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莫裕斌:我相信这就是缘

2016-05-06 莫裕斌 睢建民 军嫂微平台(junsaozazhi)

医生莫裕斌:我相信这就是缘

1974年,我退伍离开部队,到工厂工作一年后被保送到广西医学院就读,毕业后分配到广西凭祥市人民医院当医生。到医院工作还不满半年,南疆的那场战争就爆发了。

我们医院投入到繁忙的救治伤员工作中。身为刚毕业不久的年轻医生,我责无旁贷,夜以继日地参加手术,救治了许多伤员。有几名伤员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时至今日,救治他们时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其中让我最难忘的是一名河南籍的伤员。

撤兵前几天,前方送来一名“伤员”,严格地说是一名病员——他没有受伤,浑身上下没挂红彩,但情况却比其他伤员严重得多。他被安排在离医护办公室最近的104号病房——危重症监护室,我负责的病区。

我听到他说话带着熟悉的河南口音,便和他搭讪。当他得知我几年前服役时的老部队驻防河南,便告诉我,他和我同属一个*战野**军,我服兵役时的老部队也上阵了。说心里话,离开老部队5年,真想见上老*长首**、老战友们一面,但是当时情况不允许,只能多陪陪这些小兄弟,尽可能地多给他们一些关心。

部队方面有两位军人送他来院并且经常陪护他,从他们口中得知,战争期间他一直在湿冷晦暗的山洞里工作,后来连续发热几天,出现浑身瘫软无力的症状并逐渐加重,但他一直坚持不离开岗位,最后连路也走不了,才被*长首**强令送回后方。他病历上的初步诊断是重感冒、风湿热之类,并疑似诊断为“重症肌无力”。

他入我院治疗后发热稍退,但肌无力症状逐渐加重,有时连小便也解不出来,我常常为他导尿,有几次他还因为呼吸肌无力导致呼吸困难而吸氧抢救。经上级医师会诊,诊断上初步考虑为“格林巴利综合征”或“急性脊髓炎”。二者都是比较严重的神经系统疾病,重症者可能出现呼吸衰竭而危及生命。

那时候我们医院还没有神经科医生,由于他病情较重而且复杂,院部出面请了其他*战野**医院的军医会诊。他们同意我们的意见,并且提出还应该考虑另一个诊断:脊髓灰质炎,同时认为病情严重,应该尽快送到治疗条件较好的后方医院。

我们正在医护办公室讨论时,护士突然报告:伤员又出现明显的呼吸困难症状。我们立即停止讨论,一起到病房输氧抢救,折腾了一阵才稍见好转。我们回医护办公室继续讨论,还没开始,一位军医小声提醒道:“要注意保护性医疗制度啊!办公室离监护室太近了,只隔着一条走廊,门窗还大开着。”

学过医的人都知道“保护性医疗制度”是怎么回事,一句话,就是不对危重病人说真实病情,以免加重患者的思想负担(对病人家属则如实告知)。刚才我们开始讨论到可能会发生的不良后果,伤员的呼吸困难就加重了,莫非他听到了我们的发言,导致精神紧张而加重了病情?

会诊结束后我又去床边观察,伤员仍在吸氧。如我所料,他问我他得了什么病。我按会诊时商定的说辞,告诉他别太紧张,可能是神经*能官**症,另外长时间住在山洞湿冷的环境中,对肌肉和关节会有不良影响……

伤员听了,没说什么,但从他的眼神里能看出明显的怀疑。随后他又嘀咕:“脊髓灰质炎不就是小儿麻痹症吗?我怎么会得这种病呢!”这时我更加觉得,他听见了我们会诊时的讨论,至少听到了一些关键词。

在我们医院住了4天后,这位伤员就被接走,向后方转运了。我深知这类疾病的预后不可乐观,望着空荡荡的病床,只能在心里默默祝愿,祝他平安,祝他早日康复……

和其他所有的伤员一样,这位伤员离开后,我没有他的消息,也不知道他是否挺过了这一关。弹指一挥,到了2011年。我工作之余喜欢“玩”博客,那年初夏,我在一位神交已久的新浪好友的博客中“翻箱倒柜”时,无意间发现了这样一段话:

“……我被送到某*战野**医院,在那里也没停留,随即又被转送到凭祥市人民医院,有位莫医生原是从我部某师转业的,由他负责给我治疗……”

看完他的相关博文,我激动得心脏“咚咚”直跳——博友“竹林子”——正是当年那名患了重病仍然坚守前线,后来住进104号危重病房的重病员啊!

我想立即与他在网上相认,又觉得这样过于草率。想来想去,我觉得,既然我们在特殊的战争背景中初识,就应该用一种别开生面的方式重逢。

于是,我唤醒一直小心翼翼珍藏着的记忆,动笔开写一组标题为《扶伤》的博文,以纪念那段终生难忘的战时经历,也期待着竹林子能从这些博文中认出我来。因为我知道,我的每一篇文章他都会详细阅读。

《扶伤》系列共有20多篇,本来我计划把我和竹林子的故事放到最后一篇作为“大结局”。没想到当我写到第15篇时,竹林子就发来了“纸条”:“请问你认识一位姓莫的医生吗?”这时我再也忍不住了,便告诉他,我就是莫医生,我一直在牵挂着他。

竹林子十分惊奇,立即又发来“纸条”:“您好老战友,终于寻找到您了!”他还欣喜地把这一情况告诉了一些经常在博客上来往的战友,大家纷纷发来“纸条”,催促我把我和竹林子的故事先写出来。于是我便提前发了结局篇《我和竹林子——32年的缘》。博友们读过之后,不胜感叹,纷纷祝贺。

我们随即通了电话,竹林子在电话里期待地说:“老哥哥,只要身体情况允许,我一定要去广西为牺牲的战友扫墓,顺便拜访你。”

2013年,竹林子终于来到凭祥。时隔32年后再次见面,我们都成了年届花甲的老头子,把酒言欢,兴奋得恨不能一股脑儿说尽30多年的话。

这时我才知道,后来竹林子转到多家*战野**医院,最后确诊为格林巴利综合征。经历了九死一生的磨难,他最终战胜死神,顽强地活了下来,但留下了终身残疾,被评为一等伤残军人,退役回原籍疗养。我还知道他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有贤惠的妻子和争气的孩子,他身残志坚,多年来笔耕不辍,经常在报刊上发表作品,还出过书……

他虽大难不死,健康却受到了严重损害,经过多年治疗和康复才勉强能够拄杖缓行。到烈士墓祭扫时,面对山坡上那百阶高台,是同行的烈士亲属背着他登顶……

我向来不相信世界上有所谓缘分这东西,然而,现在我信了——在茫茫人海、渺渺网络中,分别了32年的我们却重逢——我相信,这就是缘。

逢年过节,我们都互致问候,2015年4月,他又打电话请我代他为牺牲的战友上香,还介绍了《军嫂》杂志社的记者与我相伴同行。他说,他会再次来广西为烈士扫墓,还会再次来看望我这位老哥哥。

竹林子兄弟,多保重,老哥我盼着再次见面的那一天呢!

伤员睢建民(竹林子):情义无价

1979年3月8日凌晨,我下肢不听使唤,被高个子的通信班长背下山送往师医院,后转入凭祥市人民医院,由老莫兄负责诊治。

初见面,老莫兄和蔼地介绍说,他是老兵,参军比我早8年。身处异乡,危难中遇上老部队的战友,我顷刻间便将老莫兄视为亲人。

住院第二天早晨,我想给手表上发条,但再怎么努力抬胳膊,左手也够不到右手。我的腹肌知觉也开始消失,小肚子憋得生疼,老莫兄用双手按压我的小腹,帮助我被动排尿,让我感动不已。

我在凭祥市人民医院度过了生死难忘的4天4夜。 3月12日下午,我被担架抬上火车,紧急转送到某*战野**医院,当晚又转入南宁市303医院,就此与老莫兄失去了联系。

2009年6月,我的伤腿再次骨折,卧床疗养之际,回忆起当年的战斗生活,便陆续在博客中写下《东线轶事》20篇系列博文,因此有幸联系上失散多年的一些老战友。后来,老莫兄也到我的博客串门,于是我们再续前缘,情谊更深,期待着彼此早日相聚。

2013年清明,我与老莫兄久别重逢,开怀畅饮,直喝得面红耳赤、头重脚轻。席间,我将几名同行的烈属一一托付给老莫兄,以便他们来年再去祭扫时,可以有人关照住行。

老莫兄将我送进宾馆,签名赠其大作《大清国魂》,始知老莫兄为南宁地区颇有名气的作家,置身杏林解危释痛的同时,还潜心创作。乘着酒兴,我也班门弄斧,斗胆将拙作《蒋纬国与石静宜婚恋秘闻》签名赠予兄长。是夜,一贯择铺难眠的我,倒头直入梦乡,一觉睡到大天亮。

次日吃罢早点,老莫兄已在宾馆门口等候,陪同我们赴南山烈士陵园扫墓。性情敦厚的老莫兄话语不多,神色凝重地奔波在墓地,为我们拍照、摄像,汗如雨下。他又不辞辛劳,整理照片,剪辑视频,当天在网上发博文……兄弟情义尽在不言中。

编后

我也是在网络上结识莫裕斌、睢建民两位作者的,他们传奇的故事、质朴的言语吸引我不断了解他们。我刊也随之陆续发表了身残志坚的老兵睢建民的数篇文章《一品掌柜大老婆》《一片兵心》《我与红姐姐的36年生死奇缘》《战友,我终于能来看你》……文中的夫妻爱、兄弟情、战友缘令人感动、唏嘘。任时光匆匆流逝,历经考验的真情永不褪色!

(本文详见2015年第5期《军嫂》杂志)

编辑/唐友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