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返东镇在省内不是最远的，却是最难的，也可能是最难之一，但这并不重要。从前有一北一南两条路线，分别是三百大几和四百大几公里，后来修路拉直拉近几十公里，与粤东西尽头那些地方比，近百十公里。其实直线距离也就二百多一点，如果路好车靓也就几脚油的事。不过直到今年端午，一条新高速的开通，回乡难才得以改变，山里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回乡的路为什么这么难，说起来都是泪，是山里人的命。因为是山区，更要命的是县城在山的另一边，粤西第一高峰横亘在县城和省城之间，准确地说是隔绝山城与外面的世界。这你就明白愚公为什么要移山了吧。
县城车站
初出茅庐那些年我很少返乡，路难行是一个重要原因。记得第一次从家乡搭上广州的班车，一车人呕了大半车，有人夸这个小孩不错，没呕。其实我天未光就把一肚的新米粥呕完了，觉得很可惜。那时搭广州班车是两头黑，到罗定就食中午饭，把贵子呕的吃回来，到了云浮又有得呕。如果不垫些东西呕的都是黄胆水，云浮不愧为浮在云里的地方，岩巉山路，碌碌曲曲，上上落落，把车上的人五脏六腑都抛出来了，像有一只大手用力从里往外抽扯。后来自驾车方便了许多，但回去一次也累成只狗，抖足两日。再后来终于有高速，不过就行大运兜大圈，先出省再从外省回来，比人家欧洲出一趟国还难。
肇庆南岸渡口
这还不算完，不只山路崎岖，山区与珠三角之间还隔着两条大江河，那时没有桥，班车要搭渡轮才过得去，一等小半天，我最多等过四五个钟的，不算多，遇上非常天气例如刮台风，等个两三日也不出奇。白天黑夜，日头毒辣，风里雨里，男人女人齐齐在野地里屙屎屙尿，哪有什么人的尊严，如果带一个女友回家，说不定还没到家就能把女友弄丢了，不过任她飞也飞不出去。几十年后想起来都还心存余悸，每每路过这些早已废弃的轮渡码头，都会情不自禁地记起过渡的百般艰辛，悲从心生。因为抺不去的印象和阴影，我有时还会顺路去旧码头凭吊，不止一次把照片发上网群，引起一片共鸣，谁人不曾受过这个罪？
三水马房轮渡
更有人为的艰难困苦，我有一次比人卖猪仔，说好晚上九点开车，兜兜转转到天光还没离开省站，回到东镇足足二十四小时，去美国都够一个来回。这几年有境外老同学回到省城，我说回东镇走走？都是一个样的反应：恐惧，忙不迭说时间来不及，我笑笑说今时不同往日了。那时坐的是卧铺大巴，狭小的车厢男女老少挨挤，三教九流一堂，汗酸味、脚臭味，还有人不停抽烟，时不时放屁。如果超载还要配合司乘对付警察，一旦惹上了就走不了了。回家的路实在太过漫长，一晚黑都不知是怎么过的，当时就想人为什么要回家呢？不用回家该有多好。许多人外出打工，光是年年过年返乡睇老窦老母就够伟大的了。听说现在班车死直直了，有咁疯狂就有咁绝堕，也难以生出同情。
西江北江交汇处
还有逃不过的一劫，班车司机和路边店老板坑壑一气，车狗为虎作伥，逼迫旅客吃贵夹唔饱的饭菜。班车总是停在又破又烂的无名店，大声呼喝旅客下车，不允许在车上逗留，鱼贯进入黑店，如同任人宰割的群羊，有些店小便都明码实价收费，真系趁你病摞你命。一边是急急脚赶路，心急如焚；另一边是不紧不慢，吃足喝饱，捞得一点算一点。司机吃喝的自然是旅客的盘缠，一方有意盘剥，一方心有不甘，双方敌对着忍隐不发却如临大敌。长途跋涉，本就饥渴难耐，忍受忍受也就罢了，还得背上没消费对不住别人的心理负担，那种感觉真的很不爽，那几十分钟的憋屈，真的难以名状，每次过后总是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如同逃出生天一般。
珠江大桥
出行难，搭顺风车是去省城的至高待遇，那时的顺风车与今日的顺风车是两回事。我读大学是搭顺风车出来的，有一家人搬家，我混在人家家人中间，坐在大货车车厢里，人货混载。月黑风高，车过山梁，帆布吹得拍拍作响，寒风直往衣领灌，身体缩作一团索索发抖，直至僵硬，心里一次次叹息路漫漫其修远。有一次春节回来，根本买不到票，又是托熟人找了拉粮食的顺风车，傍晚出了省城车不走了，食饭住晚，天亮再续，又走了一个白天。即便如此，也比买票搭车觉得安全，千恩万谢的。来回折腾多了，就羡慕隔离县又修铁路又建机场，真正眼红的是人地去省城少走百几公里呢。交通，还真的是山里人的痛。
南江口码头和客运站
其实，从县城去省城还有一条“歧路”，搭班车到郁南的南江口，转搭红星客轮顺流而下，虽然是整整一日一夜的路程，却是晕车客的另一种选择。我行过一次，早发班车下午就到埠，在码头上等候夜晚九点从梧州驶过来的轮船。船到鸣笛三响缓缓驶近，码头的小艇迎船而去，船工用长杆钩住小艇，旅客连爬带滚上船，睡一觉天蒙蒙光就到省城了。这南江口是南江汇入西江的河口，据说是千年以前从中原去南海的通道，珠江不只有东江、西江和北江三个源头，也有发源于云开山的南江。去年我故地重游，南江口客运站大楼仍在，满目沧桑，一地破败，唯西江水滔滔依旧，唯老乘客内心记忆不变。
云茂高速
今年国庆我提前一日自驾返乡，一路顺畅进入端午才开通的新高速，然后才心安理得落高速找个路边档口食早餐，那一餐云呑加拉肠吃得悠然自得，大快朵颐。算了一下，如果不是中间盘桓一个钟，从省城到县城三个来小时足矣，连中途休息都节省了，真是“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这条高速不再围绕大山而行，而是直截了当斜插穿过大山，抵达县城，少走了许多路，心理感觉的“近”更是比实际多得多。如果掉过头从小县城到大省城，只须不足一小时便出了大山，豁然开朗，山这边脚下三四条高速条条通广州，通深圳珠海，任走唔嫐。我不拣最短的，只拣车少的，那感觉就是“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