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乡,卢国
我叫秦六,祖上三代都在渤海郡(今河北沧州市)行医[1],祖辈都是行走在乡野的郎中,靠着祖上传下来的几张药方子,各地奔走为乡民们治病。有治的好的、也有治不好的,反正治病这门手艺有点玄。因为祖辈们腿脚勤快,在小地方些许有些名气。
百姓们家道大多贫苦,能花足钱治病的是少数。大部分情况只能凭着热心肠,在为大家免费治病,日子过的很清苦。
父亲是一位内心矛盾的老中医,一方面指望着自己能到大城市,给达官贵人治病,多赚钱。另一方面,又不舍得离开熟悉的家乡,怕自己走后乡民的病痛无人照管。拥有这种矛盾心态的医生,多半不会潇洒,也不会有顶尖的医术,一生都在忙忙碌碌。
但我的大哥就不这样。他叫秦越人,天生聪慧,记忆力过人,病症过目不忘,还能分门别类,加以整理,事后类比,推演总结。老父亲对我大哥的医术相当满意,每每由衷的点头,夸大哥将来有出息。
唯独一点,传统的老父亲总有点看不惯,大哥对病人的病情总是不加避讳,不留情面,这点往往让病人难以接受。这点我也问过我大哥,给人治病的时候为什么不对病情说的婉转一些呢?也好让人接受。大哥白我一眼说到:自己病都避讳的人是治不好的。我想想,好像也有道理。
父亲的腿脚在一天天变迟钝,大哥的医术一天天在精进。在大哥40多岁的时候,为郡里官老爷医好了多年的顽疾,一下有了名气,官老爷就称颂他是上古神话的黄帝时神医“扁鹊”。扁鹊这个名号大哥很喜欢,我就称呼他为:扁哥。他总换我:六儿。有一天我看到扁哥在打包大捆大捆的行李。
我问:“扁大哥,你要出远门啊?”
扁鹊:“周朝这么大,我想去看看” [2]
我:“......”
扁鹊:“六儿,一起不?”

《二》赵国邯郸
公元前361-357年,46-50岁 [3]
作为赵国的都城,邯郸果然是一个大城市。整个城市的北面都是一大片王城,气派。东市是一个热闹的集市,吃的、穿的、用的都有。西市都是客栈和酒肆,晚上了也很热闹,灯火明亮不打烊。我们落脚处在城市的南面,租一个铺子,开馆行医。
赵国、魏国、韩国、三家分晋。作为分得晋国北方领土的赵国,历代国君励精图治,陆续向北开疆拓土,既保有中原文明的礼仪,又融入北方胡人的豪迈。扁哥虽是地道的中原人,但他似乎对传统周礼的那套君君臣臣、故土祖制的迂腐,表现得颇为不屑。他更偏爱草原民族的直爽。
扁哥的直爽似乎与邯郸这座城市的气质很搭配,外加大哥扁鹊的名号颇为响亮,一俩年的功夫,我们的医馆在新城市很快就发展起来。当然最主要的是他的医术好,能治好病。老爹要是知道,一定后悔为啥把医馆按在穷乡僻壤。
扁哥各路朋友非常多,有贩夫走卒、有士大夫官大人、有王亲国戚,操着各国的口音。最惊奇的是,还有很多当地的妇孺,有上了年纪的老妪、也有年轻的少妇,与扁哥也非常熟络。这好像不成体统吧,有伤风化。
初到邯郸的时候,我还比较介意扁哥的这个风化问题。时间久了,我才发现原来邯郸当地民众相对重视妇女,专门医治她们的医种在这里叫“带下医”(妇科)。扁哥虽年近半百,也小有名望,却能不在意这些世俗的条条框框,做治妇女病的医生,医德甚高。没过多久,他的威望就更高了。
我:“大哥,你不畏世俗的眼光,是一个体恤民情,因地施才的好医生。我之前误解你了"
扁鹊:“怎么误解了?”
我:“那些妇孺往往对自己的病情羞于启齿,是你看到了她们的疾苦,所以俯下身段,施医于她们的,对吧"
扁鹊:“哦,她们啊,都是些官家的女主,舍得花钱看病!很赚”
我:“......”

《三》齐国临淄(今山东淄博)
公元前357-354年,50-53岁
齐国王庭的走廊里,扁哥和我急促的脚步声,一路向着大门。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了,气喘吁吁:
我:“看这府邸,大哥,这次你的病人很有身份啊”
扁鹊:"齐国的桓侯,大家都叫他蔡桓公。今天是我第3次前来"
我很诧异:“那之前你们已经见过2次了?”
扁鹊:“是的,我第1次见到蔡桓公,看他气色不好,断定他已经生病了,便直言不讳地对他说,有病在肤表,如不快治,就会加重。桓公听了不以为然,说他没病。我见他不听劝告就告辞了。”
我:"这个官老爷怎么不听医生的劝?"
扁鹊:“是啊,过了五天,我第2次见了蔡桓公。对他说病到了血脉,不治会加重的,桓公听了很不高兴。我稍等几天,又经过细致的观察,严肃地对他说病已进入肠胃之间,再不治,就没救了!蔡桓公听后更生气了,当然也没有理睬我的话。”
我:"官老爷是不是对医生有偏见?"
扁鹊:"是啊,事后听说,蔡桓公对医生有意见,说他们都贪图名利,没有本事,就把没有病的人当有病的来治,以显示本领,窍取宝利。"
我:“那今天你怎么又来了呢?”
扁鹊:“我气不过,找他来评理。顺便查看一下他的病情”
我:“那我们不应该往宫殿里面走么。你怎么急匆匆带着我,反方向,向着门外的方向,跑?”
扁鹊:“六儿啊,今天我已经第3次见到他了。只瞥了一眼,如今蔡桓公的病已经深入骨髓,再也没法治了,我只好躲开。门外看见你,就捎带着一起跑”
我:“......”
我每次都感觉被眼前的扁哥带偏节奏,但心中总觉得他挺有道理。这次不同了!我的内心突然有想小挣扎一下。缓慢停下急离的脚步,正色一下神态,准备喘气说一番医德的道理;同时也因为上了岁数真跑不动了。
我:“大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300年前,楚国如何获得宝玉‘和氏璧’的故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不等他回话,我就自顾自表述起来:
楚国人卞和,在楚山(今襄阳南漳县历山)中获得了美丽的玉璧,把它奉献给了厉王(公元前758-741)。厉王让雕琢玉器的人鉴别它,雕琢玉器的人说:“这是石头。”厉王认为卞和在说谎,而砍去了他的左足。等到厉王驾崩了,武王即位,卞和又把玉璧献给那位武王。武王让雕琢玉器的人鉴别它,又说:“这是石头。”武王又认为卞和在说谎,而砍去了他的右足。武王驾崩了,文王即位,卞和抱住他的玉璧在楚山下哭,三天三夜,眼泪流尽而代替它的是血。文王听到后,派人问他原因,说:“天下受到刖刑的人很多,你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卞和说:“我不是为被刖伤心,我是因为它是宝玉而被看为石头,忠贞的人被看为说谎的人。”文王于是派雕琢玉器的人剖开他的玉璧,果然得到宝玉,于是命名是“和氏璧”。
我:“所以,扁哥,正因为有卞和的执着和坚持,和氏璧的美才被世人所知。同样,对蔡桓公的病,你是不是也坚持一下,这样才能被知道?”
扁鹊:“我看卞和就是一傻狍子,傻才会苦谏呢。”
我:“傻狍子,是啥?”
扁鹊:“你没去过东北方向的燕国么?那里的野生特产。”
我:“……,不扯这些了,说回来,救死扶伤可是你的职责啊。”
扁鹊:“医生只救自救之人。”
这句后,扁哥停顿了一下,又娓娓道来一句让我觉得好像又很有道理的话:
"人这一生太短暂,短暂到来不及改变偏见!"
当我仍在回味他金句中道理的时候,他又补了一句:
“临淄我们是不能呆了,明天就搬家吧。”
我:“……”

“去哪儿?”
“魏国都城,大梁”
[1] 本文中出现的古地名,尽可能真实还原扁鹊当年的足迹。
[2] 当时处于春秋战国时代,虽然周朝势微,但依然有天子在国都。
[3] 根据历史记载,推测扁鹊云游各城市时的大致年龄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