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早饭的时候，婆婆跟我说今天是外婆1周年忌日，要去上坟，让我中午下班提前一点接孩子。我答应的同时，感叹时光飞逝，这么快外婆就走一年了。
记得第一次见她，是14年前的春节前，第一次跟着老公见他外公外婆舅舅舅妈，人刚到家门口，两个舅舅就放起炮竹迎接，吓了我一跳，后来才被告知是这边习俗，只有贵客迎门才有的待遇。外婆倚着房门笑脸相迎，穿着深色斜襟外衣，花白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发髻，瘦瘦高高的，拉着我的手一直笑，说着我当时还听不懂的本地方言。
外婆一生有6个孩子，4个儿子，两个女儿，孙子辈有7个，重孙有4个。印象中她一直忙忙碌碌捯饬家务，说话总是带着微笑，挺干净慈祥一老太太。
如果一直在农村种菜养鸡围着锅台转，或许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归宿吧，一切改变就源自那场*迁拆**。政府要修机场然后外婆一个村子及耕地全部被*迁拆**征用，一下子外婆家分了两套房子和几十万块钱，这钱让几个舅舅分外眼红，奈何外公当时还在世他们不敢造次。后来外公去世刚办完葬礼，几个舅舅就把钱给分了，留下一点大舅拿着，每个月给二舅和外婆3000块钱生活费。
二舅曾经高考被人冒名顶替，一辈子没结婚跟外婆住着，好吃懒做、游手好闲，自己*迁拆**分的钱，置办了品牌行头，找了个离婚带小孩做完美直销的女人，两年就挥霍光光。等安置房下来连装修的钱都没有，跟外婆就住在门窗都没有四面透风的毛坯房里，靠3000块钱的生活费过日子。刚开始都是外婆做饭给他吃，后来外婆年龄大了人也糊涂了，他就天天外面买快餐带给外婆吃，因为他不会做饭。
大概从19年开始外婆越来越糊涂，上厕所都不知道，需要人提醒，生活不能自理，二舅每每打麻将回来，外婆已满身污秽，眼看这么下去不行，却没人管。大舅*迁拆**发了财，房子好几套，一家人随孩子定居芜湖，三舅得了鼻咽癌自顾不暇，小舅街道办事处公务员，自己作天作地早早离婚，而后又找了几个女朋友，钱全部霍霍没了，房子卖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容身之处都没有，寄居在朋友家。小姨小时候高烧没来得及治脑子不太灵光，在江西上饶给儿子带孩子。所以按实际情况来看，只有我婆婆离得最近，也最能指望得上。所以二舅也总是打电话给我婆婆抱怨，而我婆婆她也不想管，总是一两个月才去看外婆一次，她给出的理由是要带孙女走不开。其实我上班挺轻松的一天6个小时，她如果去照顾外婆我完全可以自己来，不需要她帮忙。后来听老公说她常抱怨外婆那么多儿子凭什么要她这个女儿管。
19年小姑子买了新车偶尔在我家住着，每次过来，吃完饭都晚上8点了，婆婆小姑子才着手去外婆家，像走亲戚一样去一个小时就回来。我很不能理解，既然有心去看外婆，为什么不能抽个一两天大白天去？洗洗涮涮给外婆好好做点好吃的，大晚上去能干什么？人都不认识的外婆难道需要她们陪着聊天吗？后来听她们母女聊天才懂，嫌外婆家脏看着恶心，无从下手。或许于她们而言，晚上去一下就任务完成，反正比起别人能去看看已经做得很不错了。春节前一天晚上二舅打电话说外婆摔倒了，想让住在我家的小姑子开车送去医院，*迁拆**房属于开发区大晚上不好打车，结果小姑子以新车不想往医院开为由直接就拒绝了。至于二舅怎么把外婆送去医院的我不知道，但从他拍的照片看89岁高龄的外婆整个右脸全是乌青的。
老年人就怕摔跤，既然有摔倒的先例，就更应该加强看护，结果二舅依然天天打麻将，回来带个盒饭给她吃。我婆婆20年上半年也可以做到将近半年没去看过。外婆身体越来越差二舅的电话也越来越频繁，我婆婆依然以要带孩子为由不想去，我看不下去，跟我婆婆说：“你干脆把外婆接过来吧省得来回跑，马上夏天了洗洗涮涮在咱家也方便。"于是外婆被接回了我家。
原以为外婆来我家会得到很好的照顾，没想到再次刷新三观。外婆睡婆婆房间，婆婆晚上就睡沙发，外婆吃饭的碗婆婆是要做记号的，给外婆洗澡婆婆是要戴着手套的。外婆走路不稳婆婆让她去餐桌吃饭不是小心的牵着扶着，而是直接在前边拽，一次差点拽摔倒，我看不下去说了婆婆，每天家里充斥着婆婆对外婆无尽的谩骂声。婆婆跟我小姑子俩人总抱怨：“这老太太又不是不能动，怎么上厕所都不知道？”我听不下去就说：“都90岁高龄了，又没病，身体还算硬朗，还能走路，还能自己吃饭，不骂不闹，安安静静的，没瘫在床上吃喝拉撒让人伺候已经很不错了。”我不能理解生养自己长大的妈妈，为什么婆婆会这么嫌弃？
外婆其实我觉得并不难伺候，她很安静，你给她把水毛巾弄好，她会自己洗漱，饭盛好自己吃，上厕所我觉得如果经常提醒她，完全没问题，但像婆婆这种爱搭不理想起来直接就往卫生间拽的方法，外婆肯定经常弄脏裤子，主要是要用心去照顾。有的老人糊涂后作天作地的闹，折腾子孙，而外婆就像个文静的小女生，每天就那么乖乖地坐着。孩子挑食她会笑着劝诫，要多吃饭长得像你妈妈白白净净、漂漂亮亮的。还会跟孩子说要发狠念书，要听大人的话，长大后有出息。孩子也很喜欢这个老太太，天天说老太太很可爱，甚至跟老人家说话都像对小孩子一样轻声细语。当然她也跟我一样看不惯奶奶对老太太的苛待，经常问为什么奶奶老是骂老太太？而我只能安慰她。
20年夏天在我家就住了2个月，婆婆受不了了，就让二舅把外婆接走了，这一走孩子再没见过她这个老太太，而我再见她已是弥留之际。在我家还能吃一口热乎饭，回家二舅早上就奶粉米粉对付，打麻将回来不管早晚带一碗盒饭给她。外婆身体每况愈下，渐渐走路都不行，摔倒好几次。快要到冬天了，婆婆时隔几个月有天准备去看她，临走我提出：“你还把外婆接过来吧，冬天太冷了外婆住毛坯房不行，而且在咱家至少能吃点热乎的，也刚好可以在这里过年。”没想到婆婆直接来一句“那她要是死在这儿怎么办？”听到这句话我感觉不认识这个人了，为什么一个女儿能冷漠至此？至今我记得她在说这句话时那种迷之微笑，那种神情不知道怎么去形容？就好像外婆不是她的母亲，是一个曾经苛待她的恶婆婆，如今一朝得势报了月子仇一样的高兴 。
她怕我不信又举了好几个例子说明。或许真的有这么个风俗，但是为什么你不加思索、不加修饰，甚至不用措辞委婉，就这么直接就说出来？就好像在说一个陌生人一样轻松。我身为外孙媳妇都有点心疼老人家，你作为女儿难道不应该先担心老人身体吗？至少装模作样也要顾及一下儿媳妇面前，想到自己也有老的那天，而做个孝顺父母的表率吧？而且这是我家，我都无所顾忌，你就只为了一个莫须有的风俗把老人拒之门外？还是这个所谓的风俗恰好是你逃避照顾老人的最充分的理由，完美的舆论挡箭牌？我觉得如果是我的父母，我管它什么狗屁风俗，也要接回来细心照看。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所以自从婆婆说了那句话后，我再也不插手了。21年春节，去小姨家，婆婆和小姨在厨房抱怨外婆太脏了，她害怕伺候。三舅鼻咽癌病情越来越凶险，他们几个兄弟姐妹甚至推断是外婆太长寿了，克了自己的孩子。仿佛外婆真的在他们嘴里成了“老不死”。冬去春来婆婆去看外婆的时间屈指可数，大舅在芜湖不回来放言就当自己死了，总之就是不回来不愿意管，小舅也只是偶尔去看几次，6个兄弟姐妹就外婆养老问题互相吵架、扯皮，没一个人愿意管。
21年春天外婆在摔了几次后又摔了一跤，走不了路，屁股大腿痛的只能躺床上，因为二舅一个人都叫不回来，自己也没办法一个人把外婆送去医院，就那么任由外婆躺床上疼的天天哀嚎。我猜肯定是髋关节骨折，因为这是人一生中最后一次骨折，骨折后卧床不起，身体机能迅速下降很快就会不行了。就这么拖了2个月，五一的时候，大舅终于回来了，老大就是有号召力，叫了小舅、婆婆跟二舅一起把外婆送去医院，但是为时已晚医院已经不敢接收了，拍了个片子又送回了家，果然是髋关节骨折。5.3日我去看外婆，她已经吃不了任何东西了，右腿浮肿是左腿的两倍粗，屁股上也满是褥疮，瘦得不成人形，疼痛让她只能发出小猫一样的*吟呻**声。屋里屋外都是人，倒是难得的热闹，大家都在商量准备后事了。
两天后外婆就走了，我因孩子骨折需要照顾没能去送她。后事倒是被几个舅舅办得热热闹闹隆重非常，毕竟外婆91岁是高寿属喜丧。连我未见过面的，外婆糊涂后谁都不认识，却唯独天天念叨至死都没见到面的大孙子都回来了。很奇怪婆婆晚上居然不给外婆守灵，晚上回来早上再走，着实不能理解。把外婆送上山，酒店里大摆筵席，亲戚们都说外婆高寿有福气，没病没灾寿终正寝老死的。老公后来说整个葬礼婆婆哭的最痛心的是在外婆坟前，哭着喊着要外婆保佑鼻咽癌的三舅要好起来。这可真的应了那句话，做父母的一辈子为了孩子，死了也不能解脱，还要承担保佑自己子女的责任，万一他们过得不好，觉得风水不佳，可能还要挖出来换个地方。
外婆走后，大家的负担没有了，他们兄弟姐妹的矛盾也没有了，关系突然就变好了，时常电话联络感情，对祭奠外婆一改往日的冷漠，逢七、百日上坟可积极了。前几天婆婆就电话不断，今天一周年，一大早婆婆就去菜市场买了肉买了鱼，忙活一大早跟他们一起约定好去给外婆上坟。
人活着时没人管，人走了各种尽孝，给活着的人看？让我这个晚辈去学习？给死去的人看？让他们泉下保佑？人们说最怕的是子欲养而亲不待，而婆婆这几个兄弟姐妹体现的恰巧是“子不想养而亲刚好就不在，”外婆这看上去趁人心合时宜的“寿终正寝”真是讽刺。不知道他们是否会有愧疚，夜半是否会害怕？
都说养儿防老，可是大多数儿子都不孝，养老靠的是女儿，可是外婆明显一个都靠不住。记得有次婆媳间吵架，婆婆扯着嗓子嘶吼：“我活这么多年，认识的人谁不说我好？……”我只想说百善孝为先，好与不好，既然你如此自信我就不去评判了，毕竟和你相比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何为孝？我个人理解，首先父母公婆对待长辈要做到“孝”，子女儿媳纷纷去“效”，如此家族和睦家庭中才能充满欢“笑”，家风方能长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