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爱,别人的老公。
小时候,我有一个爸爸,我爱爸爸,爸爸是妈妈的老公。
可有一天,爸爸还是爸爸,却即是我的爸爸,也成了别人的爸爸。
那个孩子的姓和名字最后一个字,和我一样,中间那个字,和我差不多。
看起来和我很亲密,其实却和我没什么关系。
我没见过她,也不愿意见她,更不愿意见她妈妈,那个抢走爸爸的女人。
妈妈从不流泪,我也不。
这个世界,不牵挂就不孤独。
妈妈总是抚摸着我的头,告诉我:“要爱爸爸,要争气!”
爱爸爸?可爸爸已经是别人的老公了,难道要我爱别人的老公。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什么叫争气,也不知道该怎样争气。
可我却能真真地感觉到胸口有一团气,上不去,下不来。
我用手用力地撸着胸口,撸啊撸,可气就堵在那儿,膨胀的压力,憋得我生疼,我甚至一度以为,我的胸,我的肺,在那个时候全都炸开了花。
如果这就是要争之气,那争气就是这世间最痛苦的事情。
稍大一点儿才意识到,所谓争气,就是要比那个打死都嘴硬说不在意,却偏偏对他的近况无意识地在意的人活得长,活得好。
可妈妈自己却不争气,活得不好,又死得太早。
于是,我不但见到了不愿见的人,还要日日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人家是一家子,我,是多余的。
人家是一家子,睡在一张床。
我是多余的,被安置在阳台,那个狭小拥挤的地方,那个在两个木箱上面搭上一块木板就让我睡觉的地方。
就在那台多年不用,落满灰尘的旧缝纫机旁,再旁边还有一个不停水就一点儿用都没有的大水缸。
那时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快快长大,早点儿离开,那从不是我的家,那只是我不得不生存的地方。
所以我吃得很多,一碗白饭,拌些酱油也能吃一大碗,这样我才能快点儿长大。这样我才能在那个小丫头抢我仅有的东西时,才有力气狠狠地打她。
她从来都打不过我,可我也打不过她妈妈,有时候身上的鸡毛掸子印子、皮带印子猩红刺目,我却一点儿都感觉不到疼,不但不疼,反而胸口的那团气会顺下去一些,整个人都觉得轻松些。
所以我不怕打,我终究会长大,会长得比她高,比她壮,壮得她们娘俩儿联手也打不过我,甚至加上我爸爸,男女老少混合三打都不怕。
我真的长得很高,不但高,还肤白貌美大长腿。
可我却一点儿也不壮,这点儿像我妈,我有时候经常想,要不是我妈长得那么纤细柔弱,一副好欺负的样子,她就不会被人欺负,她当年就有可能带着我打上门去,那该有多解气,也不至于我争的这口气,到现在还在我肺腔子里窝着。
十六岁是花季,花开时节,总有那么几只蜜蜂蝴蝶,非要死皮赖脸地要采*花采**上的蜜,吸吸花上的露,最不济也要在花瓣儿上站一站,霸占花瓣的美。
我身边就有那么几只。
一只酸得很,每天都给我写上几个字。
什么“你是天边最美的星”,“孔雀开屏都不及你旋起的衣袂”,“但愿人长久,日日共婵娟”,“请让我注视你的眼,请让我留在你身边。”一写就写了大半年。
我照收不误,微微一笑,从来不回。
一只倒是甜,书桌里内蒙古的酸奶、香港的饼干、九九的草莓、俄罗斯的巧克力,被他塞得满满,从来不断。他还说吃在我口中,甜在他心里。
我照吃不误,微微一笑,从来不谢。
还有一只烦得很,早上跟在你身边跑步,中午给你在食堂打饭,晚上默默送你归路。
护花使者在身旁,早晚都得遇流氓。
那一次不就是,几个痞里痞气的小流氓把我围上,这个伸手还没摸到我的脸,那个只拽到了我的衣角,我还没着急呢,他就拎块板砖冲了上去。
他那两下子,也就会打套长拳,花架子,如今一打四,还真是装X,被人揍了吧,鼻青脸肿的,还骨折了,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还骗他爸妈说是不小心摔沟里了。
幸亏他进医院了,那么严重的伤不太像苦肉计。不然我还怀疑是他找的小流氓要演一出英雄救美呢,那该有多无聊。
不是苦肉计我也一点儿都不感谢他,就那几个混混,要钱我也没有,要命就这一条,大不了一死,还能找我妈去,我都想她了。
况且看他们对我笑嘻嘻的,轻手轻脚的样子,也不像是想要我的命,真是多此一举。
可他倒好,像是自己做了多伟大的事,像是我欠了他多大的情,出院以后,不再默默地跟着我,而是明目张胆的地站在我身边,不足半米,那可笑的模样,像极了耀武扬威的狮子王,在逡巡他的领地,在霸占着他的母狮子。
他的姓还真是贴切,居然姓师,师翼良。
可惜他忘了,狮子王的母狮子,从来不止一只。
女人从来都在为难女人,所以我走路要时刻看着脚下,好能把那下绊子的脚,一下子狠狠踢开。要随时检查我做的椅子是不是短了条腿,桌子是不是被涂了胶水。
这都怨他,无端的挑衅我不怕,只是怕这里三层,外三层的麻烦。
可最大的麻烦还是他,那天在小巷子里,他瞪着饿狼似的眼睛,把我逼到墙角,恨恨地咬了我一口,咬了我的唇。
我一粒一粒地把自己的扣子解开,他吓坏了,哆哆嗦嗦地又给我系上。
还对我大声地吼,问我到底想干什么。
不是他想干什么么?难道是我会错了意?
不过从那以后他还是离我远了些,不是半米之内,而是三米开外,还有些刻意地躲着,麻烦少了,我的目的达到了。
虽然偶尔还是能感觉到他来自角落的注视,可我转头对视时,他却扭头看向窗外。
我那时觉得是我的幻觉,后来才知道那不是。
要知道即便人总是小心,偶尔也会有不小心的时候,那次我下到最后一个台阶,却一个踉跄,差点摔跪在地上。身后刮起了一股神奇的风,那风忽悠悠地将我托起,站定以后才看到是他。
他焦急而热烈的眼神,浑厚而轻柔的嗓音,嗔怪又不敢嗔怪地小心翼翼:“没事吧?”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才发现他还拉着我的手。
我想要挣脱却没有挣开,他却攥得更紧了。他拽着我走了几步,他喘着粗气,拽着我开始奔跑起来。
我随着他跑呀跑着,我才不管跑到哪里,反正他早晚有松手的时候。
目的地到了,我笑了,一家酒店,很贵的那种。
我任由他拽进房间,我知道,他不甘心。
何必多此一举?那天不就是要给你?
我想先去洗澡,他不让,跑得浑身是汗,他不管。
他呢喃着,说我身上的汗,好香。
衣服粘腻地贴在身上,发涩,全都剥了,才清爽。
没有想象中的疼,跟被蚊子叮差不多。
想想也是,我能顶得住皮带的烙印,哪里还怕这点儿疼。
我闭着眼睛,感受他滚烫的汗水和冰凉的泪滴,滴在我的胸口。
泪滴?我睁开眼,他真的哭了,眼睛红红的,不再是那头勇猛的狮子,反倒像一只可怜的小猫。
我把他的头埋进我的胸口,五指划过他柔软蓬松的发,上面散发着雨后清新的味。
我听着他的呢喃,他说他爱我,从第一眼看到我开始,非常非常爱,可我为什么不爱他,他哪里不好?他感到无力和绝望,他怕他焚烧了自己,也温暖不了我冰凉的身体。
我爱他么?不爱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所有的美好都不堪一击。
我责怪他?调侃他?我也不知道,我只道出那天在小巷子里我就给他了,是他自己不要。
他生气了,说那时我是在糟蹋我自己,他却不想糟蹋我。
“哼,不想糟蹋我,那你今天是在干什么?”
这下他被问住了,泄气又委屈,他紧紧地搂着我,说他也不知道,那天以后他就一直在后悔,后悔没有要了我,从此以后每天梦里都是我,都是在做这种事情,也许是他太想尝尝这滋味,也许是他不想一辈子都后悔。
他又做了一次,事后还不甘心地问,我会不会有一天爱上他。
我告诉他一个秘密,我只对别人的老公有兴趣。
从那以后好些年,没了联系。
这在我意料之中,我知道他得了他想要的,我给了我能给的,就不再有麻烦。
我交了好几个男朋友,无一例外,全都是别人的老公。
他们也全都无可救药地爱我爱到发疯,我却总能在他们要疯没疯之前,全身而退。
有一个拿了全部家当来找我,想要跟我私奔,却没看好自己的行踪,老婆孩子跟在后头,进门就跪在地上求我。
那个小男孩和我当年一般年纪,却没我当年的骨气,拽着我的衣角,哭得眼泪鼻涕一把一把。
我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还是我帮她们狠狠地教训了她那个禁不住诱惑的老公。我痛骂他不负责任,骂他把游戏当真,还嘲笑他挺高挺壮的大老爷们玩都玩不起,还玩得抛弃妻子,真不是个东西。
我看着他开始发愣,然后一点点绝望,心里真是既解恨,又开心。
我把他们扫地出门,让他们继续回家过日子去。
我的日子也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不痛不痒。
有一天却接到了师翼良的电话。
真是好奇怪,我每交一个男朋友就要换一部电话号码,现在的号码我都记不住,他居然还能找到我。
他告诉我,他结婚了。
结婚了?成了别人的老公,呵呵,前缘倒是可以再续,我一下子对他有了兴趣。
很多年没见,他沉稳成熟了很多,也淡然开朗了不少。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以前我不在意的那些同学,那些小事,现在说起来都挺有意思。
“还记得吴言么?”
“当然记得,为我写诗写了大半年。”
“后来还在为你写,只是看你无动于衷,就不再给你了。”
他看着我有些诧异的眼神,神秘一笑:“没骗你,他为你写的诗,已经集结成册出版了,新华书店就有得卖,书名叫《惜缘》。”
“居然用我的名字?”对了,还没介绍,我叫风惜缘。
我看着已经摆在我面前的那本书,书名下还有一个破折号,后面写着,谨以此集,献给一生挚爱的人。
我有些哭笑不得:“我可从没有招惹过他。”我盯着书皮看了三秒,封皮简洁至极,只隐约可见一女子模糊而又玲珑的轮廓,咋一看,还真有些像我。
第一篇诗,《自由》。
人人都渴望自由,
我却甘愿被囚,
不要这份自由。
从见到你的第一面,
心就因你沦陷,
愿做你的俘虏,
你却不屑一顾……
我合上诗集,心里沉甸甸的,不想再看下去。可气氛却无端变得尴尬,便玩笑了一句:“这吴言,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酸。”
他却摇了摇头,继续话题:“还有哇,我们班的那个甜甜!”
“谁?”
“就是老往你书桌抽屉中塞好吃的那个。”
“他不是叫田秋阳么?那么莽壮的汉子,怎么被你们叫甜甜?”
他不解释,但眼神中那个你早就知道,还多余问的意思是那么露骨。
“他怎么样呀?”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问,其实我也不是很关心,也许只是出于礼貌。
“他出国了,在国外娶了个混血儿,三分像你。”
“你怎么对他们的状况都这么了解?”
他苦笑:“因为同一个女孩,我们从开始的敌意,变成了后来的惺惺相惜。”他顿了一下,“你知道么,我们曾自嘲是追风三贱客。可惜风无形,风更无情,即使我们贱到了骨子里,也摸不到风的影。”
我看着窗外的寒风卷起飘落的秋叶,感受着咖啡馆里温暖和煦的空调风:“呵呵,你们真傻,风哪有影?全班那么多男生,就你们仨最傻,追风?追到龙卷风,搅得你们渣都不剩。”
“你说我们傻,我们当年可是无比自豪呢,你以为班里其他男生没有这心么?只是没有胆子罢了,试问不是自持家里殷实富裕,有些背景根基,又自觉才华横溢,帅气逼人的,哪里敢做这追风少年。”
听他以如此玩笑语气说着这些貌似正经的话,我竟无言以对。
我握紧手中的咖啡杯,低下头,刚要喝一口放了好久都没喝的苦苦的黑咖啡。
一只手却盖上了我的杯口。
一个响指,又有服务人员端上来杯热气腾腾的。
他才说:“这杯冷了,对你胃不好,换一杯。”
我们分开之前我胃口可没有什么毛病,毛病是这几年才填的,我爱吃辛辣的,又好喝酒,搞得胃经常抗议,我不在意,他却知道。
“呵呵”总不能拂了这好意,我嫣然一笑,我有时对着镜子这样笑,自己都会被自己迷住。
他愣了一下,眼里涌出的浓浓情绪像冬日里自地下喷薄而出的袅袅腾腾,温热汩汩的泉。
他仿佛有好些话要说,可还没开口,就被闹腾腾的手机铃声打断。
他皱起的眉头,却在看到来电号码的那一刻舒展。
可接完电话之后,他的神情却又变得无比凝重。
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缘缘,你爸病危,现在在帝都医院。”
“什么?”我第一反应是他在开玩笑,我爸病危,我都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电话,一定是他刚刚接的那个电话。可我爸病危,无论是他的那个后老婆还是风琪缘那个丫头,都应该第一时间通知我,怎么会先通知他?想起来了,她们没有我的电话,我更换过的所有号码都不曾告诉过她们,还有,我已经三年多没有回去看我爸了。
我脑子里一片乱麻,任凭他牵着我的手,把我塞进车,为我扣上安全带,然后一脚油门踩到底,他不知在马路上闯了几个红灯,做了几个漂移,车开得忽忽悠悠的,弄得我晕晕乎乎的,想吐。
我有好多个问题想问他,却一个都没问,一百多公里的漫长路途,车内静宜得可怕。
我像一个无魂的木偶,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被他牵着跑着,我竟想起了他牵着我跑到酒店的那一次,只是这一次的的目的地,是ICU危重病房的门口。
风琪缘那个丫头第一个看到我们,她竟然不知廉耻地一下子扑到师翼良的怀里,嘤嘤哭泣。
师翼良用一只手很自然地揽着她,手臂绕到她的后背,轻轻地拍着,还柔声细语地安慰着:“好了好了,不哭了,琪缘,叔叔不会有事儿的。”他的另一只手却始终攥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我看着我爸的后老婆走过来把风琪缘拉开,神色黯然地看了看我,又对师翼良感激地点了点头:“没想到翼良你能这么快赶来,阿姨谢谢你。”
师翼良摇了摇头,表示不谢:“阿姨,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被这么一问,早已通红的眼圈又一下子涌出许多泪来:“我早上叫他起来吃早饭,却怎么也叫不醒,我说惜缘回来了,他都没起来,以前每次我说惜缘回来了,他都会格外的精神,这次却怎么也叫不醒,叫不醒。”
我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眼里那东西刚要滴出来,又流了回去。我眨眨眼睛,让它在风中消散,谁也没看见。
病房里面有医生出来,摘下口罩,问了句:“风致远的家属么?”
风琪缘和她妈立刻围了过去,师翼良也使力拽了我一下,我却没有动。
那医生摇了摇头,满目悲哀,声音低挽沉重:“节哀顺变吧!”
风琪缘她妈刚听到这句就开始悲天怆地地哀嚎,风琪缘拥着她妈,也合着声调哭泣。
连师翼良眼圈也红了。
我却好像没听懂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反而无聊地想,这医生也真会做戏,神色肃穆地搞得好像他有多悲伤似的,跟他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个工作而已。
别人看不出来我想什么,只会看到我木然地站着,像一截枯死的木桩子。
病床蒙着白布单被推了出来,下面有一个人的轮廓。那两个女人一见就扑上去哭。
“去见最后一面吧!”师翼良在我耳边轻声呢喃着。
我却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我不想见死人,虽然我小时候有一段儿时间一直盼着他死,现在他真的死了,我不是应该高兴么?怎么会害怕?我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么?我不怕打,不怕*身失**,甚至不怕死,那我在怕什么?
我突然发疯一样地冲过去,推开风琪缘,推开她妈,双手用力地在他的胸口上拍打,一边拍打,一边骂:“风致远,你起来呀,你起来打我呀,你多有本事呀,你背着我妈找小三,搞得小三大肚子,你活活把我妈气死了,你多潇洒呀,你不是应该潇洒地好好活着么?以前我这么说你,你不是要打我么?你怎么不起来打我?你怎么死了呢?你起来呀!”
可他还是一动不动。
师翼良从背后紧紧地抱着我,任凭我使尽吃奶的力气,踢他,打他,他就是不松手。
那母女两个以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然后眼神渐渐转为愤怒。
那女人双手攥着拳头气势汹汹地走过来,那神情,和小时候要打我之前一摸一样。
果然,她抬起手,“啪”的一下,给了我一巴掌,声音清脆响亮,可巴掌却没有打在我的脸上,而是打在了师翼良的脖颈上。是他反应快,抱着我身子一侧,硬搪了一下。“阿姨,都冷静些吧,缘缘她也伤心!”
“伤心?我为什么要伤心,为这个负心汉?我不伤心,我是恨,我恨那个抛弃我妈的王八蛋,我恨你这个插足的小三,我恨你们。”
“你恨?你这个吃我们用我们,靠我们养大却跟我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的白眼狼,你凭什么恨我们?就凭他给了你个姓,让你姓风么?你自己看看吧!”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在手里扬了扬,然后硬塞到我怀里,还瞪了我一眼,这才拉着风琪缘,扬长而去。
那个女人到底在说什么?谁愿意跟她有关系,我从没管她叫过妈,连阿姨都没叫过。
至于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以前爸爸在时倒还算有点儿关系,现在连老子都死了,谁还在乎跟她的那点儿半拉血缘关系,那丫头从小就知道跟我抢东西,跟我长得又不像,任谁都看不出来我们是两姐妹,断了反倒好。
信封上什么都没写,我抽出里面的信,长长的好几页纸,居然是被撕碎,然后又重新粘好的。
我展开,是爸爸的字迹。这应该是爸爸写完后不知什么原因又给撕了,却被那个女人贴好又收起来了,她可真有耐心。
全信如下。
惜缘: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爸爸可能已经不在了,爸爸本来答应你妈妈,要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一辈子也不告诉你,可每每看到你对你阿姨的恨,爸爸又特别想讲给你听。
爸爸特别矛盾。
你其实不是爸爸的孩子,你的亲生父亲是谁,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你妈才知道,可她已经带着这个秘密去了坟墓,这也就永远成了谜。
爸爸一生最爱的人,就是你妈妈,就连她大着肚子出现在我面前,让我娶她时,我都爱。
虽然我知道她并不爱我,嫁给我只是为了能给你上户口,为了能让你出生时有爸爸,我还是答应了她的约法三章,义无反顾地娶了她。
你知道么?你妈妈的约法三章,任性又苛刻。
第一,她要我尽我最大的财力与努力,给你最好的。这一条在你出生的那一刻,在我第一次把小小的你捧在怀里时,便也成了我所想的。我心甘情愿,也自认为能做得到,做得好。
第二,我要在她想离开时,放她离开。这一条,我一点儿都不乐意,哪有人还没结婚呢,就想着离婚的事,可她毕竟不爱我,给自己留好后路,也无可厚非。我想着我一心一意好好待她,也许天有奇迹,也许她一辈子都不想离开呢,这一条也就不作数了。
可是第三条,她居然说,她不会再生孩子。我以为她是怕我有了自己的孩子,会亏待了你,那只要让你妈妈看到我对你视如己出的好,她的这种想法慢慢也会转变的。你说,爸爸当时的想法,是不是很天真。
可爸爸没想到的是,爸爸对你视如己出的好了,你妈妈却在不小心怀了孕后,瞒着爸爸,偷偷地打掉了爸爸的孩子,那可怜的还没有成型的孩子啊。
爸爸知道以后特别伤心,心灰意冷,爸爸是独生子,你爷爷奶奶死的时候最遗憾的事就是没有看到爸爸娶妻生子,爸爸爱你,但这和爸爸想要个流淌着自己鲜血的孩子并不矛盾吧?可你妈妈却那么狠心,那也是她的孩子呀,爸爸想不通,一不小心做了错事,做了爸爸一辈子都后悔的事。
那天爸爸喝多了,知道么?妈妈讨厌爸爸喝酒,也从不陪爸爸喝酒。愿意陪爸爸喝酒的,就只有你阿姨。
爸爸不敢求你妈妈原谅,可爸爸拦不住你阿姨找你妈妈,有那约法三章,爸爸也阻止不了你妈妈的离开。还有,爸爸真的想要个自己的孩子。
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爸爸没有本事,但爸爸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供养你妈妈到她去世,你妈妈的病花光了爸爸所有的积蓄。所以我们一家四口只能挤在一间租来的小单间里,只能让你睡阳台。
可爸爸没有违背自己要给你最好的誓言,玩具只有钱买一个,也是给你。妹妹小,看了喜欢,她不是抢,只是想借来玩玩,你却像对待仇人一样狠狠地打她,你阿姨气不过打了你,事后她也特后悔。
爸爸也打过你,你小小年纪,一句句恨话却像刀子一样扎在爸爸心上,刀刀见血,爸爸真受不了,可打了你,爸爸心里更疼。爸爸从没当面向你道过歉,是觉得这张老脸在面子上挂不住,只好在这里对你说声对不起。
其实爸爸最对不起的人,是你阿姨。那时你小,*妈的你**病,你阿姨没少出力,忙前忙后,昼夜侍奉,她还要带你们俩,很辛苦,她图什么,还不是因为爱爸爸。
后来供你念最好的学校,钱也是爸爸和你阿姨一同赚的,也是她一点点从嘴里、身上省下的,这么多年,她都没有添过一件新衣服。
孩子,我知道你没了妈,心里苦,我知道你以为爸爸抛弃了你们,你有恨。可事实从来都不是爸爸不要妈妈,而是妈妈不要爸爸。可这要我怎么告诉你呢?告诉你了,你就真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不告诉你,你最起码还有爸爸,有后妈,有妹妹。
爸爸不想要你感恩,只想要你幸福,可谁知道幸福是什么呢?也许有爸有妈就幸福,也许有一颗懂得感恩的心才幸福。
唠叨了这么多,爸爸只想告诉你,爸爸爱你,无论爸爸在哪儿,无论有没有血缘关系。
爸爸更希望你找到一个爱你的人,并且你也爱他,爸爸想,那应该是最幸福的了。
信好长,我仿佛看了一个世纪,信纸上的泪滴晕了一个又一个的字,眼睛也不争气,像开了闸的水龙头。
好在身边还有一个人,默默地陪着我,搂着我,让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热度,在向着我心上冰凉的地方,一点儿一点儿传递。
可惜,他已经是别人的老公。
眼睛朦朦胧胧的,看不清他的脸,我突然有种不甘心,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真的结婚了么?”
他先是点了点头,然后看到我眼里的失望神情,他的眼神居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般,一下子亮了,他开始狠命地摇头。
我搂上他的脖颈,不让他再摇头,轻轻地说:“那我们结婚吧,生一个孩子,好好爱他!”
他一下子抱紧我,紧紧的,没有缝隙,他硬硬的胸膛撞得我有些疼,可奇怪的是,肺腔子里那团没有一刻不憋闷得气,居然不知何时,不见踪迹,我开始能顺畅地呼吸。
注:这是我早期原创的一篇不足万字的小小说,取名《错怨良缘》,现在看看还是会被自己的文字感动到哭,也许这就是写作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