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未落定原唱 (尘埃落定)

借宿

文/周春根

三十年前,我十九岁。

腊月二十八的晚上,家里召开了家庭会议。因为白天听村里人说,无锡有个老中医,能治各种胃病,据说很神奇,不管什么疑难杂症,药到病除。母亲被老胃病折磨多年,听了很是心动,打算去一趟。年前只剩两天,父亲有事走不开,母亲又不想正月头上去看病,商量的结果是:天亮我陪母亲去无锡。路程不算太远,最多晚点到家,应该来得及回来。

心里有心事,一夜醒几回。辗转反侧间,听到母亲起身的动静,我也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母亲煮了烫饭,稀薄的烫饭里放了几个糯米团子,我吃了四个,母亲才吃一个。吃好早饭天才蒙蒙亮,寒冬腊月里,滴水成冰,外面腊气逼人,听说还要下雪。我和母亲带上门,走到大河东等帮船,去溱潼坐汽车。

帮船到了溱潼,车站就在码头边上,两三步就到。正好赶上去无锡的大巴车,一路很顺利。下了车,按照在家打听来的路线,坐11路公交车到公交三场,再换乘9路,雪浪镇向阳村站点就是目的地。

公交站台在村口,下车就见一块指路牌,上面写着:“金氏祖传中医”、“由此向前五百米”。一路担心找不到地方的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搀着母亲往诊所走。此时,虽然已近中午,天色却愈发阴沉,柳絮似的雪花已经慢慢飘落。我们也顾不得那么多,只想着看了病赶紧回家,时间紧迫,不能耽搁。

所谓诊所,其实就是村部角落里的一间小房子。一位头发花白、约摸七八十岁的老者坐诊,一位中年妇女在旁边协助收钱抓药。不大的房间里,挤满了人,听口音像是来自全国各地。见我们进来,中年妇女随即递给我一张便笺纸裁剪成的小纸条,上面有手写的数字,我明白了,这是排队号。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我心里暗暗着急。急也没有用,只能一个个来。老中医按先来后到一个个问诊,尽管病人诉说的胃病症状各有不同,但是最终结果都一样:每人两百块钱,三包药。虽然心生疑惑,母亲也悄悄和我说:“要么我们不看了,回家去吧?”想到母亲多年来的病痛,想到人家说的药到病除,我摇了摇头,没有回答母亲。好不容易来一趟,无功而返,回去怎么和父亲交代?没办法,只能既来之则安之,在焦虑不安中继续等待。

等轮到我们,已经下午两点半。“你这病没啥大碍,药吃完,半个月后再来!”没等母亲说完,老中医手一挥,示意交钱拿药。当然,我们也是两百块钱,三包药。顾不上多问,顾不上多讲,也顾不上去哪里买点东西垫垫饥,我和母亲立刻冒雪原路返回,赶往无锡汽车站。

到了车站售票处,我让母亲先找地方坐下歇歇。我去售票窗口一问,最后一班刚刚开出,哪里还有回苏北的车!我一下子懵了,这大雪天回不去怎么办呢!因为没想到看病配药需要那么多钱,口袋里剩的钱只够买车票船票,住旅馆肯定不现实了,可是不住旅馆,今晚怎么办呢?不得已,我先买了第二天早晨的车票,转头向母亲坐的地方走去。看着母亲瘦弱的身体,看着车站门外漫天的大雪,我突然感到特别自责和无助。

母亲见我有点慌张,问了缘由,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对我说:“你爸昨晚说了,万一来不及回,可以去找你陈叔,借宿一晚。”

陈叔是同村人,和父亲差不多年纪,他们家常年在无锡以捡破烂收废品为生。平日里很少回老家,过年也在无锡过,所以我并不是很熟悉。还是父亲想得周到,提前打听到老陈家有一条住家船,就停靠在离车站不远的小河浜里。甚至连大概路线也和母亲说了。

此时天已经快黑了,我和母亲饿着肚子,顶着寒风,在大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沿着车站旁边一条小河边慢慢找。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大概走了二十几分钟,就看到一条亮着灯的住家船,船头和跳板上的积雪已有半寸厚。上前大声呼喊,果然就是陈叔夫妻俩在船上。听了我们的来意,他们也吓一跳,赶紧把冻得瑟瑟发抖的我和母亲请上了船,婶婶一边张罗着给我们做吃的,一边嘘寒问暖。那天晚上,我吃了满满两大碗面条。

那天晚上,陈叔自己上岸住在熟人家,母亲和婶婶睡在中舱,正好聊些家长里短。临时给我在后舱放了铺盖,底下两条棉胎,上面两条厚厚的被子。比平时睡在家里还暖和,还舒服。第二天一早,雪过天晴,阳光明媚。招待我们吃过早饭,陈叔又把我和母亲送到车站,临别时,再三邀请我们有空再来玩。当我们下午回到村里时,家家户户都在贴对联,放鞭炮,准备吃年夜饭了。

三十年过去了,那次借宿的经历始终记在我的心里,那晚的温暖从来没有忘记。如今,母亲已经离开我们五年多,但是母亲的话犹在耳边:“受人之恩,不能忘了,做人,就得做你陈叔那样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