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股长那一年大约也才三十出头吧,小老头,北方人,高个子,当兵回来的,力气应该是不会小,手臂也跟跳力差不多长。不敢保证别的人如果处在姚力的有利地形(车上站的位置)的话,会不会犯同样低级错误。但大多数人打包票丰股长绝对不会。倒并不是这个人多么正直,与正不正直关系不大。换个说法比较好理解,他人原则性强,几年以后白桦切肤之痛对此评价就再也不存在丝毫怀疑了。但在当初,在姚力拿西瓜这件事上——此外也没任何打交道机会——白桦是真的怀疑过姓丰的人品。白桦本能地把他的嫉恶如仇把他对姚力对同志的帮助,也当成了一种存心构陷,存心不良。他说姓丰的那种人见多了,从来都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尽管姚力其实也称不上什么君子。单位也是社会,社会上多的是小人常戚戚,指责还一套一套的。记得不,当时满交通车上的人其实本来都在笑,傻笑,有趣,机灵,但这种笑毫无防备,紧接着姓丰的家伙发声,大家把笑变苦笑也就僵在了脸上啦,都他妈是些什么表情,这就是群众。车上也只有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工人毕竟见惯不惊僵硬的此起彼伏的咳嗽声音和几个女同事变调了的粗重喘息声。处境变了,环境变了,气氛也同样变了。驾驶员同志拼命按喇叭,仿佛,他也气愤啊,而且在强行压抑这个怒火,或者是,让人感觉怎么有点趁火打劫的味道。另或又是,他给哪方助力,令人感动。多数人敢怒不敢言,对歪风邪气的妥协同样是集体犯罪,这车上是集体绑架了吗?或者集体被不可知更大集体所绑架。一切都还是未知数,把交通车开向断崖迷雾中。这才发觉,车怎么又被堵上了呢?
看来,出门没看黄历,真不是个好日子。“小姚同志,你已经犯错误了。”正确者或者说正确势力的化身丰唤丰股长当时对可怜虫姚力说,“而且,是性质相当严重的错误。”这个时候的姚力(处在目光包围中心,风暴眼,聚光灯下)双手抱着西瓜,一下子成了剧情主角便怔了。(挑起群众斗群众,也不是,不值得)所有人的表情顿时变铁硬了。
连看得见的姚力这小子这坏蛋的半个身子也是那样僵直;他在那一秒死亡,成了僵尸?接着又发生更奇怪的事,原本挤在姚力周围的人——好多人啊——纷纷退缩,全车人尽可能缩小,打算划条界线,三八线,井水不犯河水。车上本来够挤了,觉得多一只脚都插不进去,又哪来空地。人莫非会是海绵体?想给主角腾块舞台?霎时间,姚力被诊断出麻疯病。他整个人都是病毒。群众一贯条件反射把自己撇清,同时包裹得严丝合缝。
大家抱团取暖,顽强抵挡传染……每个人目光变成了一把一把杀人利剑,又砍又刺,胡乱冲姚力招呼。纵然,壮如姚力也是不堪一击。白桦隔他米把远,但是能够感觉得出来他已经在打抖了在震颤了。快除颤!白桦最初的反应是,一阵窃喜。“姚力姚力啊,叫你小子再把我按在椅子上。”“叫你再恶毒。”“叫你当帮凶。”一转眼嘟嘟哝哝。(幸灾乐祸。哈哈,让你明天再合力垮我裤子。再他妈垮。让你屁颠屁颠跑去拿红油漆。想不到啊想不到,你也有今天。瞧你这熊样,霜打的茄子。明天还敢不敢了?我每天是欲哭无泪啊!)怎么一回事,变味了变味了,现场气氛不对,白桦终究是善良的,那种幸灾乐祸其实十分短暂。多年以后白桦告诉在街头偶遇的姚力:“那时候我非常快活你知道不知道?”白桦裂开了嘴在笑。
“哦,”姚力说,“哈哈,我并没察觉到。顾不上呀。”
在交通车上刹那间,白桦感觉到了姚力浑身上下筛糠似颤抖。震颤。打摆子。恰如白桦第一次被他们按在椅子上,又按在泥地上。求情。求情。哀恳。哀恳。大家铁石心肠。都无际于事。犹如上刑。恐惧。每个中午的恐惧。对中午到来恐惧。对红油漆恐惧。此刻,姚力恐惧尤甚。白桦自己每天的可怜,也就是姚力此时的可怜。他们一下子处在同一地位。同样位置。然而,中午时间短,处罚千篇一律,白桦体力已产生免疫力。抵挡。反抗。反击。不过是戏份,给剧情加码。他需要扮演更重要的角色,无疑叫白桦失望了。 打死羊子累死狗。师兄们精力也十分有限。(包皮撕裂了,我痛,红油漆有刺激。劈头盖脸。射精在他脸上和嘴巴。)姚力的处境与心情都不一样。
“姚力,对不对?”
“大约是吧。”
“自损八百也伤敌。”
“况且你们几个人并不齐心。”
“把红油漆碰翻。”
“故意泼哪个人身上。”
“本意是想涂抹在生殖器。”
“就是一场游戏而已。”
“对于我不是。”
“有趣吗?”
“你觉得呢?”白桦反问。
“白桦你小气,你记仇了。”
“姚力你肯定是错了。”
大家都弄错了。
“不该记仇。”
“我根本没有。”
“游戏主角从来都不只是你独自一人。”
“对呀。所有人都有位置。”
“连我也被整过呀。”
白桦事实上当真从没有具体到恨过任何人。真的。真的是。与怀恨在心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无数次对人这样说过了。敌意压根儿就不存在。他此时此刻也用不着迁怒。甚至都没提起马洪波或段锦详的私人生活。对死者赵锋过路人李宏更加不可能恨。对一切与己无关的人,大家即不是朋友,自然而然也并非硬要树个敌人。该早点掌握小窍门,不必反抗。“我提醒过你,非要反抗。”
“我办不到啊!”
想扒裤子自己垮,朝生殖器涂红油漆便由自己来,定然寡淡无味。笑死人了。
“解套。”
“怎么解法?来了新人也不管用。比如李宏。”
——是的,李宏没趣。
“获得解放是迟早的事。”
“躲不了。逃不走。”
“车上那次又如何?”
姚力啊,姚力——
“怎么样?”他现在问。
白桦说:“上次你被按倒遭遇与我不一样。”
“按倒?从没人按倒我过。”
姚力大声说。
*暴强**。集体强奸。
又不像是反击了。
“还不愿承认。”
不敢!
“什么跟什么呀。”
精神分裂症。
“有点奇怪,我霎时同情起你来了。那个时候,不知道姚力你看出来点没有?”
应该很清楚才对。
“噢,感觉得到。”
“那你还恨我?”
“不是大家都想拿你出气吗。”
“原来是这样,我稀里糊涂成了出气对象。”
“白桦,其实大家都清楚得很,你是最善良的人。白桦,我也不知道怎么对你讲。忘了吧!你真的是特别善良。譬如说,我让人杀一刀,你刻意请假招呼我。”
“哦哟——那件事啊!"
白桦眼睫毛再一次跳了跳。
他们俩脸颊忽然一阵一阵发烫。
“我一直没告诉你。”姚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