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名妓的痴情等候:玉人歌舞水西门——卞玉京

秦淮名妓的痴情等候:玉人歌舞水西门——卞玉京

落魄江湖常载酒,十年重见云英。

依然绰约掌中轻,灯前纔一笑,偷解砑罗裙。

薄幸萧郎憔悴甚,此生终负卿卿。

姑苏城外月黄昏,绿窗人去住,红粉泪纵横。

——吴伟业《临江仙.逢旧》

有的时候我们的等待,只不过是一个习惯,哪怕被人无数次的敷衍推脱也舍不得放手,只是因为习惯了那份等待。

没有最终结果的等待,留下的是微弱的希望。宛若那黎明到来前夕的露珠,微微反射着晨曦的光亮,让人不由得沉醉。

只可惜,我们往往高估了这一习惯的延续性,忘记了情感性疲惫是人的天性之一。因而,多年等待,哪怕这习惯都已经养成了一个不变而横亘的姿势,然而该放手之际还是有人会选择放手。

卞玉京等了这么多年,不过是希望能得到一个最终的答案。只可惜,吴梅村能给她的,永远都只能是不明不白的拒绝,让她宛若是头顶系着胡萝卜的小毛驴,一味向前,却永远得不到最想要的。

吴梅村从来没有给过她承诺,然而却又不舍得就这样和她分开,故而每次吴才子觉得孤单之际,便唤卞玉京出来,谈诗论词,仿佛是此情无关风与月一般。

《仁王经》上说:“一弹指六十刹那,一刹那九百生灭”,一年又一年,“情”字关头最难堪破。

后世那位临水照花的沪上才女张爱玲道:“见到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卞玉京未尝不是如此。曾是名动天下的秦淮八艳之一,然而偏偏遇上了吴梅村,心中的那丝小欢喜,面对着他那抹低头的羞涩,望向他的默默秋波,但他却只是不管不顾不闻不问,只是玩着后人最恨的词语——暧昧。

时过境迁,卞玉京的心却未曾改变过,然而此次重逢,不知吴梅村是否真的动了娶卞玉京的念头?

转眼间天地已变了颜色,只是这日卞玉京未曾料想会收到钱牧斋的来信,联想到最近听说的吴梅村的消息,思量一番,卞玉京不是不明白这位文坛泰斗的一番撮合之心,只可惜,钱氏的苦心或许把两人的纠葛看得太容易了。

卞玉京同吴梅村之间的问题,不是像当初董小宛和冒辟疆之间,仅仅是钱便可以解决的问题,只消钱牧斋掏了笔银子为董小宛还债便能从此共谱才子佳人的佳话;也不是钱谦益和柳如是之间的舆论问题,他的如火一般的情爱彻底点燃了如是,这是整个秦淮两畔的姐妹都看在眼里的。

吴梅村和卞玉京,这么多年的情感乃至关系,永远都是不明不白。或许对吴梅村来讲,卞玉京不过是生活的一份调剂品,闲暇时可以让他放松心境,明白自己原来还有这么大的魅力。而对于卞玉京,却是付出了毕生之情。

端详信函,见,还是不见?

卞玉京望向窗外,年华如秦淮水一般流逝,而这些年付出的感情是否也同样一去不复返?

回首从前,心老了,不过还未死。

虽是心有牵念,但早不是当年那个秦淮人知敢爱敢言,执着而坦率的卞赛赛了。眼前的女子不是卞赛赛,而是心如止水,波澜不惊的玉京道人。

时间是最好的大夫,它对人的改变甚至是不着一丝痕迹。卞玉京决定为这桩感情做个了断。

故而在收到钱谦益的邀请时她选择了托病拒出。只可惜,慧剑斩情丝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卞玉京还是光临了钱府的宴会。

只可惜令她失望的是,吴梅村还是和以前一样踌躇不前,对于他所谓的红颜知己卞赛赛,失去消息这么久,吴梅村从来未曾去寻找过。

或许等了这么多年还是这样一个结果卞玉京有些不甘心,决定再给吴梅村一次机会,希望有个好的结果。故而虽然是托病拒出,却留下了异日造访的承诺。

第二年初春,姑苏城外风乍起,春寒尚未散尽,卞玉京却着一袭青衣,翩翩然来奔赴这个约定。分别八载,吴卞二人终于再度重逢。只是看这江南山水,一片肃静,这绿意盈盈的水波,似乎是两人此刻心境的写照。不过此番重逢,最终没有成全了两个人八年来的相思之情,而只是为两人这八年的相思画上一个句号。从此之后,青鸟飞鱼,彼此相忘于江湖。看古琴前的那个人拂袖离去,只把寸寸相思都剪裁成记忆,点缀在此后无尽孤寂的岁月中,燃烧尽这落寞的余生。

卞玉京,本名卞赛,字云装,又称其为赛赛。像小说中常写的那样,出身官宦,然而父亲早亡,家道中落,只能是和妹妹卞敏一道沦落风尘,由于家中自幼习文识字,而两人又出落得落落大方,故而很快便成为了秦淮河畔画舫的又一对摇钱树。

而其中,卞赛赛的名声略高于妹妹卞敏,当时人有“酒垆寻卞赛,花底出陈圆”这样的评语。

秦淮河畔永远是不乏各色花朵争艳夺艳,如若能成为一方争传的名妓,那么自然是需要与众不同一些。才艺是一部分,琴棋书画须得样样精通,更得有一样是为时人所不及,另者,性格也需不同于其他脂粉。或如牡丹花般富贵明丽,或如寒梅冷面寒霜,或是空谷幽兰静婉和顺,如若仅仅是只有副好皮囊,那也不过是庸脂俗粉罢了。

卞赛赛能位列秦淮八艳之一,一方面是因为她精通诗词工于小楷又是丹青妙手,尤其是喜欢画兰,“好作风枝婀娜,一落笔尽十余纸”,还擅长琴道,“书法逼真黄庭,琴亦妙得指法”。再者则是千百年来,秦淮八艳最为世人传颂的原因,则是其人秉性高洁,在政治立场上是旗帜鲜明。

卞赛赛心中恐怕有着曾经的官宦小姐的心性,故而她的住处是一尘不染,令人叹曰:“爱洁无如卞赛赛”。

她心境豁达,故而是“日与佳墨良纸相映彻”,这点倒是和《红楼梦》中的探春相似。而说到卞赛赛的住处是一尘不染,令人想到的不是薛宝钗的闺阁布置,一味的素白,而是心高气傲的探春的制备:

“那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米襄阳《烟雨图》,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乃是颜鲁公墨迹,其词云: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

如此一个女子,怎不令世家公子,文坛才子趋之若鹜?

而偏偏卞赛赛是对初见之客却不甚酬对,但如若交往过深,才会让人发现其谈吐诙谐,而又是性情豪放。

李白诗曰:“风吹柳花满店香,胡姬压酒唤客尝”,而面对性情洒脱不羁的卞赛赛,恐怕便是这样一种情形吧。

卓文君私奔相如,回四川后面对这困窘之境,文君是毅然决然垆卖酒。想那每日里,酒肆中来来往往,有豪情万丈的一方侠客,有不拘一格的文人才子,有大大咧咧的乡野村夫,然而文君却是大大方方从容应对,美丽风情却又不失端庄。

想来卞赛赛也是如此,故而这性格直率却又不乏风情的卞赛赛才会有着“酒垆寻卞赛”这样的称号。

卞赛赛虽是性格活泼,然而身世之不幸,难免也会时常流露出哀怨之情。只可惜她天性聪颖,如若是被知音问及其感时伤怀之缘由,却总是不动声色匆忙岔开话题。

或许是因为太过敏感与脆弱,所以才会假装坚强,用豪情来掩盖自己心底的悲伤。所有人看到的都是那么一个谈笑有致,把酒言欢的豪爽女子,却没有能懂得这开朗的笑容后时而蕴藏的悲伤。

卞赛赛曾为自己画像一幅,上面自题小诗一首:

“沙鸥同住水云乡,不记荷花几度香。颇怪*姑麻**太多事,犹知人世有沧桑”,岁月悠悠,那年少不知事的欢乐早已过去,沧海桑田的变化间,人世的起起伏伏,波波折折,又岂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得尽的?

年幼的世家小姐,如今的秦淮名妓,看这波光粼粼的秦淮河,心境前后大有不同。

崇祯十五年,卞赛赛遇到了她一生的宿命,或者说劫难。

爱情之于女子,恐怕只能用佛家的“劫”来解释,得之,是幸;不得,是命。三千情劫,如若能遇上和那个人执子之手,那么此后无疑是花前月下凉月满天,一派人间四月天之景;如若不得,那么恐怕只能是隔岸观花雾中望月,一片寂寞沙洲冷之感。

崇祯十五年,当时的才子吴伟业的兄长吴继善即将赴任成都知县,临行前,自然是在这秦淮河畔设宴为其饯行。

而其中恰巧卞氏姐妹和吴继善是旧识,故而也到场算是一场话别。

宴席上,卞赛赛题诗一首在扇面上赠与吴继善,算是离别之礼:

“剪烛巴山别思遥,送君兰楫渡江皋。愿将一幅潇湘种,寄与春风问薜涛”。诗词中暗含了惜别之意,又兼用典,还恰到好处地表达了对其远行的祝福,才情不俗,自然是令初次见面的吴伟业为之欣赏。

而吴伟业,字骏公,号梅村,在当时,和钱谦益、龚鼎孳并称“江左三大家”,他的才气和风度自然也是让卞赛赛为之心动。

与君初相见,却似已千年。没有任何理由和征兆,卞赛赛对吴伟业算是一见倾心。  “她的尘心一直是枯叶一片,知到遇到了他,才沃若如青,如枯藤老树发新芽,如旧茶泡在新水中,慢慢的,那绿才冒出来。”

席间,这位平日里待人虽是豪爽有致却总是与人保持着一定距离的女子,此刻却舍下了所有的矜持和自尊,对吴梅村表达了爱慕之心,并当场作出了以身相许的意思。这样的坦率和大胆,抛下了所有的小心翼翼,卞玉京将自己所有的真心都捧到吴伟业的面前,像是祭台上等候宣判的凡人,他的一句允诺,便是她自此所有的解脱。  宴席中,众人以为可以见证一场才子佳人的佳话,然而关键时刻吴才子却打起了退堂鼓,玩起了暧昧的游戏,并且一玩,就是半生。  明明是落花有意,流水有情,吴梅村可此却表现打了个哈哈,对卞玉京的一番表白不是坦然接受,也不是婉言拒绝,什么也不说,一味地装傻充愣,假装仿佛是不懂卞赛赛的心意。

卞赛赛心性颇高,能放下身段如此直白地向吴梅村表白,可以想见是需要多大的勇气。

只可惜眼前的吴梅村,前怕狼后怕虎,唯唯诺诺,犹豫不决。卞赛赛的不顾一切,到了他那里,只撞上了他的模棱两可和装傻充愣。

不过卞赛赛便是卞赛赛,一旦被拒绝,便重新换上了她那层层包裹的心,坚强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一如既往地豁达。只是,有的人的心,一旦被伤害,其实内里已经碎了,只是外人看不见,看见的,只是外部的光鲜亮丽而已。

自古以来,能打动人的事物,如若骤然失去,势必会将自己伤害得鲜血淋漓,譬如爱情。如同看不见的刀,在心口缓缓地来回地割着,锋利的刀口,上面全是看不见的伤痛。

英文单词中的“痛苦”,谐音是“爱过你”(agony),因为爱过,所以想起来心口会痛。

明明是鼓起了所有的勇气,舍弃了所有的尊宠,在所有人都看到的情形下,不顾一切地表白心意,想与他长相厮守。

然而,不是和王子跳过舞的灰姑娘都能成为公主,然后和王子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倾慕之人不是那个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之前的一切,都不过是一个他的举手投足留下的错觉。

以为会是一个花好月圆的结局,然而却成为了所有人眼中的笑话,卞赛赛只能是始料未及,然后装作什么都未曾发生。

隐去眼角的愕然,理一理略略散乱的鬓角,收拾起刹那间的黯然,转眼又是那么个言笑晏晏的卞赛赛。

宴席上本来准备成为一番传奇的见证人的宾客,只得是悻悻然。想来这秦淮河日日夜夜说不尽道不完的男欢女爱,这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小小插曲而已。那简简单单的一声表白,便随了那丝竹之乐,飘散得无影无踪。

剩下的,只能是那孤傲的女子心中的叹息。

卞赛赛是爱过吴梅村,可是他的不应不理,卞赛赛毫无办法。难道要一味地死缠烂打?卞赛赛做不到,舍弃所有去换一场爱情的事一生仅做一次便已足够,何必让人再次来践踏这份真心呢?

或许有人说吴梅村对于卞赛赛只是一般的欣赏之心,并不爱慕之情,故而面对卞赛赛的表白,他不能当众拒绝,又不能给予承诺,因此只能是这般装傻而已。

然而,后来他的许多吟咏中表明他对卞赛赛的心意远不止如此,可见当时他对她是一见钟情的。

再者,以卞赛赛的心性,如若不是吴梅村在席间对她的一些暗示和表露了爱慕之意,那么她仅是回应一句或者诗词唱和一番便可以,何必贸贸然做出以身相许的冲动之事?故而,一方面吴梅村不是无意,也不是欢场中的惯手刻意讨好初次相识的女子,而是因为某些原因便在关键时刻“掉起了链子”。

关于这一缘由,吴梅村自己并未做出任何表示和解答。只是后世根据他的言行做出了两种猜测。

一者,说是当时国舅爷田畹正在江南各地为崇祯皇帝选美,以充实后宫,巩固自己的地位,而其中卞赛赛和陈圆圆皆是榜上之人。而吴梅村正因如此,胆小怕事,不敢接受卞赛赛这番许身。甚至是还传出了卞赛赛和陈圆圆当时都被田国舅给带走。

明末清初的传奇,整个历史都被江南染上了一层胭脂色,那和时代交替息息相关的秦淮八艳,都不约而同地跟政治扯上了关系,那或真或假的传闻中,被一度带走送往皇宫的女子的故事是愈发传奇,譬如陈圆圆、柳如是、董小宛,甚至又拉上了卞赛赛。

然而从吴梅村后来做的《圆圆曲》中写到陈圆圆被田国舅带走之际是:

“传来消息满江乡,乌桕红经十度霜,教曲技师怜尚在,浣纱女伴忆同行。旧巢共是衔泥燕,飞上枝头变凤皇,长向尊前悲老大,有人夫婿擅侯王。当时只受声名累,贵戚名豪尽延致。一斛珠连万斛愁,关山漂泊腰支细。错恣狂风扬落花,无边春色来天地”,而和他同时期所作的《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中写的“归来女伴洗红装,枉将绝技矜平康,如此才足当侯王”相联系,因而有人由此猜测当时陈圆圆被带走时有卞赛赛做女伴。

然而,《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中的女伴并非指的陈圆圆和卞玉京二人中的任何一位,因为诗歌开篇的女角并非是陈卞二人。  “玉京与我南中遇,家近大功坊底路  小院*楼青**大道边,对门却是中山住。  中山有女娇无双,清眸浩齿垂明铛。  曾因内宴直歌舞,坐中瞥见涂鸦黄。  问年十六尚未嫁,知音识曲弹清商。  归来女伴洗红妆,枉将绝技矜平康,  如此才足当侯王!  万事仓皇在南渡,大家几日能枝梧?  诏书忽下选蛾眉,细马轻车不知数。”

秦淮名妓的痴情等候:玉人歌舞水西门——卞玉京

这位“中山女”,只是住在卞赛赛对面的明朝开国功臣徐达的后裔,诗歌中写的不过是说许氏被南明小朝廷征选,而后又落入清军手中这样一段经历,而卞玉京只是充当着一个见证人和记录者的工作,如同杜甫当初写下《石壕吏》一样。卞玉京将这女子的经历和情感融入琴音之中,配以吴梅村的诗词,只是表达乱世飘零,身不由人的时代沧桑之感,和个人的悲凉之意。这倒是和杜牧旧地逢杜秋娘相似,“地尽有何物,天外复何之。指何为而捉,足何为而驰。耳何为而听,目何为而窥。已身不自晓,此外何思惟”。

故而这诗词中的“女伴”并非是指陈圆圆和卞赛赛二人中的任何一人,那么由于传言国舅为皇帝选妃的风波导致吴梅村未能接受卞赛赛的爱意这一理论自然也可以*翻推**。  那么吴梅村对卞赛赛采取的暧昧态度还有什么理由可以解释呢?又有人提出了吴梅村的为官声誉问题。

持该观点的人认为,当时明朝朝廷中严禁官员在自辖的地方纳民妇为妾,而吴梅村此时又恰好是南国子监司业,官署正好在南京,因而不敢以身触法。  这一说法看起来倒是合情合理,然而仔细想来,也是经不住推敲。一来,吴梅村这官职又不是终身责任制,保不齐哪天就调任他乡,又没说卞赛赛许身之后当天就拜堂。

像那传闻中为了唐与正而遭受刑罚的严蕊,历史上因为两人的暗结私情,唐与正为了能为其赎身,便将她的籍贯给调离。故而在这一问题上做些小手脚,对于聪明绝顶的吴才子来说,恐怕不是什么难事。  再者,如若真是因为上述原因,那么他大可堂而皇之对卞赛赛明言,又何须躲躲闪闪,装傻充愣,留下卞赛赛一个人像没事人一样独自疗?

不过我们可以看出的是,吴梅村的犹豫,恐怕还是有一定顾忌之处。当时他不是什么钻石王老五,家中早已有妻室,这婚事还和崇祯皇帝扯上了关系。当初是因为皇帝钦旨特许他返乡娶妻,很光荣地有着“奉旨成亲”的说法。那么这门婚事便算是皇上做了保证的,自然不同于其他人的婚姻。

如若他纳妾虽说不是什么大事,风流才子的韵事一桩,然而终究还是保不齐会引起一定的闲话。  更不堪的是,卞赛赛虽是千好万好,但终归是*楼青**出身,即使说妻子不会反对,那么舆论压力只怕是不小,对于他尚在平坦的官途,只怕还是有一定影响。  想那钱谦益娶柳如是,两人成婚之际,婚船上是众人纷纷扔石块表示祝贺。毕竟嘛,*楼青**女子,只能用来调*情调**,要真娶回家,那还不得让唾沫星子给淹死。

然而,即使有这些顾虑,吴梅村在向卞赛赛表露爱慕之情的时,便应该是早已盘算好了的。只是偏偏等到卞赛赛一副非君不嫁的样子时,他却突然打起了退堂鼓,这未免太叫人不耻。

如若是向王稚登拒绝马湘兰那般,明明白白告诉人家,你怎么能喜欢我呢,我不过是在你困顿之时举手之劳而已,这样就算拒绝了,那么对彼此都是好事;可是吴梅村偏偏是什么都不说,憋死你,磨死你。  在感情上如这般处理的人不在少数,平日里没事就找人聊个天,说个话,掏掏肺腑之言,抒抒人生感慨,大家以为你们都有了感情,你也以为你们有了感情,然后就说大家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吧,然而他却吓得赶紧退后三步,但他也不说我只是想跟你做个朋友,你别想多了,他只是一个劲儿给回答“呵呵”,“嘿嘿”等字眼。这“呵呵”二字真让人是恨不得一巴掌抽死丫的。

估摸着你气儿顺了,然后他又回来了,又开始对你嘘寒问暖,瞧准时机对你倾诉衷肠。得,整个儿把你当一情感垃圾桶。  有憋着一股劲儿挤痘痘的时间,却连句我爱你都说不出口。未免太可笑。  这姑娘先表达了以身相许之意,那么自然是不怕有被拒绝的风险。那吴梅村这种行为又是如何解释?  说白了,只是怕负担责任,像吴梅村,你说他对卞赛赛无情,不见得,后来他的诗词中那么多都是关于卞赛赛的;你说他是情场浪子,三心二意,然而和他交往唱和的女子中没见得多少。  唯一的解释,这类人,太爱惜自己,如同鸟儿爱惜自己的羽毛一样,怕任何的情感负担都会累及自己。  这种做事方式,在他后来在明亡后的选择以及一直以来临场怯步的做法是一脉相承的。  只可惜,卞赛赛不幸,偏偏做了吴梅村为人处世情感上的炮灰,牺牲得彻彻底底。

转眼间,江山易主,山河变色,偌大的天下,哪里还有痴男怨女碎碎念叨着自己的一丝半点情爱?

扬州八日,嘉定三屠,映得旁边是石头城都变成了血色。

《金瓯缺》中是这样描写靖康之难前的汴京城的:  “狂地掠夺、尽情地享受、毫无保留地消费、完全绝对地占有。只要今天的这一天过得舒服,那管它明天来的日子是甜酸辛苦?东京的上层人物就是用这样的浅见和短视、这样的豪奢和挥霍、这样的荒唐和无耻来制造和迎接自己的末日。”

未曾相见,事过几百年,这怡红快绿的江南又是这样一片血色漫天。姜白石说“废池乔木,犹厌言兵”,原来历史果然是早无新意,一切都是不停地ctrl c加ctlr v 。泛黄的历史书本上每一页都是相似的故事,然而故事中的人却未必这样想。  那秦淮河畔曾经流腻的金粉胭脂,如今都成了泛着血腥味的红色;那欢歌笑语的古城,如今却成了一片死寂;那曾经是丝竹之乐,如今都只剩下一片哀嚎悲恸。

不在境中,只能是冷眼旁观,对于死去的人,其名字于己不过是一个个抽象的符号;而那堆密密麻麻的数字,不过只是白纸上的一个记号。  只是,如若那其中微小的一个符号恰好是挚友,是至亲,是生生恋恋剪不断的情缘的承载者,那数字中的一小串是脑海里背熟的名单,一切都变得不一样起来。

离不开这水,因为里面的水和某些很重要的人的血水相融合;离不开这地,因为这里埋葬了那些数不尽的亡灵;离不开这天,因为有着那些舍不得之人的魂灵。  看清军杀入,一片狼藉,那过往的繁华,都作了逃难的背景。一路上,只剩下亡命地奔逃;一路上,只看到层叠的尸体;一路上,只感到天地苍茫的无可奈何。

国破家亡,这卑弱的生命,跟这变色的天空比起来,实在是太渺小,太微不足道。  斯时斯境,人的生命真的如浮萍一般,只能在这历史浩海长河中随波逐流。  1645年春夏之交,南京陷落,南明宏光小朝廷覆灭。整个大明王朝的统治彻底落下帷幕。  这一年,也是卞赛赛的入道之年。

将青丝一把挽起,梳上寂寞的发髻,着一袭道装,曾经爽朗的娇颜更添落寞。  有人说,卞赛赛入道是因为当初吴梅村的犹豫暧昧而心生倦意,或者是曾经沧海难为水,既然已然爱过一次,那么此生便不愿再受情爱的困扰,便如那《神雕侠侣》的结尾,看破情爱的郭襄,豁达淡然,拒绝了何足道的爱慕和表白,踏遍青山,看过绿水,最终创立峨眉教,成为一代宗师。  这说法未免有失偏驳。毕竟吴梅村的暧昧行为是之前便有的,而后卞赛赛的出嫁也说明她不是真正的看破红尘,她并不是归于道观中,与青灯古佛共度残生。

那么,可以解释卞赛赛入道的动机只能是她对江山更改的应变。  南京攻陷之后,清廷便开始在南京广泛征召教坊歌女,曾经在籍的女子都在应召之类。那位楚楚动人的董小宛便是因为这么个谣言而成为了民间传说中的“董鄂妃”。  而那曾经是艳名远播的卞赛赛自然也在此列。但卞赛赛应变机敏,便不是什么只懂得自怨自艾,听天由命的小女子,只会一味地等人来救助。或者是沦为那胜利者的战利品,供其享乐。

没有那么多的白马王子,哪怕是王子正在路上,也只能是先依靠自己,披荆斩棘,换得暂时的安稳。  秦淮八艳的名字之所以能流传后世,一方面是因为她们才情卓越,品貌俱佳,另一方面更是因为这些个女子身上有着对命运的不甘之心。争之,夺之。妄图挣脱这命运的束缚,为自己留下一片静谧安稳。  在这个社会都天崩地裂,全然危难之时,她们会拼尽全力去抓住任何可以使得她们有尊严地活下去的任何机会,哪怕是再过柔弱的稻草她们也是要紧紧攥在手心。诚如闫红所说的“她们,谋生亦谋爱”。  卞赛赛为了避免遭受凌辱,便悄悄改换了装束,扮作一道姑,只带了少量财物和一张心爱的古琴,携了侍女柔柔,避过清军的眼线,到了江边。

随后,正巧赶上一艘丹阳来的民船,故而便登船而去。一路顺江东下,从那不可预知的旋涡中挣扎出来。正如《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所写:  “私更妆束出江边,恰遇丹阳下诸船。剪就黄絁贪入道,携来绿绮诉婵娟”。  改换装易于逃奔,那为何偏偏要选择换上道装?卞赛赛有着自己的全然盘算,如若不幸半途被抓获,那么便只能是以自己已入道,正是方外之人,不算是乐籍女子,自然不在应召之列。

然而,出逃成功,卞赛赛却真的换做道装,自号“玉京道人”。  这玉京二字是道家用语,是指“天界”之意。山河破碎,卞赛赛情愿做那化外之人,也不愿归于清朝。  她于兵荒马乱之际毅然出奔,这份胆识果断和机敏是旁人所不及的。而出逃成功后她的决然着道装,更是对国破家亡的伤痛。  《桃花扇》中说卞赛赛痛感国亡之哀,于是断绝俗尘,入冠为道,其中虽有文学写作的成分,但另一方面也能反映出她当时入道的心境。  或许她的入道本不是因为此,而只是为了一番大逃亡的辅助。然而,山河破碎,此身便如风中飘絮,她也只能是以女道士自居来缅慰这番飘零之意。

卞玉京这一走,便是远离曾经繁华的秦淮河五年之久,就连那时不时对她有所想念的吴梅村也无从知晓她的音讯,等到了顺治七年,才有人说起仿佛是在常熟尚湖见过她。  也是凑巧,吴梅村作客钱谦益的府邸,有意无意谈起了卞玉京。这有意无意,一方面只怕是因为他已得知卞玉京便在这附近,而柳如是向来与卞玉京交好,想来是时不时常到府上作客的;另一方面,明明是心有记挂,却只是遮遮掩掩,保不齐卞玉京在他口中已经多少次化作了那么些微的茄子香?  钱谦益素来是好成人之美,此刻自然是有意撮合这么段姻缘。故而是当即拍下胸脯说设宴款待,邀来文人雅客,即刻便可以换来卞玉京与之相见。  最后,卞玉京来是来了,不过却没有到宴席上,只是径自去了内室  去见柳如是。

钱谦益此刻倒有点像张柏芝版《河东狮吼》中的苏轼,心中暗暗着急,再三派人去延请,然而卞玉京再诸多推托。先是托词更衣妆点,而后又称旧疾骤发,改日再相见。  一帘之隔,两人终究还是没有见上。  为何明明到了跟前,却玩起了“相见不如怀念”的游戏?是世事沧桑,一切回不去原点,还是一报还一报,情缘断断续续?  其实卞玉京能马上应允了钱谦益的邀请,奔赴宴席,可见心中依然是对他旧情难忘。然而,她实在是没有把握,该以什么样的心态和神色来面对吴梅村,以及吴梅村身边那有着一番撮合之心的钱谦益和满座的宾客。

这份感情反反复复,曲曲折折,自始至终,有的,只是吴梅村的诸多推托,闪闪烁烁,而卞玉京自己,只是一味的隐忍和委屈。  是不是因为爱得更深,更用力便注定要承受更多的委屈?便注定要遭受更大的一份卑微?  意料之外的重逢,卞玉京着实是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出场。这样的相见,会不会又如当年她的那番表白,不了了之?  所有的勇气果敢在此刻都毫无踪影,所有的诙谐幽默在此刻都化作指尖的汗意,没有所谓的巧言善变,没有所谓的八面玲珑,此刻的她,心乱如麻,茫然无措,只是个陷入情关的小女子罢了。

故而,不是不见,不是想亲手推开幸福的可能,只是不敢相见,这才只是径自去了柳如是的屋中。  柳如是是出了名的胆略果断,找她来商量怕是最好。只是看着眼前略略憔悴却略略惊喜的卞玉京,柳如是只怕也是些微地拿不定主意。  思虑再三,干嘛要见?这样的缘分还是断了吧。匆匆而来,就这么仓促出场,是不是存心想让吴梅村看不起?那屋外的男人那么软弱,这么多年,连句承诺也给不起,难道真的要盈盈热泪去和他上演一番久别重逢,乱世情缘的戏码?  他这番再造访,难道真的是要成全这么多年的情意?可是也没见他有一点半点许下婚约的兆头。既然如此,那又何必叫门外那帮子人白白看了笑话。  告别不算告别,乱世相逢也说不上。这么久的感情,如若是酝酿成酒,只怕是早已是佳酿。只是这却是一番感情,连开头都是苦涩的感情,如何能指望有清香溢出?

一帘相隔,这番苦心他究竟懂得多少?  波波折折些许年,她的一番经营,到最后依旧是如此不堪。  诸多的借口,只怕也是柳如是给她的建议。卞玉京在吴梅村面前,向来是先低头的那一个。这么些推托,想来只能是风情而果断的柳如是才能做得出来。  然而,终究是放不下,这才许下了来日相见的诺言。  不管最后的结局是*光春**灿烂,还是严冬萧索,卞玉京决定,依然要为这么份感情划上句号,如同那虔诚的佛教徒一般,为这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的感情完成最后一个仪式。无论前路如何,于她,这么个仪式却是至关重要的。

因为吴梅村的开始是如此不清不楚,故而这段结果,她不能让它结束得不清不楚。  言笑未曾晏晏,只闻得车声渐远,吴梅村便只能是“漫赋四章,以志其事”。

秦淮名妓的痴情等候:玉人歌舞水西门——卞玉京

  “白门杨柳好藏鸦,谁道扁舟荡桨斜。  金屋云深吾谷树,玉杯春暖尚湖花。  见来学避低团扇,近处疑嗔响钿车。  却悔石城吹笛夜,青骢容易别卢家。  油壁迎来是旧游,尊前不肯背花愁。  缘知薄倖逢应恨,恰便多情唤却羞。  故向闲人偷玉箸,浪传好语到银钩。  五陵年少侬归去,隔断红墙十二楼。  休将消息恨层城,犹有罗敷未嫁情。  车过卷帘劳怅望,梦来携袖费逢迎。  青衫憔悴卿怜我,红粉飘零我忆卿。  记得横塘秋夜好,玉钗恩重是前生。  长向东风问画兰,玉人微叹倚阑干。  乍抛锦瑟描难就,小叠琼笺墨未干。  弱叶懒舒添午倦,嫩芽娇染怯春寒。  书成粉箑凭谁寄,多恐萧郎不忍看。 ”  ——《琴河感旧》

事到如今,吴梅村依旧只能是窃窃思念,却未敢付出行动,明明知道卞玉京是“犹有罗敷未嫁情”,却只能是故作委屈的“车过卷帘劳怅望”。  卞氏之于他,终究不过只是一番青山憔悴红粉凋零共同怀念山河破碎的难友。  诗词间的苍茫,沉郁,又无可奈何。  时至今日,他也只会道一声“多恐萧郎不忍看”,繁华落尽,他亦只是在与她相见不得而悻悻然。

然而,终究还是见上了。  此番相见,卞玉京着一袭道袍,面色沉静,携了侍女柔柔,一叶轻舟,前来赴之前许下的那个约定。或者说,亲自来为这段感情画上一个句号。  千帆过尽,横塘重聚,两个人此刻的心境都是大不一样。  传奇范本《倾城之恋》,陷落了一座城,只是为了来成全范柳原和白流苏的爱情:走出密匝匝的暧昧繁华,靠着山路的断墙,范柳原忽然大发感慨

“有一天,我们的文明整个的毁掉了,什么都完了——烧完了,炸完了,坍完了,也许还剩下这堵墙。流苏,如果我们那时侯在这堵墙根下遇见了……流苏,也许你会对我有一点真心,也许我会对你有一点真心。”  靠着这一点点真心,经历了天地之大与生命脆弱的对比,劫后余生的他们可以选择彼此相依相偎地活下去。  然而吴梅村与卞玉京,纵然是整个大明王朝都已塌陷,然而他们却未能有着相似的结局。  看惯了世事,品味了人生反复,过去之事恐怕只能是覆水难收。那对于国破兵乱共同的惨烈记忆,在两个人心中,与那男女之情混合,使得这重聚之情变得更加艰难。

那往昔繁华都作了废墟,那过往才名都只是浮云飘浮,一切仿佛都成了虚无,那对感情的追寻还从何谈起?

逃难途中,借着装扮的掩护卞玉京顺利出逃,然而路上却亲眼见到了那么多清丽女子被清军掠夺凌辱的画面,不胜唏嘘。此番重聚,谈及两人之情,却不知从何开始,真真是剪不断了理还乱,那还不如借琴音来表达。

抚琴一曲,借着琴声倾诉了这些年沿途的所见所闻,“翦就黄絁来入道,携来绿绮诉婵娟”。民族兴亡,黍离之悲,卞玉京的看破世事, “吾洎沦落,分也,又复谁怨乎”,这种对个人在战乱中的身不由己发出的声声喟叹都不能不令他同样为之悲恸。  清商随风发,五弦皆悲音。这番境界让他自此难忘,婉转绿猗中,掩不住的悲鸣与感慨,故而吴梅村之后才会写就《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一诗。  没过多久,他又写下了他的传世名作《圆圆曲》。据陈寅恪先生在《柳如是别传》中所提到,“然则骏公于一年之中甚近之时间,赋此两诗,以陈卞两人前后同异情事为譶,而家过身世之悲恨,更深更切。”  两词虽意境相同,然而加上吴梅村个人感情因素,《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想来更是蕴含了他的一番情怀吧。

或许是见惯了世事无常,而自己的内心也开始变得苍凉荒芜。  卞玉京等了他那么多年,到最后,吴梅村也只是亲笔写下那日的《琴河感怀》四首,并在序中提及“知其憔悴自伤,亦将委身于人矣”。这未尝不是一番借口。  此刻的卞玉京明明是怀着一番罗敷未嫁的心思等待着吴梅村的出现,身如依附乔木的女萝,随时有折损的几率,而她却依然一心一意静候他的到来。卞氏之后的嫁人,明明已是两年之后的事情,为何偏偏吴梅村会在此便提及?

秦淮名妓的痴情等候:玉人歌舞水西门——卞玉京

由此看来,吴梅村此番诗作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时过境迁,他依旧还是那个连一星半点都怕担负的吴梅村。  此番相聚,他们到底还是因为感叹生命无常而又开始有了往来,鸿雁飞渡,这交往再次是一日胜过一日。  这对于卞玉京只怕又是一番折磨,这终结终究是不太决绝,这放手终究是舍不开,因此她又开始有了愿景。  还是亦如当年,只是想要吴氏一个承诺。

然而,一切仿佛是原景重现,吴梅村匆匆写下:  “落拓江湖常载酒,十年重见云英。依然绰约掌中轻,灯前纔一笑,偷解砑罗裙。  薄幸萧郎憔悴甚,此生终负卿卿。姑苏城外月黄昏,绿窗人去住,红粉泪纵横。”  一句“此生终负卿卿”,到底还是负了她。  太过执念,所以始终在伤害自己。  此生终负,吴梅村给她的,除了这句轻飘飘的毫无承诺的话,剩下的恐怕都是不快乐。  究其历史来看,吴梅村喜欢别人帮他做决定,喜欢别人来迎合他的想法,只是一味地保持着不急不慢的步子,任他人着急。  就像有人说的:“人啊,人,永远习惯在自己的生活里推诿妥协,在别人的故事里等待奇迹”。

江湖相忘,卞玉京乘小舟离开,轻轻漾起涟漪,带走了吴梅村心中尚存的牵挂,然而,终究只是些微而已。  两年后,吴梅村出仕清朝,卞玉京也出嫁浙江世家子弟。  顺治年间,降清的汉臣分为南北两派,又投入到了互相的斗争之中。就像有人分析的,明朝灭亡原因之*党一**锢之争之祸,《红楼梦》里也凑性写了句“东风压倒西风”,这样的热闹吴梅村是摆脱不了的。

吴梅村的儿女亲家陈之遴当时是汉臣首辅,又是南派领袖,如此一来,他终究是躲不过出仕清廷,或者说他也未曾想彻底躲过。  这个崇祯帝钦点的榜眼,*魁党**张溥的弟子心腹,风云一时的复社核心,终究还是做了降臣一个。至此,江左三大家,钱谦益、龚鼎孳、吴伟业,均是为世人所不齿。“钱牧斋、吴梅村、龚芝麓、陈素庵、曹倦圃为江浙*不五**肖,皆蒙面灌将人也。”  而吴氏似乎还更惨一些,*党**政落败,他只能是再度罢还。投降的屈辱又混杂着眼下的失败,他的后半生终究只能是沉浸在无限的悔恨自责中而不能超脱。

吴梅村曾说自己是“文人本性,误入公卿”,所谓“误尽平生是一官”。可是遭遇一败涂地的境地之前,谁又能说清楚那当初的出山未必没有对仕途的热忱?  从另一方面来看吴梅村对卞玉京的态度,未必没有对自己仕途的考虑,吴氏这番心性,哪里是简单的文人心态?毕竟身为张溥的心腹弟子,又是复社的核心,从未远离过政治的吴梅村怎可能因为一时的动情而不管不顾情愿与卞玉京“小舟从此逝,沧海寄予生”?  只不过,对卞玉京而言,也许幸运的是,吴梅村后半生的屈辱与悔恨都与她无关。

但另一方面,卞玉京的婚嫁也并不如意,故而后来她便以自己的侍女柔柔以身相代,自己则乞身下发。  之后,卞玉京只身再回吴中,依附于名医郑保御。郑保御年过七十,是卞玉京前夫的亲戚,不仅是位名医,也是一位名士。  只是此刻的卞玉京,已断却了婚缘之念,她对郑保御,只是存有感激之情罢了。

然而,郑保御却对卞玉京的人品才情极为敬重,还特地为她修建别馆,赠以厚资。使她可以安度晚年罢了。  为表感恩之情,卞玉京便在这里彻底断却尘缘,潜心修道,花费三年心力,用舌血写就法华经,以谢其收留之恩。  “修习书写是法华经者。当知是人。不复贪著世乐。不好外道经书手笔。亦复不喜亲近其人。及诸恶者。是人心意质直。有正忆念。有福德力。是人不为三毒所恼。亦不为嫉妒我慢邪慢增上慢所恼。是人少欲知足。能修普贤之行。”  曾经惊叹于卞玉京的这种宗教式的虔诚,而后又是一番释然。她的一世情爱,又何尝不是一番宗教式的忠诚?她将自身的所有都押附上,虽是换得他的一番寡淡,然而她却情愿为这一段不了之情赌上她一生的真心。此番之后,身心俱是萎谢了。

十年之后,卞玉京安然离世,葬于无锡惠山只陀庵的锦树林中,身后每有路经此地者赋诗凭吊。  其实,这之间,卞玉京和吴梅村并未彻底断却联系。只是再次相见,早已是淡去了儿女私情。太多的过往,也许看淡了,超脱了,心死了,也就能坦然面对了。  康熙七年,六十岁后的吴梅村来到她的墓前,一首《过锦树林玉京道人墓并序》,算是为这段半生情缘彻底画上了终点。  此时的吴氏,没了道德舆论的支持,没了事业的骄傲,可是在卞玉京墓前他依旧是出口成章。诗句里,吴梅村对卞玉京不过是一番怀念之情。不是至亲之人,不是刻骨之爱,不过是他最美好的时候的一个见证者。借由她,仿佛是可以回到记忆里最绮丽的时刻。

总结来看,吴梅村太过在乎自己,从两人相识,到他在坟前凭吊,从未改变。多年后,吴梅村自己留下遗嘱,墓碑上只留下“诗人吴梅村”这样一个符号。  “世人无限风波苦,输于江湖钓叟知”,仿佛他只是在这番天翻地覆中不由自主的一个,只剩下无奈和自责。可是,这些对卞玉京而言,重要吗?  就像很多年后再次相见,玉京道人,执方外礼而已。  卞玉京想要的一直都很简单,不过是两情相悦,岁月静好而已。可是吴梅村却始终不愿给她。  在触碰之后太多的头破血流教她明白,或许,沉默,能保存她最后的尊严;而陌生,是获得释然的最佳方法。  吴氏给不了她想要的许诺,难道还不能让她不受他的伤害而保留残存的尊严吗?

秦淮名妓的痴情等候:玉人歌舞水西门——卞玉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