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四起的原生家庭
我想先跟大家聊聊那个生养我的四口之。那是一个鸡飞狗跳的家庭,也是我以前不敢也不愿意跟别人谈论的话题。最近几年经历了一些事,我开始将关注点由外在世界转向心灵世界的探索,我获得了学习与成长,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曾经的痛苦与折磨,历经岁月的沉淀,变成了可遇而不可求的生命宝藏。这也是我今天可以很轻松地拿来与大家分享的缘故。不过我在分享过去经历的过程中,不会像挖宝一样来做细致而深入的分析,而是尽可能地还原当时的情境及内心所产生的各种波动及看法,让大家看到我内心世界演变的过程。相信有很多人暂时还不愿意这么去做的,因为这相当于将自己内心世界的善恶美丑都如实地呈现给在世人的面前。我这样做的目的,纯粹是希望以我为例,鼓励大家通过回溯,重新认识自己,提炼属于自己的生命宝藏,活出自在喜悦的人生。
我的母亲
谈论我母亲前,我先简单的分享她所生活的复杂的家庭背景。在这里不会大篇幅地展开,因为我后面还会专门来跟大家分享我父母各自的家族情况。
我的母亲出生在山村,她的父亲是勤恳的农民。听说外祖父与亲外祖母(因为有两个外祖母,这里标记“亲 ”作为区分)结婚多年,一直想要孩子,可是迟迟都怀不上。当地有这样的说法,长期怀不上孩子的人,说明他命里子嗣缘浅。想要破除这样的厄运,就需要从别人那里抱养孩子(俗称过继)。当地还有一些很有意思的现象,就是有的家庭为了增添男丁的,将已出生或者已抱养的孩子,取名为“招弟”或“引弟”。还有一些家庭期待刚出生的孩子能为家庭带来财富,便给孩子取名叫“招财”或“进宝”。也有一些人希望自己的孩子好养活,随便取名叫“阿猫”、“阿狗”或“猪仔”,似乎取了这样的名字后,孩子就会像那猪、猫、狗那样好养了。外祖父期待抱养的孩子可以会为这个家庭招来新的孩子。于是他便从自己的亲姐姐那里抱养了两个孩子。后来,亲外祖母果真怀上了我的母亲。母亲生下来后,集各种宠爱于一身,她的父母及祖母将她捧在手心里,俨然就是一个小公主。可是好景不长,就在母亲5岁的时候,亲外祖母刚生下小姨就因突发病症去世了。后来,外祖父又组合了新的家庭。她的继母( 这里称为外祖母)曾经也有过家庭,婚前已经生了5个孩子。大量的新成员加入,让这个家庭瞬间膨胀了起来,人际关系也变得更加的复杂。再加上母亲的祖母很快也去世了,她在新组合的家庭里的地位一落千丈。而她与新成员的关系一直都处得很糟糕。听说,她小时候上学,学习成绩特别好,是班里的佼佼者,老师眼里的好学生。上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她跟外祖母发生了口角。外祖父非但没有护着她,还重重地批评了她。她一赌气就不愿意去上课了。尽管外祖父和老师苦口婆心地劝她回归校园,她都不愿意。外祖父为了逼她回学校,甚至让她去挑很重的大粪。她都咬着牙干农活,坚持不肯回学校。她说她就是想让外祖父后悔。
母亲每次回顾那段经历都会深深地叹气。她说最后悔的其实是她自己。当时年少气盛,做事情不计后果,以至于自己日后受了很多的苦。如果当初坚持读书,她会是另外一个样子。说不定她会有非常体面的工作和稳定的收入,不至于累死累活的都还不一定能吃的上饭。每次母亲聊到这里,我都会脑洞大开,想象母亲有工作有收入时,我们家里非常有钱的情景。我甚至想象,如果母亲有高学历、好工作的话,那么我们的父亲就不会是这个父亲了,很可能是一个特别能干又帅气的父亲了。因为在我眼里,父亲是一个很没有本事,整天只知道吹牛皮的人,至少母亲总是这么说他。而且他还经常对母亲拳打脚踢的,把母亲打得鼻青脸肿的。
母亲从她的成长经历中得出了两条非常宝贵的经验:一、一定要尽自己所能、哪怕是牺牲她自己的生命,她都要好好的来爱自己孩子,保护自己孩子;二、再苦再累都要供孩子上学,只有上学才有出息。她一直在拼尽全力地践行她的人生信条,用她认为的“对的”方式。打我记事起,她每天会无数次的说爱我。她还总是不断地亲吻我,拥抱我。她每次亲吻都会把我的脸含进她的嘴里,甚至有时候用牙来咬,咬的我哀声求饶。然后她会说,因为我太可爱了,而她又太爱我了,所以总是忍不住要咬我一口。亲完了以后,我脸上都湿漉漉的、黏糊糊的,还有口水味,真的很不舒服。不过,即使我不喜欢这样,她不这样做的时候,我又感觉好像缺少了什么。她的这种爱的表达方式,一直持续到我大学二年级的时候才停止。
由于母亲过度的想要去保护孩子及维护一个家的完整性,她总会让自己陷入极度的焦虑与自我批判中。她希望自己能够掌控生活中发生的一切,而实际上她什么都掌控不了。当事情不如她预期时,她就很容易陷入极度的愤怒或者喋喋不休的状态中,甚至会瞬间觉得自己毫无价值可言,做出决绝的行为。她的那些行为也成为了我抹不去的记忆。
母亲跟父亲结婚没多久,就总是会因一些鸡毛所皮的琐事,被祖父母及父亲的那帮兄弟们围在一起批斗。在我两岁的时候,有一天那帮人又以莫须有的罪名来攻击我母亲,不论母亲怎么解释都敌不过他们的唇枪舌战。再加上,自从进入到这个大家庭之后,她总是过着人人喊打的日子,想想也生无可恋了,还不如以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于是她抓起了当时离她不远的“六六粉”(剧毒农药),塞进了嘴里。那些人见此情形,被吓坏了,赶紧将我母亲送往医院。按照正常推理,依六六粉的毒性,我母亲的命是捡不回来了。可最终奇迹还是发生了。或许是老天可怜两个幼小的孩子没人照顾吧,母亲最终还是被救活了。她在医院住了有一段时间。我记得那期间,大多数时候只有大哥在陪着我,父亲基本上都在医院照顾母亲。有一天,大哥拉着我的手上街,我们去到了父亲的一个远房姑姑的家门口,那老太太见了我们,给了我们一些吃的。心疼地念叨着:“这么可爱的两个孩子,你们的母亲怎么舍得扔下你们呢?太傻了。”再过一段时间,母亲被接了回来。她看到眼前两个脏兮兮的孩子,泣不成声。当时我与大哥脸上全是眼屎、鼻涕,身上穿的衣服也都没有换过。只是前面穿脏了换到后面,外面脏了翻过来穿里面的。因为父亲从来就不会主动干家务,更不会为我们洗脸、洗澡、洗衣服了。即使祖父母及父亲的那些兄弟们都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他们也从来不会主动去关心我们这两个孩子。母亲对于父亲家里那些人的做法更加的心寒。而她又深深的自责,没有保护好我们,还让我们因此而受罪。
还有一次是在我上小学四年级时候。那时刚好是暑假,有一天母亲让我到村里去找父亲回家,父亲在那里喝酒聊天,一丁点要跟我回家的意思都没有。我只好自己一个人回去了。母亲见父亲没有跟着回来,就火急火燎地亲自出马了。过了一会儿,我看到母亲无精打采地拎着一瓶高粱酒还有一包花生米回来。她默不作声的坐在餐桌前,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期间掉了几滴眼泪。我看得出气氛不太对劲,只是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只是乖乖的坐在门槛上。很快的,母亲就把一整瓶高粱酒都喝完了,然后她踉踉跄跄地躺到床上去。没一会儿,她开始神情恍惚地呕吐,吐得身上、床上到处都是。我有点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我见母亲已经没什么动静了,估摸着她已经睡着了。因为平时我很不喜欢闻到酒臭味,也不太愿意靠近喝醉酒的人。可那是母亲,她又那么难受,我怎么也需要为她做点什么。想着她身上和床上那么脏,总是要去清理的,我便打了一盆水过去。可是当我碰到母亲的时候,我吓坏了。因为母亲浑身冰凉,那可是大夏天啊。我赶紧伸手到母亲的鼻尖,没有呼吸。当时我害怕极了,整个人陷入极度的恐慌中。我一边哭着,一边大声地喊:“妈妈!妈妈!妈妈!”可是没有任何的反应。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请求神明的保佑。平时母亲那么虔诚地烧香、奉茶,或许可以起到一点点效果。我跪在家里的观音菩萨神像下面使劲的磕头,一边磕头一边哭喊:“请求菩萨把我母亲帮我送回来,我不能没有母亲。求求你了!”我记不得我最终磕了多少头,只记得额头肿了一大块,还流了一些血出来。不知是神明庇佑还是刚好巧合,外祖父突然来了。平时那个点,他都是在地里干活的。外祖父一看母亲冷冰冰地躺在那里,吓坏了。他搂着母亲使劲的摇晃,一边晃,一边呼喊着:“女儿呀,你怎么这么傻呀。有多大的事情,让你想不开啊?”他见母亲没反应,紧急送她去医院。当时我也跟了过去,我坐在急救室门口,泪如雨下,整个人再次陷入了恐惧与焦虑中。虽然平时无数次的想象过万一哪天母亲死了,我的生活可能会变成什么样子。因为平时父母吵架后,母亲总是会找我诉苦。而她总是一次次的跟我说,“万一哪天我不在了,你一定要好好的照顾自己,跟你哥哥要相亲相爱,两个人要相互帮助,友好共处,这才是母亲最大的愿望。”她还做过很多假设,比如将我送到某一户人家去当童养媳,那户人家的生活条件要比我家好得多。或者另一户人家也不错。很多次她还表示特别后悔,曾经有机会将我送给别人,由于她不舍得,没把我送出去,害得我跟着她受苦。而我也经常想象我真的哪天被送到那些人家里生活的场景,我也很佩服自己的想象力。可是当这一天母亲似乎真的回不来了,我又感到万分无助和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急救室的灯灭了,门也开了。医生走出来示意家属可以进去了。医生告诉外祖父,我的母亲是酒精中毒了。他们为母亲做了肠胃清洗,应该没什么事了。我们刚进入急救室时,母亲还没有醒来。过了一会儿,我看到豆大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了下来。母亲醒了。母亲哭着跟我说:“我本来想赶紧离开,就在我往前赶的时候。观音菩萨拦住了我的去路。他跟我说,你回去吧。孩子需要你。”然后她便泣不成声。而我那一刻也觉得特别神奇,原来真的有神存在。不然母亲怎么能说出观音菩萨让她回来的事呢?她又不知道我磕头请观音菩萨帮忙了。我顿时觉得那些头磕得蛮值得的。虽然当时额头还特别的疼。母亲在医院观察了一两天,没啥事就出院了。出院后她又陷入了焦虑,本来家里就没有钱,这次这么一折腾,又额外增加了一笔负担。而我也只能安慰她,没关系,最重要的是人没事了。没钱,我们紧一点也能过。
每次在母亲需要安慰和鼓励的时候,我总是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加的坚强、成熟、懂事,似乎这样才能给母亲依靠。因为在母亲看来,父亲与大哥是靠不住了。唯独我可以给到她一些安慰。她经常会向我抱怨我的父亲在哪些方面,做的有多么的糟糕。她会告诉我,“别人家都是男人在挑大梁,而你爸就是个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管。不论是家里有什么东西需要他帮忙维修了;还是我们家谁生病了,需要他搭把手了;又或者是我想做点买卖,改善家里经济状况,想请他每天帮忙进货了;或者家里没钱需要他一起想办法筹钱了,他一概拒绝参与。似乎他跟这个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反而是别人请他帮忙的事情,他比谁都积极。他对自己的兄弟也比对自己的妻儿要好的多。关键是他自己没啥本事,整天在别人面前吹牛、说大话,都不怕别人笑话。我都没脸跟他站在一起,太丢人现眼。”似乎在母亲眼里,父亲就没有一丁点的好。所以我也挺瞧不起父亲的,觉得正是因为他没本事,不上进还爱吹牛,把我们家搞得这么落魄的。我几乎没看到哪一户人家会比我家里还穷。
母亲总是为钱而烦恼。她一烦恼了,就会开始数落父亲没本事,做不了生意,连农活也都不肯干,让老婆孩子跟着喝西北风。而每次她会越说越激动,语言越来越犀利,甚至会把各种陈年往事都拉出来重新搅一遍,细数父亲的种种罪,成功地将父亲激怒,然后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打架的场面总是会令我心惊胆战的。我生怕他们谁一个不经意将另一个打死或打残了。他们打架的时候,真的是拼尽全力去攻击对方,看着特别的吓人。父亲还总是把手边能砸的东西,一股脑的全砸成粉碎。虽然母亲是女性,但在打架的时候,她可从来是不甘示弱的。只是尽管父亲再瘦小,他毕竟是男性,力气是要大很多的。母亲最终还是会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一场激烈的打斗后,父亲一般会扬长而去,然后母亲就坐在那里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泣。
有时候,他们在白天打的时候,我会跑出去,躲在不轻易被发现的地方哭泣。我会躲在邻居家的稻草屋,或者邻居废弃的牛棚,或者我们的房子与邻居房子的小夹缝里(一般要侧身挤进去),甚至是晒谷场那道破围墙的后面。我总寄希望于,我去到那些地方,可以从那里瞬间消失在这个世上,可以远离这众多的痛苦。可是我没能逃离得了,因为我幻想让我消失的地洞或者意外都没有出现。我经常在那些地方给自己找一些事情干,以便让自己可以暂时忘记痛苦。比如就地捡一些小石子,玩玩小石子;或者观察蚂蚁爬行;又或者挖个小洞之类的。等感觉自己缓解得差不多了,还要装得没事一样的走回家。而如果他们是在晚上打架的话,我就真的无处可藏了。我只能让自己尽量待在某个角落里,即使屋子真的小的连所谓的角落都没有。我也会尽量的让自己背对着父母,然后偷偷的哭泣。我不敢让他们发现我在哭,因为我觉得我的哭泣只会给他们添乱。我也因此练就了默默哭泣的本领。从小到大,我特别爱哭,可是每次哭都是躲着不让别人发现。即使后来住校,在宿舍里,我也只会躲在被窝里默默地流泪。
每次母亲和父亲打完架后,我能做的,就是继续听她诉苦,充当她的倾听者。她经常抱怨说:“如果不是因为有你们这些孩子,这个婚,我早离了。我累死累活的硬撑着就是不想让这个家散了,不想让你们失去完整的家。”有时候,听着她的抱怨,我也会有情绪,我愤愤地对她说:“既然你们日子都过不下去了,那就离婚好了。离了婚,各走各的,也就不会相互折磨了。我们也会轻松一些。”那个时候,她会反过来批评我。她质问我:“你怎么可以劝父母离婚呢?古人言,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拆散别人的婚姻是一件大错特错的事情,那比拆掉一座庙还要严重。”然后她还会告诫我:“吵架是我们大人之间的事情,跟你们小孩子无关。你不能因此不理你的爸爸。他回到家,你们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也就是说,我劝他们离婚是错误的,那是要遭人唾骂的。我不劝他们离婚也是错误的,他们勉强维持婚姻、饱受痛苦也是因为我们。所以我一直认为我的出生本身就是一个极大的错误。而他们频繁的争吵一次又一次的提醒我这一点,同时也提醒着我要去为弥补自己的错误,做一些努力。
母亲经常语重心长的跟我说:“宝贝,母亲这辈子就全指望你了。你爸爸那副德行,你也看到了。而你哥越来越像你爸,他也靠不住了。只有你是母亲的希望。我们家这么穷,走到哪儿都被人瞧不起。这个家的命运,只有靠你努力学习,考上好大学,找一份好工作才能改变了。你看村里的那个###,他们家以前也是特别穷,再加上###整天无所事事,全村的人都瞧不起他(感觉处境与我父亲很像)。后来他的儿子考上了名牌大学,毕业了以后考了公务员,进了检察院,当了检察官。现在他无论走到哪儿,都特别受欢迎。谁还敢瞧不起他。”母亲的话,让我明白这是一个现实社会,金钱、名利至上。没钱、没权,在社会上就会被瞧不起,就什么都不是。只有有钱、有权了,才能吃得开。所以我能做的就只有尽一切努力,好好读书,考上名牌大学,找一份好工作了。我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弥补自己过错的方向,我要努力让母亲以为为荣。上学期间,我确实显得比一般的孩子还要乖巧懂事,学习成绩特别好,走到哪儿都获得夸赞,母亲对此也是特别的欣慰。
母亲经常给我讲一些做人的道理,比如:做人要安守本分,不能偷窃。做人要守信,答应的事情要做到;气气在心底、笑笑陪人礼(大致的意思是:不管我们多么的讨厌一个人,当我们与这个人照面的时候,不可以表现出来,而是要笑脸相迎);嘴甜零成本(大致意思是跟人打交道,说话要好听,多主动与人打招呼,仅仅是动动嘴皮子,我们又不需要有金钱的投入,值得去试)。只可惜,母亲跟我讲得那么多大道理,除了诚信外,很多我都做不到。我是喜怒形于色的人,很难装成没事一样。而这一点母亲也总是教育我要去做改变。可惜到了今天,我依然做不到。内心不接受的,我必定会显露出来。因此我也特别佩服母亲,明明私底下跟我分析过,哪些人有这样或那样的缺点,做人有这样或那样的问题,可是当这些人来到面前的时候,她依然能跟这些轻松地谈天说地。
母亲能够很轻易的看到别人身上不好的地方。小时候,她很喜欢跟我闲聊。而聊得最多的基本上就是各种家长里短。透过各种事件去对我们所熟悉的人做一些评头论足。那时候特别崇拜母亲,觉得她火眼金睛,特别厉害,对人总是分析得头头是道。总是能看到我从来都看不到的阴暗面。很多我觉得表面看起来很好,很善良、也很可爱的人,经母亲一分析,都变得不那么和善了。而当我试着用母亲挖掘的视角再重新去看那些人的时候,我发现这些人“真的”逐渐的显露出各种问题。然后我逐渐的厌倦并疏远那些我曾经很喜欢靠近的人。跟其他人。我发现不只母亲这样,身边的人,不论男人或者女人,当他们几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基本上也只聊各种八卦,流言或者当前热播的电视剧或综艺节目等。他们很热衷于做这种评头论足的事情,每次都讨论得热火朝天的。那时候,我很喜欢坐在他们中间听这些新鲜事,觉得大人们都好厉害,怎么就能知道这么多呢。仿佛透过他们,我的很多认知一下子被打开了一般。后来我去了外地上学,偶尔与母亲通电话或者回家的时候,我还会主动要求母亲跟我讲讲村里的一些新鲜事。这样的习惯一直持续到大学。
由于母亲的“火眼金睛”,父母们交际的人群也是阶段性的变换。为什么说是由母亲的火眼金睛引起的呢?因为父亲是一个心思超级简单的人,他虽然也喜欢跟人闲聊,但他更喜欢对武侠小说或者战争故事里的人物做评论。他似乎并不像其他人那么热衷于对现实生活中的人的评头论足。很多时候母亲会从一些细节处去跟父亲分析,当前他们走得比较近的那些人有哪些行为在她看来是不那么和善的。而且这些行为可能会给自己带来什么不良的影响或者后果。母亲会叮嘱父亲长点心思,甚至尽量不要跟对方走得太近。一般,父亲一开始是听不进去的。他虽然不会强烈地反驳母亲,但是他与那些人的交往频率刚开始不会下降。每次我都会觉得父亲真是一个油盐不进的人,母亲都分析到那个份上了,他怎么还天天贴过去呢?因为一般都是父亲去的别人家里,别人主动上门来找的情况是比较少的。当然母亲总是能够收集到足够多的例子来逐渐的让父亲明白并最终远离那些人。所以他们交往的对象,都是从一开始不太熟络,到渐渐熟悉,再到关系亲近,亲近到差不多要住一起的感觉,经常是父母往对方家里跑。然后肯定会有一天出现裂痕,再到疏远。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自然我也将这样的模式带到了我的人际关系中。小时候,每次交的新朋友,总是觉得对方怎么看都顺眼,内心也特别渴望进一步交往,基本上也是会表现得特别积极和亲热。可是当两个人的关系快速升温后,我逐渐的会看到对方身上越来越多缺点,热情也会慢慢消退。而前面有提到,我是一个不善于伪装的人,当我有任何情绪了,我肯定是会显露在脸上的,甚至说话的语气也会有所变化。基本上对方会很轻易的觉察到我的厌恶与反感的情绪,关系也就逐渐的疏远了。然后他们很快就会进入到新的群体中,他们在那个群体总是有说有笑的,似乎大家都看不到我所看到的问题一样。而我因为一次又一次的社交挫败,逐渐的将自己封闭起来。我认定自己一个不善交际的人。我害怕我还会重复跟人交往一小段时间,再不欢而散的社交模式。我更害怕我成为别人眼里的另类。越害怕就越不知道如何与人聊天,总觉得自己很难找到与别人共同聊得来的话题。即使有人对自己表现出兴趣,我会害怕总有一天会被看穿,更是不敢有太深入的交流。逐渐的我给自己披上了一件高冷的“外衣”,似乎这样可以帮助自己避免与人交流的尴尬。别人看到我这么高冷自然 不会轻易的来搭讪了,而我也不需要费尽心思去琢磨怎么让聊天持续下去,我最害怕聊天时因无话可说而冷场了。而当我反观自己的时候,我内心其实是特别渴望有一群志同道合,可以畅谈人生的朋友。即使母亲总是跟我说“朋友不在多,一两个可以交心的朋友即可。”我确实也有一两个一直处得还不错的朋友。即使这样,我内心依然害怕让这一两个朋友看到我的阴暗面,害怕会被对方讨厌并疏远。所以我在跟她们相处的过程中,总是要尽量的表现好一些。即使偶尔也会看到她们的各种缺点,我会提醒自己,就只剩这么一两位朋友了,再挑下去就真的没朋友了。
母亲是一个极度焦虑的人。不论任何的事情,她总是会想到最糟糕的情况。如果家里有谁出门,没有在她预期的时间回家。她总是会想到事情想得特别糟糕,然后开始到处去找。后来有了电话,就直接打电话了。不过如果她打了电话,没人接的话,情况就不一样了。她会一个接着一个不停地打,直到接为止。对方接电话的那一刻,她肯定是会抱怨对方,迟迟不接电话。然后质问为何打了多次电话都不接,为何不及时回家等。万一,我们谁在回到家之前始终没有先接听她的电话,那么见面的那一刻,她前面积压的担心和焦虑会瞬间化为怒火,直接发泄出来,引发一场激烈的争吵。这种情况一开始发生最多的是我的父亲外出未归了。后来大哥长大了,他也经常这样。虽然我都在外地工作,她不需要关注我的行程,但如果哪天她打电话找我,我没接到的话,那么在我看手机的那一刻,肯定会有很多个来自于她的未接电话。我经常跟她解释,有时候,我忙于工作没有留意到手机来电,而我看到后,一定会回电话。请她一定放心,我很安全,也过得很好。然而这些话,她始终听不进去。她会反复强调她的担心和焦虑。她会说:“你离那么远,我又看不到,你怎么叫我 不担心呢?你每次都告诉我,你过得很好。可是我看不到你,难免要担心你的。”有时候,她也会表示说:“好吧。既然你们都已经 长大了,我也不需要再担心你们了。我把我和你爸照顾好就好了。”可实际上,她的担心和焦虑一点都没有减少过。
小时候我体弱多病,母亲经常带着我到处求医。像我们这种住在村里的人,生病很少上大医院的。基本上都是找一些赤脚医生看病。当时母亲经常到处打听哪里的赤脚医生最厉害,然后带着我挨个去看。有一段时间,母亲经常带我一位老太太那里,那位老太太自己在家整了一个诊所。那会儿她主要是帮我调理例假周期。当时我的例假是紊乱的,基本上隔一周就会来一次例假。母亲说人不能长期处于这种血流不止的状态。所以她就带着我到处去找人治疗。虽然,那位老太太最终也没帮我调理好,但她反复说过的一句话,确认我记忆犹新。她跟我母亲说:“你这女儿天庭饱满,她是带着一个金库来投胎的,你将来跟着她有享不完的福。”母亲每次听完了,都显得很开心。因为她总是说我是这个家的希望。而我听着也觉得很舒服。因为我一心想着要肩负起改变家庭命运的重任,有这么一句话,我感到更加有信心了,有一种希望就在握的感觉。
虽然我一般得的也不是什么特别严重的病。基本上就是各种皮肤病、妇科病或者淋巴肿大之类的。可很多时候看医生又好不了。母亲只好转而去问神了。我们所居住与生活的地区,都非常盛行烧香拜佛的习俗。几乎家家户户都会供奉神像。有些家庭会早晚烧香拜拜并给神像供奉清水。有的人供奉一定的时期之后,就会有神来附身,并通过他来开口说话,为有需要的人提供咨询和疗愈服务。就像打听哪里医生最好那样,母亲也会到处去打听,哪里的神最高明,办事最准确。然后母亲就会跑去问神了。一般去问神的时候,母亲不会带我去。等她回来的时候,她会带一些神画好的符纸回来。那些符纸一般会有几个用途:一是烧成灰放在白开水里,喝里面的水,至少连喝三口。听说是既当成药,又驱邪的;二是烧成灰与盐一起搅拌,在人的身上及屋子的每个角落撒,辟邪用的;三是祭拜某方神明或者某路鬼魂后,将符纸与纸钱一起烧掉;四是充当平安符,随身携带的,还要避免放在不干净的地方或者避免女人跨过;五是镇宅的,贴在家里的神坛上的。母亲是因为我生病去问的神,所以每次免不了了要喝符水的。我是很不喜欢喝符水的,虽然相比喝药来说,那个更容易一些。可我总觉得喝那符水怪怪的,而且不小心还可能将纸灰喝进去。每次不小心纸灰跑嘴里去了,我会赶紧地顶出来。象征性地抿了三口后,剩下的符水会被泼到门口的墙壁上。母亲说符水是神圣的东西,不能倒在容易被人踩到的地方。所以就只能泼墙上了。而泼在门口不易被人看见,因为那个地方会沾满黑乎乎的纸灰。很多时候,母亲还会被告知,我可能无意间招惹了某方的鬼魂,需要去做一些仪式。如果有些鬼魂能找到出处的,比如某户人家已故的人,那么母亲就要带着两枚硬币上他们家去,在祭坛上去拜拜并确认是否我打扰过他们,如果是的话,当她把两枚硬币往地上一丢,肯定是一正一反的。然后母亲带着这两枚硬币回来,一边在我身上比划,一边念念有词,似乎这事就搞定了。在我们那里,家家户户除了供奉神像,还会供奉祖魂(已去世的人)。他们会把死去的人的照片贴在墙上,或者指定一个区域作为供奉祖魂的地方。然后有一个说法,就是如果有人去了这户人家里或者路过这户人家,这家的祖魂就很有可能去跟那个人打招呼。一旦打了招呼,就需要像我母亲那样去处理。否则那个招呼就可能像一个咒语般,跟随着那个人,那个人就会有各种情况发生。最常见的就是身体会生病。当然有些人天生不招这些鬼魂的。母亲说越纯净的人,越容易招鬼魂,也越忌讳到处去串门。她说我就是这样的类型。所以母亲很少让我随便上别人家去玩。万一村里有人家要办丧事,她会把我紧紧关在家里。那时候,不管哪户人家,只要有人去世了,都会花钱雇丧礼乐团来家里演奏。一般是一个女的拿着话筒,连着大喇叭,唱悲情的歌。同时有吹号的、有敲鼓的,那场面非常的大,声音可以用震耳欲聋来形容。哀乐加上家属们的哭嚎声,给人非常悲凉的感觉。母亲经常说,如果父亲再不努力,将来连老人的棺材本都出不起。每一场丧礼好花不少的费用。既要请乐团演奏,还要请请亲友及村里帮忙的人吃饭,同时还要支付老人的丧葬费等。当时我在心里反复祈祷,老人们都身体健康。因为有时候父亲买烟都得先在小卖部里赊账了。棺材本肯定是付不起的了。
母亲一开始只是每个月在固定的农历日子里烧香拜神。我记得初一、初二、十五、十六及月底是固定要摆上瓜果或者煮上一桌丰盛的饭菜去拜神的。我其实还是蛮期待拜神的日子,因为那意味着伙食要好很多。那种日子桌子上肯定要有肉的,似乎粗茶淡饭会显得对神不尊敬。所以不管生活再拮据,母亲肯定会想方设法在这一点上下功夫的。除了固定的这几天,还会有额外的一些所谓神的诞生日,母亲也都牢牢记着,准时祭拜。大多数时候,她是摆在屋里对着家里供奉的神像去拜拜,有时候,她还需要把折叠桌搬到门口摆上饭菜对着外面拜。虽然我也不知道她拜的是什么神,只是依稀的知道好像有一些神是游离在外,保护我们在外的平安的。每次母亲祭拜的时候,都念念有词,她也会抓着我的手去拜拜求神保佑。我特别佩服母亲,对这些神的那么多名称,那么多日子都记得那么清楚。母亲告诉我,我们小的时候,她来拜拜,等我们长大了,我们自己也要在相应的日子去拜拜。我想想都觉得好复杂。后来母亲开始每天早晚都要用清茶(白开水)来供神。每天早上都要素食,初一、十五还要全天素食。
在我高一的时候,母亲就开始神明附身了。之后陆陆续续开始有香客(求神问事的人)上门来问神了。神明附身的经过,跟外祖母的情况基本上是一样的。我会在分享外祖母的时候跟大家细细讲述神明办事的大致过程。母亲一开始还是蛮激动的,因为神明附身办事,意味着家里的经济条件将得到大大的改善。她说她所能见到的那些神婆的家里都建起了楼房。而他们大多数曾经都是生活非常贫苦的。我也期待我家的生活水平会因着母亲神明附身而有所改变。更期待神明附身后,他能保佑我的家庭关系融洽。可是直到很多年以后,这样的事情都没有发生。我家依然一贫如洗,父母关系、父母与大哥的关系一点缓和的迹象都没有。唯一的变化是,我的母亲必须停止外出干活儿,必须在家里守着神坛,等着香客上门来问事。中间有很多次,由于没有什么香客上门,家里的经济又很紧张,母亲忍不住在周边打零工,可是只要她外出,就肯定会有小意外发生,或者身体会出现各种不舒服的症状。母亲说这是神明在惩罚她,为的是不让她外出做事。之后,她也不敢再尝试了,整天待在家里。而家里的生活就靠着父亲载客的一点点收入及大哥打工的工资来维持。我对于神明附身这样的想象既好奇,又深感敬畏,确切地来说是有点恐惧。我害怕自己将来也成为母亲这样的人。做着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身体好像被某种外来的力量控制着,去说一些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多的话语,简直就像是一个机器一样。这是我所不愿意成为的样子。我觉得只有努力学习考上大学,去到大城市,或许才能摆脱这样的命运吧。我当时猜想城里人可能没有像农村人那么热衷于求神拜佛。
为了让我虚弱的身体得到一定的营养补充,母亲一开始会用省吃俭用省下来的钱来买瘦肉炖草药给我吃。 可是即使再省,也没法做到经常买肉给我吃。后来母亲开始在家门口圈养一些鸭子。母亲特别勤快的照料那些鸭子,希望它们快快长大,好给我补充营养。鸭子养了几个月后,她就一只有一只的宰杀炖草药给我吃。小时候的我特别喜欢吃肉,母亲炖好了之后,首先会装上两根鸭腿给我享用。 每次我都吃的好满足。我一边吃,一边建议母亲一起吃。母亲每次都不舍得吃,她总是说她不饿,她炖鸭子主要是给我补身子的,让我多吃点。她说每次看到我吃得那么开心,她也就很开心了。等我吃完两个鸭腿,稍微休息一会儿,她又会装上满满一碗端到我的面前。一整天的时间,她反复地装,我就持续地吃。基本上我那一天就只吃鸭肉了。到了最后,我把一整只鸭全部都吃完了。母亲只留下一些鸭内脏和鸭头、鸭掌下面条给一家人吃。而即使我已经吃了一整只鸭,她下面条的时候,我还要吃上一大碗,因为我也喜欢吃鸭内脏做的面条。这样的情绪持续了一段时间,我越想越不对,我怎么能一个人把整只鸭都吃掉呢?那样做太自私了。后来我每次吃了一些之后,就假装我已经吃不下了,尽量多留点给家人吃。对于母亲来说,只要我能下肚的,她宁可一口不沾。但如果是食物剩下了,没有人吃。她即使吃撑了也会努力咽下去,她从来就不允许食物浪费。母亲还能因为不浪费粮食而将剩下的鸭肉全吃掉。父亲却基本上一口不占。只要母亲 做了鱼、虾、肉等比较丰盛的菜肴,他基本上不怎么碰筷子,而只是简单的就着一点点的咸菜或花生米下饭。他的饭量也是少得可怜。每次母亲都劝他多吃点,他都表示他一点点就够了。母亲夹肉给他,他都会夹出来,他说他不喜欢吃。为了确保我们身体能量的供应,母亲基本上中午会做米饭,可是只要做了米饭,父亲的饭量就会减半,他从来就不喜欢吃米饭。所以早晚母亲会尽力熬稀饭。父亲由于饭量少,营养不够,再加上烟瘾特别大,整个人瘦成皮包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