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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之窗：
杠头，即农村人去世出殡，负责领头安排上杠、抬棺、发丧、下葬……，具有这方面一定经验、威德的乡村能人。
乡邻吴继科，便是这样的一个能人。吴原居故乡宝光寺村西门，后移居南门。我家大嫂子与他同姓，且同辈，是“近房”。其身材中等，头发短而花白，脸大而油红。嗜酒，每见，常显酒意。虽冬雪天，棉衣亦不扣。一根粗布带束腰，半敞胸怀，而胸与脸俱红。常当街沽酒，临柜一饮而尽。不知所谓夏季田间看瓜棚里，有酒无肴，一根葱、一只辣椒便喝一斤酒者，是否此人？更声厉，爽直，拙朴，粗放，有豪气。酒酣胸胆俱开张——酒桌酣畅淋漓之际，常讲民间轶事，眉飞色舞。所言多仁者，孝者，侠者，义者。或极夸南乡张麻子大鼓书说得好，或大赞北村李瞎子丝弦拉得绝。或痛斥东家儿女、媳妇不孝: 要这样的儿女何用？或怒骂西邻翁妪不慈: 你这样为老不尊，对小的还是不是人？！而说得最多的，便是本村宝光寺刘建平——刘大善人了。每言及此，老吴便“噫！”、“噫唏——”惋惜之声不绝，伤叹不已: 这人——那可真是好！仁义……！！
我十几岁时，老家但有丧葬之事，经常会被安排上杠抬棺（在农村，能被选上杠，几乎是一种“荣耀”，体弱多病者绝对无缘），而杠头便一直是老吴。所以每每乐与其坐一桌饮酒，听他谈天侃地，说古论今。
杠头吴三教九流无不交往，黑白两道皆有消息。故人缘极佳。但以孝义分人，而从不以贫富相拒。逢事，不管什么时间去请，几乎是没有什么二话的。
那年夏天，我的母亲是半夜老去的，我在黑暗中依稀摸寻到杠头吴的家门，叫: 继科哥，在家么？——俺娘老了！
便听屋里继科哥惊讶地“哎—呦”了一声，便是慌忙开灯，穿衣起床的声音，道: 噢噢噢！马上来，我马上就来！
——既至，则按部就班，有条不紊，迅速安排一干人等置办一切相应物事。忙里忙外，从夜半直至天亮……
在老家农村白事上，一般来说，“执事”为最大，说什么话所有人都必须要听。但往往“杠头”似乎是例外。特别是丧席结束后，从请棺、上杠到棺材下地，执事便黯然退后，杠头一人独大，只手遮天。
棺木起身之前 ，杠头先带人绑定底盘大杠——纵横四条碗口粗细的圆木，前后左右再各置平衡木（俗称二牛盘）。然后吩咐众杠夫齐齐以小杠或扁担抬起底盘大杠，验试是否平衡稳当（名曰称杠、稳杠）。一切就绪，死者的长子双膝跪倒 ，手捧烧纸钱的瓦盆，痛哭失声。然后将瓦盆半空中高高举起，在地上“砰”然摔碎。周围一片风雨般哭声骤起，棺木起身。
走在出殡队伍最前面开路之人，随时呵斥围观者躲避，并沿路抛撒纸钱，以示买通各处鬼魂。次为由孙辈们扛着的招魂幡、各种纸扎，其后唢呐手，然后是手执丧棍的孝子 ，由专人架领。孝子之后便是杠头、杠夫和棺木，棺木后迤逦跟着步行的，是身着重孝的家属女眷及众亲友。
村人自古对死者尤其看重，所谓“死者为大”。故棺木一般都比较厚重，人手少了就比较吃力。于是，抬棺者由8人渐增至16人、24人，甚至32人者都有，俗称16杠、24杠、32杠。棺木出门后，通常情况下要一路不歇气送至坟地。然，有的棺木是用鲜树临时赶制，重量大增，抬棺的吃不消，便有要求中途歇息者。这时杠头便会稍作权衡，回转身，平展两臂，示意大家止步，同时大声喝道:
前后——“丁”字步——！
众人立住，棺材便稳稳暂放下来。凄厉的唢呐声起，后面一溜披麻戴孝的冗长的亲人队伍便如大雪飘落，纷纷跪倒于路……。沿途若遇宽窄、凸凹不平，或水坑、障碍，杠头吴眼疾口快，则迅即喝道:
西边招绊——，东带半步——！
或曰: 右边窄狭，左迁三分！
有时，碰上送年龄特别大，而又十分相熟的死者，杠头吴还“倚老卖老”，半路爬上棺材盖，让杠夫们一起抬着他走，道: 唉！这老胳膊老腿到底不行啦！
众人都笑，回道: 好啊，等会到地方了，把你一起埋了！
杠头吴毫不在乎，呵呵笑着，悠然自得。众人一时轻松起来，脚下生风，说话间棺木已到达坟地。这也算是“喜丧”的一种，或曰“半喜半忧”。
棺穴自是提前一天由杠头、风水先生会同死者娘家人已然选定挖就的。杠头吴跳进坑穴，一手拿柳条斗，一手持一高粱穗，在坑里转圈，作往斗里扫入状，口中念念有词:
一扫金二扫银，三扫聚宝满盆，四扫事事如意，五扫五子登科，六扫六六大顺……保佑孝子吃穿不愁，代代富贵住高楼…… 孝子接斗——！
将一个看似空空如也，却被赋予了满满希望与祝福的筐斗抛给棺穴旁恭立等候的孝子。
杠头出坑。众人七手八脚，小心谨慎将棺放入。老吴复再次前后左右审视走向，调整、确定方位（多为东北、西南向）。什么头枕梅花山，脚蹬二龙山……不一而等。方位既定，杠头复下坑穴，于棺盖上置一瓦片，瓦上摆放简单扎制的弓箭，号曰“弓箭瓦”。老吴拿起弓箭，看定前方，呵斥众人躲开:
————X X X, 黄泉路上好走呵！前方鬼神莫挡道，我有神箭在手，可百步穿杨，穿肠破肚，箭箭不落空阿……！
言毕，将三支竹箭往瓦片上并排一放，大功告成，算是已射除一切妖魔鬼怪。
杠头吴再次爬上坑穴，这一轮使命也便基本结束。吆喝死者家属绕棺穴三圈，以手掩土，并喊着让亲人“躲土”。之后便招呼众杠夫迅速拿铁锹掩埋，轮番上前，尽量做到人停锹不停。坟丘堆成，大事已去。众亲友最后哭祭一番，凄然离去，留下逝者于大自然宁静安息……
究竟有多少逝去的乡邻，是在杠头吴的引领与吆喝声中安葬，实在难以说清。
然而岁月如梭，时光无情。前年回老家，突然听说年近八十的老吴也死了，心中顿感一种莫名的伤感与失落。人虽已去，然其豪直状貌常浮乡众眼前，长声厉嗓更是盈绕耳畔。
其两子，欲继其衣钵，然却难以放开。终不似，大不及其父。杠头事，渐旁落。
——而南门外喜子叔悄然继起，声名渐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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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作者刘何忍近照
刘何忍，笔名天涯孤旅刘行者，安徽宿州人，文学爱好者，宿州市作协会员。
本文责编：王金花
插图来源：东方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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