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知青的土默川札记第31篇)
我在插队的时候,发现很多老乡们嘴里经常要提及有关“官儿们”的话题,而且还是经久不疲的谈论着。他们的议论特别直接,也有点云遮雾罩。话里话外,无非是通过什么途径,可以摆脱土地上的劳作,最终混成一个“官儿”。至于要混成“官儿”的缘由,那就简单了,无非是当了“官儿”以后,可以毫不费力的恣意享受之类。而且他们所谓恣意享受的内容也简单明了,就是可以吃上纸烟,可以经常的吃到西瓜以及甜饼子这般“低下”的追求。别看这般“鼠目寸光”的向往,在他们叨拉起来的时候,还是绘声绘色,津津有味。因此,每逢他们谈及当“官儿”的话题时,我常常被搅得有点找不到北。我不明白他们嘴里的“官儿”究竟是个啥概念。在我的概念里,所谓“官儿们”应该是那些带领老百姓奔好日子的人。他们的眼光应该比老百姓看得更远,他们的心里应该时时的把老百姓放在心里,他们要比老百姓更能吃苦。我们土右旗原来有个分管农业的副旗长叫李瑞亭,虽然调走一段时间了,老乡们还是非常怀念他,留下了李瑞亭为老乡跑断双腿的口碑。我觉得这种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干部一定是一个“好官”。我原以为我的这种对官儿的理解,在老乡们那里一定可以理顺,取得共鸣。可是任凭我怎样解释,老乡们还是大眼瞪小眼,老西拉胡琴一般,自顾自的乱说一气。他们甚至痛斥我:“老施,你*日的狗**,知道圪甚?俄们叨啦着大青山里的事,你咋叨啦到黄河边边去唻!”把我弄得腻烦了,也就不理睬这些*日的狗**了。还是一个读过几年书的,叫做满斌的后生子在和我聊天的时候,用简单明了的解释,解除了我的疑惑。他是这样说的:“老施,你告给俄们的那些“官儿们”的说头,地老大们并不是醒不得,他们认为,为老百姓做多少事都是干部的应该应分。他们嘴里说的那些“官儿”们是小圪旦,因为,他们不满意那些小圪旦多吃多占,眼睛还是朝天,看不起庄户人的作为。”说罢,满斌还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下。我算是恍然大悟,原来他们心目中的“官儿”就是具有了一点权利,或是身上有点职责所在的一帮小人物。因为这些小人物的作为确实在有些时候自私且狭隘。
土默川这个地方可不能小觑,据说大家非常熟悉的,南北朝著名民歌《敕勒歌》里所提到的敕勒川,指的就是我插队过的土默川。这首《敕勒歌》是这样歌唱的:“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地见牛羊。”我们这里之所以被称作敕勒川,就是因为一个叫做敕勒的民族曾经在这里居住、生长、繁衍生息过。至于今天,那个叫做敕勒的民族,早就融合在土默川大地上的普罗大众之中了。翻阅过有关资料,最早的《敕勒歌》是由鲜卑人著名的战将斛律金在长剑出鞘且醉且舞时,用鲜卑语演唱的一首战歌。也有人说,这首古老的民歌是鲜卑人歌唱爱情时所表现出的迷茫。我倒是同意另一种说法,那就是斛律金随口吟唱的这一首《敕勒歌》就是普通并美好的牧歌。因为,《敕勒歌》通篇都是在吟唱美丽的家乡,歌唱老百姓们辛勤的劳动与放牧生活。《敕勒歌》是土默川人对各种人群一起融洽生活的向往。
另外,我一直对土默川上的重镇萨拉齐这个称谓很有兴趣,甚至认为,萨拉齐这个称谓以及包克图,莎木尔架,沙尔沁,巴拉盖等地名的叫法,并不是出自蒙古语,应该是出自鲜卑语。可惜,有关鲜卑人的历史我知道的太少,无法进一步考证。我记得曾经有一份历史材料里非常明确的提到,萨拉齐这一个称谓在蒙古语中是码头的意思。虽然这种说法与我的想象相左,我还是被码头这个解释所吸引。其实,根本没有必要追溯萨拉齐这个称谓属于鲜卑语或是蒙古语,也没必要追索是否还有别的缘由。因为,几千年来民族之间的融合,语言之间的融会贯通,早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反倒是萨拉齐即是码头的解释令人感到亲切,萨拉齐作为码头,犹如一幅多彩的,栩栩如生的画面,可以引发我们丰富的想象。我每一次想到萨拉齐,就好像看到往昔的岁月里,来往于草原至黄河两岸的商贾,文人墨客,羁旅之人路过萨拉齐时,在这里惬意地歇息的情景。好似看到大海的航船,在航程之中找到可以停泊的港湾,船上的人们,在这里歇歇疲惫身躯的同时,再为以后的行程,增添一些清水和食物。而萨拉齐人又以绝大的热诚接纳着南来北往的客旅之人,萨拉齐的各类人群都为接待途径的客人殷切的忙碌着,人们之间的关系是那样平和与亲切。从这个意义上说,萨拉齐确实是一个码头!
萨拉齐这个城镇太古老了,是一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小社会。我们到土默川插队的时候却发现,在萨拉齐的每一个行当里,总有人掌握着这样或是那样 ,或大或小的权力。有些公职人员也不能正确的认知自己的地位,正确的运用手中的权力。因而,萨拉齐这个地方不仅为后人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嘈杂而鲜明的历史记载,也不可避免的泛起了有点龌龊又难以磨灭的“官儿”理念,无疑的,这种理念在干部和老百姓之间掘下了一道鸿沟。由于萨拉齐是吃商品粮,拿固定工资人群的聚集地,虽然他们的收入也寡潲,但利用工作的便利获取一些额外的农产品也是常态。当然,这些算不上“官儿”的公职人员之间也可以相互提供便利,因此,他们成为了老乡们经常议论的对象,把他们也当成“官儿”。这种误解是造成了萨拉齐的公职人员与老百姓的距离愈来愈远的缘由。只不过,老百姓的认知和解释特别偏颇。坚持认为,萨拉齐就是一个“官儿”们聚集的地方。萨拉齐的这些人与种地为生的庄户人截然不同。他们的这种理念,既顽固的存在而且还诠释的简单明了,他们错误的向往着,自己有朝一日可以离开土地,不再是一个“受苦人”,也当一个可以吃到商品粮,每个月有几个固定工资的人。这一涉及到了干部群体和老百姓之间关系的的简单问题,实在是太过于复杂了。
有一次,我在下地干活的时候,和一个十几岁的叫做尚琪小的娃娃聊天。我问他:“你个娃娃蛋子,长大后想干点啥营生?尚琪小仿佛面对着一个蠢货,用不屑的眼神瞄了我一下,毫不犹豫的回答我:“你真是逑也醒不得一条。俄长大了,当然是到萨拉齐当个官儿了哇,每天吃的都是京点心(桃酥之类)!兜兜里揣的纸烟,掏出来就是大前门香烟!”我被尚琪小如此意外且直白的回答,弄得有些瞠目结舌。后来在土默川呆久了,才慢慢的明白了尚琪小的理想虽然粗陋,但从某种意义上,还真代表了很多人一番实际的向往。这种向往荒谬且难以说服,久而久之,连我们这些北京知青也羡慕起萨拉齐公职人员所过得“幸福生活”了。当然,面对老乡们的羡慕,一些萨拉齐的干部也由于个人生活比较老乡们优渥太多而飘飘然,毫无道理的膨胀起来。据说,一位萨拉齐的干部准备乘坐火车出行,慢条斯理的赶到火车站,看到火车已经拉笛启动,这位“仁兄”竟然在站台上高扬着手臂,向着已经启动的火车狂声怒喊:“火车,火车,你给俄站住,俄是萨拉齐的干部!”
说了半天,都是一些关于“官儿”们鸡零狗碎的琐事,容易让人腻烦。其实,在我们插队生活中,也遇到了很多理念截然不同的人。他们有的是当年陕北闹红的老赤卫队队员,有的是抗战时期的老八路,还有在抗美援朝时就领着一个营的队伍冲锋陷阵的老干部。这些完全可以当官儿的人,却往往对当“官儿”这个热门话题,保持着缄默,心甘情愿的在土地上辛勤的劳作着。有一个当过八路军的叫做程*四六**的老乡,终于在地里干活歇晌的时候,悄悄和我说:“当官儿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哩,部队有一次在撤退的时候,俄这个连长带着一些战士殿后,掩护大部队转移。作为带兵的,我必须走在最后,承担最危险的营生,保护俄们的战士 。下黑的时候宿营,俄打开身后的行李,*日的狗**小鬼子一颗*弹子**就楔在布鞋上,要不是那双布鞋,非把俄的后膛到前胸穿个窟子!”也许,程*四六**这番话,并不是这些人对当官儿这个话题保持不屑的缘由,但革命队伍的淬炼确实是他们甘愿做一个庄户人的理由。
关于“官儿”的理念,我在生产队饲养员刘连举那里获得了一番启示,并让我终身难忘。有一年春节,有一些后生们起哄,给饲养院破烂不堪的门楣上贴上了一副对联“夸赞”刘连举。上联是:“和牲灵,同吃同住同劳动”,下联是:“倌不大,喂牛喂马喂骡子”横批是:“爱畜如子”。个子不高,有些瘦弱的刘连举,紧了紧身上的烂皮袄,托着自己的下颌,笑眯眯的看着这副对联好久,一边咂摸着滋味,一边自言自语的说:“这些*日的狗**,这对联硬是说的对着哩。俄这个无家无业的老光棍,像爱儿子呀的爱牲灵,夜黑里的,还要给牛马骡子喂夜草。俄管着这些牲灵,也算个豆大的倌儿唻!”我觉得刘连举的话有点意思,自己好像受到了什么启发,赶紧问他:“你一个白明黑夜里侍候牲灵的唻,算圪甚官哩?”刘连举的回答让我大吃一惊:“俄这个倌儿是侍候牲灵的,所以,俄这个倌字要有个单立人陪着,说明俄这个人是为这些*日的狗**牲灵服务的。”听罢刘连举的解说,我忽然感到,我的土默川乡亲们真的太聪明了。刘连举的答疑解惑,使我明白了,很多土默川的老百姓嘴里的官儿理念并不麻糊。根本用不着我辈和他们理论什么。
1970年的初夏,经过几年的折腾,土默川的土地终于疲倦了。加上全面军管的借力,老乡们的心里也安宁了许多。当时的旗革委会也有了进一步的调整,很多富有农村工作经验的地方领导干部开始走上了前台。由于三结合的方针,旗武装部一位姓郝的副政委也以军代表的身份,担任了旗革委会副主任。此人长得白白净净的,脸庞很是秀气,身材也很周正。听他说话的口音大概也是土默川本地的。我们在开会时,他作的报告虽然语言不够生动,但是很有条理,看来是个规规矩矩的军人。后来旗里增添了几辆新吉普车,惹得旗里的大小圪旦们心里闹哄哄的,都想借着下乡指导工作的机会乘坐吉普车出门抖拉抖拉。郝副主任有一天心血来潮,也提出乘坐吉普车到乡下走一走。吉普车出发了,在乡间颠簸不平,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前行,跌跌撞撞的,滋味的确不爽,才颠簸了几十里地,途径一个村落,郝副主任忽然高喊一声:“停车喽,咱们就到这个村子看看,顺便喝上一口滚水!”这个村子的大小管事的见到这么大的圪旦突然莅临,因为没有事先准备,一下子有点麻爪。几位村里管事的一边临时抱佛脚,着手准备午饭,一边与郝副主任盘腿坐在土炕上,汇报村子里面的生产情况以及“革命”的大好形势。郝副主任看来也是农家出身,对农村的情况并不陌生,从墒情、苗架、雨水、锄草等等话题聊起,谈的也是面面俱到,上、下级之间交流的非常融洽,郝副主任的眉宇之间,也自然的流露出了自得的微笑。随之,又在村里负责的陪同下到庄稼地转了转,看见黄灿灿的麦子分外喜人,郝副主任兴奋的说: “俄真恨不得抓挠上一把麦子粒,香喷喷的吃上一口。”引得大家呵呵的笑了起来。
午饭端上来了,是炸得香喷喷的油饼,外加土豆节节拌的面疙瘩汤。正是青黄不接的初夏,能够端出来这般的饭食待客,已经是相当不容易了。郝副主任大概平日里就对油饼贪嘴,加上吉普车上的如此颠簸,显然肚子有些饥了,毫不客气的拿起油饼大口吞食起来。村里管事的有些歉疚的说:“到了这个季节,队上的胡麻油实在是闹不到了,今儿圪咱们是用麻籽油炸的油饼。领导先将就着吃,等秋天榨了新胡麻油,郝副主任一定再来视察,咱们坐到一哒哒,拉拉家常话唻,一起吃胡麻油炸的油饼!”郝副主任毫不在乎地说:“不咋,麻籽油炸面食,可比那胡麻油有味!俄小的时候,能吃上这一口也是和过大年一样的!俄可给你们说清楚了,这顿饭我是一定要给钱,给粮票的!俄最厌烦那些白吃饱的灰货!”
线麻是土默川的特产,其茎干用水浸泡数日沤烂,再梳理出的纤维即是搓麻绳子的原料。麻籽油大概是线麻的种籽榨出来的油脂,看起来有点绿呼呼的,但是油炸面食格外顺口。不过麻籽油含有麻痹成分,虽然毒不死人,食用过量还是会让人感到头晕。在土默川插队期间,我曾经多次吃过麻籽油炸过的油饼或是油糕,尽管每次可着肚子招呼,倒也相安无事。可能是郝副主任的肚肠过已经丧失了抵御麻籽油危害的能力,也可能是贪嘴多吃了一些,反正是饭后不久,坐在炕头上还兴致勃勃的和大家叨拉的郝副主任竟然撑架不住了,感到一阵阵晕眩袭来。毕竟是军人,他并不慌张,喃喃的说:“快找个地方,俄要躺上一阵阵。”随行人员一看不妙,马上开着吉普车,顾不上道路坎坷,风驰电掣一般打道回府,把郝副主任送到了旗医院里最好的病房。旗革委会的一些领导闻讯,也迅速赶到了医院。当然,医院领导和一些主要的医生也不敢怠慢,围拢在病床边,鸡一嘴鸭一嘴的商议着检查方案。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很让人费解,本来都是一些心知肚明的小事,非要人为地搞得沸沸扬扬的,不闹得鸡犬不宁不肯罢休,尤其是发生在官儿们身上,更是耐人寻味了。郝副主任很快苏醒过来,他知道自己的晕眩是麻籽油在作祟,根本不需要这样惊天动地,所以马上下地,要求回家休息。没想到,他的要求被旗革委会有关领导和医护人员严厉制止,要求他必须接受进一步的检查。尽管郝夫主任百般解释,还是被强制留院观察。
好事不出门,逸闻传千里,郝副主任“中毒”的消息迅速传开,在土默川引发了不大不小的震动。老乡们听说后不大在意,只是说:“麻油饼可是好吃,换成俄们情愿晕个半死,也要把油饼吃个惬!”但是,在萨拉齐则不然,据说,先是公安局煞有介事的介入调查,调查是否有阶级敌人毒害革命领导干部的嫌疑。后来则更是热闹,旗里大、小单位的头头脑脑们闻讯后,皆纷沓而至,一拨又一拨的,前往医院予以慰问。当时,萨拉齐供销社的物资比较匮乏,能够拿的出手的慰问品,就是包头生产的用厚厚的蜡纸包装的饼干,还有一些不知猴年马月生产的黄豆猪肉罐头以及水果罐头之类。于是,这些“物资”很快的堆满了郝岐山主任的床头、案边、甚至病床底下。郝主任无奈的摇头苦笑:“这是闹甚唻?人家老乡们请俄吃油糕完全是好心,调查个甚?这床上床下的饼干,罐头谁爱吃谁吃,俄是根毛不动。快快的,俄是说甚也不住这个医院了!俄再告给你们,以后,俄是绝不贪嘴了!”
我们生产队的饲养院破旧的门楣上的那副对联,粘贴的很是牢固,虽然有点陈旧,到了夏天依然没有脱落。刘连举老汉还是经常笑眯眯的在对联前停留,有时还自言自语一番。我有一回去饲养院铲牛马粪,刘连举忽然问我:“我这个侍候牛马骡子的官儿,被人叫做牛倌,马倌,骡子倌,俄思谋着,那些为人民服务的官儿们的官字上也应该加个单立人。有了这个单立人,才不会忘掉自己是干甚的!”面对刘连举的诘问,我竟然无言以对,脑袋感到一片苍白。尽管这样,我还是不断地寻章索句,希望能够迅速的从刘连举的问话中悟出一番道理,并给出一个可以令他,也令我自己满意的回答。但我确实没这个本事。刘连举呵呵的笑了起来:“俄看你们这些北京知识青年,也是圪七渣八货,闹不机密!算圪逑的了!铲粪去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