于无效。我们的好师长,就这样在他只有三十七岁正当壮年的时期离开了我们。彭师长的牺牲对我来说如同晴天霹雳,我悲痛欲绝,饭吃不下,觉睡不好……我痛恨自己没有保护好彭师长。可我又不相信彭师长会离开我们,我总感到彭师长还在身边……每当我看到他那整洁的军装和马被套里还没有看完的书时,我总是觉得彭师长可能到什么地方开会去了,不久就会回来的。我仍然象平常那样打扫好彭师长的房间,整理好彭师长的被褥,准备好彭师长的办公用品……可是彭师长却再也不能回来了。彭师长牺牲的消息传开后,全师干部、战士和根据地的人民群众,无不痛哭失声。他们是多么怀念自己的师长和亲人啊!
我记得,彭师长牺牲后不久大王庄失了一次火,把彭师长的战马烧死了。当地的群众都纷纷传说,彭师长又回来了,有人看见他骑在自己的战马上指挥部队呢!有人说还听到彭师长的马叫声,说他骑着自己的马在大王庄转了一圈。这虽然是一些传说,但它表明了人民群众对彭师长深深的爱戴和怀念,表明了他一直活在豫皖苏人民的心中。彭师长虽然离开了我们,但他却给我们留下了无比珍贵的精神财富。在他的革命精神鼓舞下,我随部队先后参加了泗县战斗、临沂战斗、洛阳战役、淮海战役、渡江战役。无论遇到什么艰难险阻,一想到敬爱的彭师长,我浑身便充满了无穷的力量,他永远激励着我沿着*党**指引的道路胜利前进。
作者为彭雪枫师长警卫员: 刘书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