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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旧忆
作者：南歌
又到年边了。民间有“过了腊八就是年”的俗语，可是现在城市中人全无这个意识，备不备年货皆不在意，也似乎没有什么需为过年而忙碌的，直到年三十，亲友间才相邀在酒店聚一餐，然后各自回家，守着电视看一场“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春晚，这年就似乎过完了。于是怀念，怀念从前，感到只有小时候过的年才更象过年。这是一种很普遍的心理现象，我也不例外。我儿时过年的记忆，自然都储存在家乡洪江古城那深深的巷子里。
余家冲从前外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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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50多年前的洪江了。那时的冬天总是比现在冷，会下好几场大雪，因此那时我们盼过年最先总是从盼下雪开始的。若哪天晚上忽听见糊着棉絮纸的木槅窗户上，响起毕毕剥剥如炒豆子一样的声音，我们就会急忙从火桶里爬下来，一边嚷着“下雪了”，一边“吱呀”一声把两扇木门打开，探出小脑袋朝巷子里那盏昏黄的路灯下看，见青石板路面上果然下的是密密麻麻活蹦乱跳着的粗雪粒子，便个个喜不自禁起来。在我们那时孩子的意识里，就是下雪了，快过年了。就象《白毛女》里喜儿唱的“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雪花那个飘飘，年儿来到……”
余家冲巷子与大佛寺只一墙之隔，寺的正殿对着沅江路，而余家冲巷子这边有一道仄门，走进仄门，下个墈，就走进后殿到大佛寺了。那时的大佛寺里有很多菩萨，大菩萨却只有一个。那大菩萨正中坐着，头上雕着如螺丝状的卷发，高到快挨着殿顶了。殿的两侧尽是小菩萨，笑的笑，怒的怒的样子，我们来多了，也不怕。记忆里，每年快过年的时候，大佛寺都会连续做几场法事的。等下过雪后，大佛寺里钟钹鼓罄齐鸣，香烛烟雾缭绕，几十个穿长袍子的人双手合十，跟着一个身穿袈裟，胸挂一串大珠子的老和尚边诵经边围着大菩萨转圈子。外公自然总在其间，除同样穿件长袍子，还戴顶尖尖的帽子。快到中午时，我们便会来到这里候着，原来殿侧有间小屋里正煮着一大锅米粑粑，等他们诵经转圈子的散场下来，见人都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粑粑吃，我们来此等候的就是这碗米粑粑。这样候着吃过几次米粑粑，就知道离过年越来越近了。
*革文**后重修的大佛寺，不是原貌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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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家家户户都要备年货。那年月的年货有不少是平时积攒的，一只鸡，几条魚，几块肉等老早就熏制了，挂在灶膛上面悬着的木构上。若不得这些平日的积攒，过年就局促了。但过年公家也会增发一些猪肉、禽蛋、豆腐、粉丝、糖果等号子的，因此去岩码头、犁头嘴、塘坨等处排队买号子年货，就成为过年前的头等大事。每到这个时候，在家的两个舅舅整天都被派去排队买这些年货。买回的糖果类年货都摊放在里屋的柜子上。外婆交待说，这是过年待客的，不能开。可我总是忍不住好奇嘴馋，悄悄用手指把每个纸包抠个洞，见是猪耳朵、兰花根之类的糖点，少不了要抠几块出来吃，然后把小洞转向里侧掩盖起来。隔天外婆发现了，小舅舅马上声明不是他，外婆笑了说：“失错就是六月噶生的戳的。”我知道是说我，因为我就是六月生的，洪江有句俚语“六月生的手脚多”。
巷子里过年最具集体性的活动是打糍粑。这时各家各户的灶台上都坐了一只大木甑子，蒸煮着头天就浸泡发胀了的糯米，一时整条巷子都弥漫着腾腾的热气。打糍粑之所以具有集体性，是因为打糍粑的木臼和杵槌不是各家各户都有的，邻里间便要轮流抬了来用。抬到哪家，哪家就围了不少人看，那壮实有力的汉子，会帮几家人家打糍粑，歇息时得颗烟抽和那家人的几句谢话就很满足的样子。这时节巷子里各家的孩子也都人来疯似的窜来窜去，不知吃了几多家甑子里的熟糯米团子。一臼糍粑打下来捏成小团压进两块门板间时，都争着爬上去踩，去跳，即如今日的孩子跳蹦床一样兴奋。待一条巷子各家的糍粑打完，离过年就只三、两天了。
到了年三十，巷子里的折折缝缝就似乎都笼罩在过年的氛围里了。从清早起来，大人们就都在忙个不停，灶台上几口锅子全用上了，灶膛口的炉子也咕嘟咕嘟煮着什么；油炸祸粑、薯片、泡茶、肉丸子等等的香味飘出堂屋，在巷子里都闻得到。我们小把戏则在巷子的青石板上，用鹅卵石“叭叭”地砸着响炮子，时不时又跑进堂屋里来，从锅台边捞一片刚炸出的吃食吃。到下午，在“大舅舅回来了”、“三姨一家来了”的喊声中，小舅舅就跑上楼去，请寄住在外婆家的萧家公公下来掌勺炒菜。这个时候，堂屋的两只圆盆火新添了炭旺旺地燃起来，一张大圆桌支开木架子摆开来，萧家公公炒的菜香气腾腾地一个个端上来，一大家子人喊着招呼着，堂屋里一大桌，里屋一小桌，吃起一年才有一次的最丰盛的年夜饭。萧家公公炒完莱，坐上桌来，几口酒喝下去，听大家赞扬他的手艺，古铜色的脸堂上就泛出一片红光。待几圈酒敬过，大人们就划起拳来。这个拳划起来，很久都不得完，我们小把戏就不耐烦了，扒完碗里的饭，又跑到巷子里锤响炮子去了。
到晚了回来，爬进大火桶听大人嗑着瓜子喝着茶讲些稀奇古怪的事，这就是所谓大年三十晚的摆龙门阵守岁了。守岁的时候，大人会给我们讲些不知听了几百遍的故事，可我们依然听得津津有味，有一个蜂子做媒的故事，那蜂子说的话我至今记得：“嗡嗡嗡，蛇郎叫我做媒公，一盒胭脂一盒粉，问你大姐肯不肯……”还会念一些童谣，如“三十夜，大月光，贼古子来偷茄子秧，聋子听见园门响，瞎子看见过嘎岗，扯把兰丝点起光，打发跛子快去徬（追），抓住辫子扇耳光，脱了帽打一望，原来是个老和尚……”听大人逗我们念这类童谣，先我们还都嘻里哈拉地笑，可是听着听着，上下眼皮就打架了。但也强睁着眼不敢睡，大人们的压岁钱还没发哩。那时大人发的压岁钱不怕今天的孩子笑，都是这个给一角，那个给二角的，但票子都是崭新的。也别小看这一角二角的，在巷子外的摊摊上，一角钱可以买一大版响炮子或是看10本连环画哩。
这样一大家子开两席吃过年饭，从年三十要开到初三。初四开始上班后，就有这个来的，那个不来的，两席便改成了一席。贫穷年代，好吃的东西有限，外婆便说：“有空的明天还都来，架蒸钵炉子。”听的就应了说：“好，蒸钵炉子呱哒呱！”这蒸钵炉子实在是洪江人在食物有限年代想出的好办法，在桌上摆上一只生铁炉子，架上一个大陶钵，把肉丸子、豆腐、粉丝、各样剩菜以及大蒜、香菜、白菜、萝卜等不断地随吃随添加进去煮，就可以开出席面来了。因吃时钵里总是发出被炉子烧得翻滚的声音，洪江人便给这样的吃席起了个形象名字叫“蒸钵炉子呱哒呱”。当年从“蒸钵炉子呱哒呱”里吃出的那份年味，一定还留存在很多老洪江人温馨的回味中吧。
民间有“初一崽初二郎初三初四去拜年”的习俗，不过在洪江这样具有浓厚城镇化生活方式的地方，遵习并不那样严格，而有更多的随意性。但走亲访友去拜年也是过年的必有环节，那时走亲访友拜年，也不会感到是沉重的经济负担，一般带上几包糖点，如冰糖、片榶、红枣、兰花根之类，再加十几个桔子，几节广广（柑蔗）就可以了。遇有小儿的给个几毛钱压岁钱，给到一、二元的就很隆重了。有趣的是，拜年的亲友圈也是一根链条，赵家给钱家拜年的礼品，钱家则提了给孙家拜年，孙家提了给李家拜年，李家又提了来给赵家拜年，打了一圈又回来了，只不过包糖点的纸变得皱皱巴巴了。
长码头下面的十字街口，有一个小戏院，现在我才知叫天钧戏院。而余家冲巷子穿过一窨子屋到那戏院也就二、三百米。*革文**前夕还没扫除“封资修”的时候，过年那里的戏唱得格外热闹。因此我们一群小子过年那些天常到这戏院溜戏。溜进去蹲在一个角落看，锣鼓锵锵的，也不知演的什么玩意。只有一个大花脸背上插着很多旗帜，双手各拿一把大铜锤，穿着老大一双鞋子出来和一群小娄罗打仗的时候，锣鼓又敲得特别急，我们才觉得有点味道。等一个长胡子老头抖着长袖子唱起来，我们便赶紧溜出来，到巷子里追追打打去了。因为我们知道这长胡老头唱起来老久都不得完。后来我读到鲁迅的《社戏》，有一种感觉竟百般象样。
在外婆家浓浓的过年氛围里，有一个人几乎被大家忘记了，那就是外公。外公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到年三十还在巷子口那家裁缝店赶做别人定的衣服。很晚回来也是一个人坐在灶台边吃饭，一碗发豆腐煮粉丝，一碗萝卜，一碗清汤什么的，就是他的年夜饭。吃过，和往常一样就上楼到阁子间打坐念经去了。我从小起都是一口一个外婆家外婆家的，实际从旧时宗法观念讲，应该说成外公家。外公和外婆共生了十个儿女，有四个没养大。我母亲是老大，下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也即是我有三个舅舅、两个姨。外婆是哪里人，是不是土生土长的洪江人，我至今都不知道。但外公是哪里人，我从小就知道。我从记事起，就常听外公在打骂几个舅舅时说：“我打十三岁从宝庆来洪港（江）学徒，吃过的苦，受过的打骂，你们这些讨帐鬼哪里晓得呀……”后来我知道，宝庆就是邵阳，而且我概略推算，外公是1928年左右来洪江的，至于他为什么十三岁就只身一人来到洪江学徒做裁缝的，我就不知道了。我猜想，他来时也是一个包袱，一把雨伞。可见一个包袱，一把雨伞来洪江的，也不都是来做老板的。但他这样一个人来，几十年后就在洪江立起了一个近20口人的大家庭，这样类似的家庭在洪江应该还有很多吧。洪江人过年少见隆重的祭祀仪式，一般只是菜上齐后，摆上空碗，空碗上架上筷子，然后朝桌子的地下洒一杯酒，就算敬了老祖宗了，可见老祖宗在洪江的确实不多。
后来我在洪江听到不少熟人说，往上数个二、三代，他们的祖宗辈也是从宝庆来的。莫非对洪江不少人来说，宝庆那里也有一个“大槐树”的传说？这只是我的一个臆想，没有考证价值。但是，洪江人的饮食风俗里有不少邵阳元素又是显而易见的。比如，那熏烤得黑漆漆的猪血丸子，就是洪江人经典的腊味合蒸这道菜里的必有之味。而猪血丸子历来是邵阳人引以为豪的土特产。
外公或许是因为信佛，不吃荤，从不上桌，过年才被大家忽略的。而实际上，外公才真正是这个大家庭的大山，这座大山蕴藏着有形或无形的聚合力，这是我后来才感受到的。八十年代后期，具体哪年我记不清了，外公去世了。也就是从这一年开始，我们没有再到外婆家过年了，因为外婆家已成为八舅家了。一个大家庭的大山倒了，就分成了很多小山，各个小山便各自为阵了。我从外地回洪江去看外婆，就成去八舅家看外婆了。后来，外婆又随八舅家搬到雄溪公园那里住居。2007年，外婆也去世了。从此，古城巷子里的那一份浓浓的年味，就只留存在我的记忆中了。
今日余家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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