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49年秋,刚只是寒露时节,那风却刮得异常狂,雨水夹杂着泥雪抽的越发紧骤。这风雨从白昼一直肆虐到暮昏,未见有停歇之意。路人皆裹衣缩脑,纷纷嚷嚷着,变天了。
哈尔滨,深夜十点,道外城郊泥雨中一处大车店,一个孩子般神气的小伙计在内门探脑向大门外张望,俄而把头伸向黑洞洞的夜空,零星乱舞的雨夹雪,亮晶晶闪着邪魅的笑,道道闪电划在脸上让人不禁侧目低头,隐隐闷雷声由远及近震在心头,使人不禁抱紧肩膀。
小伙计撑起一把蓝底发白破伞,斜顶着风弯腰跑向外门口,从大门内侧拿起一个近三米长的幌钩,小心翼翼地伸向高空中摇摆不定的箩筐幌子,钩子对准搭钩,向上轻轻一推往右一转腕子,再向右一侧旋身,左手向上举迎起来,幌子便已稳稳地抓在手中。
小伙计一手抓幌子,一手举伞,用后背顶住大门,并准备借肩膀发力把门闩划上。老掌柜站在内门低沉的说:“你先回屋吧,我在看看。”说罢便朝外门走来,不打伞也无雨披。
小伙计把幌子拿回屋内,急打伞回站在老掌柜身后。
“掌柜的,这么大的雨,你在等什么?”小伙计边说边把伞更加往掌柜头前移了移。
老掌柜神色凝重,两眉之间的川字纹越显紧了。黑白间杂的胡须抖动起来,说道:“有良老弟这几日估摸快要到了,我想再瞅瞅。”
说完不由自主的踮起一直脚,拿眼张望着黑黢黢的远路。
小伙计也翘起双脚伸长脖子尽力往远处望,但黑夜依旧是沉默。
“掌柜的,咱回屋吧,浇湿了又生病,这么晚了这个天气不会来了。”小伙计劝道。
“唉!回屋吧!”老掌柜深深地长吁了一口气,又边回转身边说:“我怎么感觉有良老弟好像要来了呢。”
小伙计身在门内,两手臂用力合推两扇门板,就在大门将将要合拢之时,似有一闪微弱光亮在眼前一晃,小伙计忙两膀向内拉门,门缝立刻大了,又是两道光晃了两下,比先前更亮了。
“掌柜的,好像有人来啊!”小伙计抑制不住兴奋的叫着。
老掌柜急回身,顾不得雨水打湿全身,一手抠住门帮,低头侧耳凝听远处,俄顷,转头对小伙计说:“没错,有良老弟果然来了,你听这轮轮辙声,准错不了。”说完一脸兴奋得意之色掩藏不住。
几声鞭响由远处打来,虽有嘈杂雨声阻扰,也难掩清亮之色。
“快去备上草料,要最好的,多加点豆饼,水也要备足,快!一会有良老弟就到了,别耽搁时间了。”老掌柜兴奋的吆喝起来。
小伙计脸露不解,迟疑不决。“额,一定是有良大叔吗?”
“当然了,我知道你好奇我如何这么肯定,咱们关外的车老板儿鞭响如爆竹,短促炸裂;关内车老板儿鞭响如笛子,悠远清亮。”老掌柜边说边指向远处,“你听,这不又响了。”
果然,顺着老掌柜手指方向,虽看不见任何光亮,却又传来几声更亮的鞭响。
“好嘞,我这就去。”小伙计也一脸兴奋跑去忙活了。
一袋烟的功夫,关内的马有良果真押着四辆大马车到了这和顺大车店,连并手下一精干伙计,两人俱是浑身湿漉连连,浑浊的泥水顺着帽檐、袖口、裤筒湿答答滴个不停,一脸灰呛之色,尽显疲惫。
“小凳子,快来引车牵马,你有良大叔到店了。”老掌柜欢快的催促小伙计。
“来喽,来喽。”小伙计开心的叫着跳着出来,和有良大叔的伙计小盛子一起卸车喂马去了。
老掌柜把马有良迎进内屋,扎着红底白花围裙的老伴赶忙从火炉里掏捡出几块木头旺火,红碳滋滋作响,放进铝盆内,嘣出几点火星,扣上一裂纹薄皮大铁锅,屋内立刻温热起来。
“兄弟,快把湿衣服脱下来放炕头上炕一炕。”老掌柜边说边把炕头用猪毛鬃刷掸扫干净。
马有良快速脱下羊绒大衣,双手抱拳一拱道:“和顺大哥,小弟又来叨扰你了!”
“这是哪的话儿呢,这几天就和你大嫂还有小凳子念叨你该来了,今晚天气不好,想着多等一会,这不你就来了。”
“老伴哟,酒热了没,快端上来,再弄两个热菜,我和大兄弟喝口让他暖暖身子。”
“来喽来喽。”话随人到,老嫂子麻利的摆好两个酒盅,一个大花海碗,都腾腾地冒着热气,中有一鱼白色温酒壶,缕缕酒香便自壶口淡出,又浓又烈的东北烧刀子。
二人盘腿对面坐定,互相眼神关切又闪躲地打量对方几眼。这和顺大哥大号叫张和顺,大额方脸,在道外经营这大车店已有许多年头,老两口勤苦劳作,为人和善,待客实诚,来往的车老板儿都爱到他这歇脚。
马有良是关内沧州献县人。关内常年盛产大红枣,还有一些当地特产如红豆糕绿豆糕等。马有良大个儿直身,红脸弯眉,方口高鼻梁,说话硬朗。
常年秋收时从关内拉红枣等到哈尔滨贩卖,立冬左右在拉些山货、药材、香烟等上等山货回关内。一来一往便是半个年头,常年必在这和顺大车店落脚,相处日子长了,与和顺大哥两人投脾气,似兄弟一样。
两人举杯对碰,一饮而尽。老伴这时端上两盘热气腾腾香气满屋的菜,一是红白相间的汆白肉,冒着腾腾地热气,用深底儿小铝盔儿盛着,四周围着新鲜粗红血肠,底下烘着自家腌的酸菜,这菜要一直保持热的才好下酒,和顺大嫂又从灶堂内夹出两块通红碳火,搥碎铺平在火盆内,把菜放上面加热得咕嘟咕嘟直冒油泡。另一个是炸三样,猪腰子,猪连体,鸡冠油,三样一起炸好,热腾腾撒上椒盐,吃起来又香又脆,正是下酒的好美味,不可多得。
“嫂子,我那伙计小盛子吃了没有?”马有良关心的问道。
“呵呵,有呢有呢,我给他和小凳子一人盛了一大碗,两人都拿着大白馒头吃着呢!”和顺大嫂乐乐呵呵地应道。
马有良举杯冲大嫂道:“那有劳大嫂了。”
“别这么客气,到这就跟到家一样,快和你大哥多喝两杯吧,他成天念叨你来,我再去给你们弄点炸花生米。”大嫂说完麻利的转身去了厨房。
“有良老弟,今年庄稼长得如何?”和顺大哥举杯问道。
“长的不错,是个丰收年,你知道我们那里常年闹灾荒,好年头也收不了几粒米,雨大时上面高地开闸放水,淹的颗粒无收,年年出去要饭吃,有名的要饭村了。”
“那今年国家初立,政策一定很好,还丰收了,农民好日子这不就来了吗?”
“唉!但愿吧!”马有良长吁了一口浊气。“还不知道公粮收多少呢,要不是我奔波点这小买卖,也吃不上饭呢。”
“老弟,别泄气,人活着就得干,死了就算,靠力气靠勤劳致富,国家早晚会让我们过上好日子。”和顺大哥举杯鼓励他。
“是啊,能靠天吃饭,靠力气赚钱,靠运气活着就好了,别的也没什么好祈盼。”说罢满饮一杯,膛内立刻烧起一道热辣辣火线,冲淡了生活的苦,人便松坦多了。
两人款酌慢饮,细唠收成和家常。二斤多烧刀子下肚,体活人松,谈兴更浓。飞觥献斝间不觉已是寅时,渐感困顿。
张和顺要求马有良就在这炕上睡下,马有良坚持到外屋大炕上去,多年以来他一直是这个脾气,不便强求,顺着他去了。
翌日,日上三竿,破床单和烂衣服拼缝而成的厚窗帘,拼命阻挡着外面活力四射的强光,但早已多处斑驳蹂杂的碎窟窿,使光线随便肆意的穿了进来,扫射在屋内杂七杂八的器物上,只见亮尘飞滚,更难掩一屋子老爷们儿的臭脚丫子味儿。
大伙都知道昨夜雨大,虽是太阳照着屁股上,也想多在炕上赖会儿,白天即使晴日了,路上的泥泞也是让马车寸步难行,掌柜的又把炕烧的滚烫,腰腿酸胀疼的经过一晚上的热炕炮烙,都舒服地轻哼着,享受这难得的安逸。
小凳子提着两大壶滚开热水用屁股顶开门,把屋内四五个洗脸盆的脏水都倒掉,都是昨夜的烫脚水,再用热水把每个洗脸盆烫一下,也就算消了毒,摆在木头脸盆架上,摆好香胰子。又去灶堂撮几锹昨晚烧剩的炕洞灰,铺在地上,盖住粘痰,稍后再打扫干净就是了。还不忘了嚷嚷着,“热水、香胰子打好了,起来烫脸喽。”说着就跳上炕扯开窗帘,屋里霎时大亮起来,照得南北大炕上十几个大活人无处藏匿,于是便嘟嘟囔囔,骂骂咧咧的掀被穿衣,动作缓慢的坐起来裹着被发呆,醒过盹来抓过上衣,从里面袋子抽出烟纸,自顾自的卷起烟,抽上一口,眯缝一阵,双眼渐渐显出光亮,人也便跟着活泛起来了。
马有良一早就起来到后院照看他的四个大辕马,外加两个串套马。马儿经过昨晚一夜休息,加上草料吃得足,清晨小盛子又给他们饮了几大盆清水,个个显得精神,亮眼直发,看见主人来了,直打响鼻。
马有良交待小盛子每天都要给马儿多加草,多加好料,利用这一个月让马儿好好上上膘,回去时马才能抗冻有劲,不出毛病。又像疼孩子似的挨个儿从头到尾检查摩挲一遍,才放心离开。
转到前院,和顺大哥正在划拉院子,有良也抄起一把大扫帚帮忙,直扫到大门外,发现大门两侧对联格外景致,阳光斜扫到上面,红如牛血,墨色如漆。
上写:百世岁月当代好,下书:千古江山今朝新。横批:国泰民安。
字写的墨如玉白,清秀隽永。
和顺大哥见有良看着对联直发呆,就走过去说:“这是前几天一个过路的人写的,他过来讨水喝,完了又羞愧地说要给孙女讨个馍,我见他身边并无小女,倒是可怜之人,就给了些他饭菜,他高兴坏了,两手在身上直搓,嘴里嘟嘟囔囔一直说要给我写几个字。”
不知他从哪掏出毛笔来,却无纸墨。我便指着对联说这个你可会写,他连连点头,我让你大嫂拿出去年写对子时剩的纸和墨,我本意是他不会写就算了,没想到他真个自顾磨起墨来,极认真的样子。
纸墨都备好,他抬头问写什么,我想这也没到年关,换对子也不对劲啊,就说你写个新中国的吧,应应景,上面看了高兴,我生意也能好做些。
没一刻功夫,他便写妥了,见我还有纸墨,连过年的春联也给我写了一副,和顺大哥说着就去下屋拿出来展开来看,同样的纸墨,上联:和顺一门盈百福,下联:平安二字值千金,横批:吉祥如意。写得是行云流水,笔酣墨饱。
“他写完收起毛笔就跑了,真是个怪人,说话也似关内来的,看模样八成是逃荒的,唉!都是苦命人呢!”大哥边说边无奈地摇头。
“是啊,现在新旧交替,一切都没头绪,只能先顾好肚皮,看看后面怎么样吧!”马有良也倍感无助。
经过一夜加一整日的休整,这些江湖常客个个精神抖擞。吃饱喝足了一个个有吞云吐雾的,也有拿小酒盅自斟自饮的,还有胡吹瞎诌的,各路“神仙”下凡一样。
三个玻璃罩的大号煤油灯照得满屋通亮,滚热的炕上炕着汉子们的包脚步、靰鞡草,能住在这里的“神仙”们都要不嫌吵,不嫌闹,不嫌臭,放屁咬牙打呼噜都是小菜一碟,无冬历夏都是你来他往,他来你去,黑天白日的没有消停时候。
俗话说的好,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帮人闹腾起来,屋里顿时间开了锅似的。
曹二狗盘在炕上抿着花生米,滋溜着小烧,斜眼打量着屋里这些“两脚兽。”猛然走进来一个黑塔般的汉子,正是“哨子届”鼎鼎有名的孟大黑。
“哎吆,大舅哥怎么才来啊,等你喝酒呢,你看这小烧都给你备上了。”曹二狗装的一脸真诚,还特意举起小酒盅显摆一下。
其他人知道这热闹就要来了,一句“大舅哥”大家都憋不住笑,都乜斜着眼看大黑怎么接哨子,都等着看笑话。
孟大黑连正眼都懒得瞧二狗,扔过来一句,“你这是白菜地耍镰刀——把棵(嗑)捞散了,你看你黑瞎子照镜子——看你那熊样。”“你记吃不记打,上次还没收拾卑服你,这又耗子抗枪窝里横了。”
二狗脸红了一下,上次他输给大黑,供了人家三天酒,总感觉心窝子堵的慌,这次想着要赢回来,便立刻嚷嚷着:“咱爷们儿倒背手撒尿——不服你。”
“ 我看你是叨木冠子(啄木鸟)卡前失——全靠嘴支着。”大黑侧对着他,依旧不紧不慢地回应着。
二狗回道:“千里扛猪食槽子——为(喂)的都是你。”
两人如放开笼子炸毛的公鸡,立刻开始斗起来了。
我说四大黑,张飞 ,李魁 ,阴毛 ,地雷。
我回四大白,天上云,地下霜,大姑娘屁股, 大白羊。
我说四大红,杀猪的盆 ,庙上的门, 大姑娘裤衩 ,火烧云。
我回四大绿,青草地,西瓜皮,王八盖子,邮电局
我说四大硬,墙上的砖,门上的栓,站岗的大兵,电线杆。
我回四大软,姑娘腰,棉花包,晒红的柿子,杨柳梢。
四大香,开河鱼,下蛋鸡,回笼觉,二房妻。
四大嫩,头茬的韭菜,新鲜的藕,新娶的媳妇,黄花妞。
四大快,闪电,流星,骑马,射精。
四大慢,车进站,船靠岸,王八爬山,蔫巴汉。
四大欢,风中旗,浪里鱼,十八岁姑娘,叫槽的驴。
四高兴,新得的官,新中的举,新媳妇搂着新女婿。
腌臜的“两脚兽”们一个个呲着大黄牙,乐的合不拢嘴,拍手叫好,呼哨声不断。
孟大黑挑衅地对曹二狗努了努嘴,意思你还行不,二狗蹲坐起来,用中指倒着向上指了指自己的*眼屁**子,那意思你大黑的嘴都不如我的*眼屁**勤快,大伙爆笑。
大黑见他如此不识抬举,心想等待会儿你就不嘴硬了,两人又你一句我一句开始了新的一轮较量。
四大胆:喝*霜砒**,跳高墙,弄翻丈母娘,杀皇上。
四大蔫:秋后的草,死秧豆角,霜打的茄子,泄了的吊。
两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想丢脸,大家起劲儿叫好,越来越精彩。
四大破:露馅的包子,烂番茄,济公的扇子,大破鞋。
四大旧:破棉袄,陈黄豆,离婚的寡妇,咸辣肉
四大矮:趴趴房,日本人的床,哈巴狗子,武大郎。
四大高:杨树林,贴天云,城门楼子,南天门。
四大宽:铺着地,盖着天,大海里洗澡,头枕着山。
四大窄:独木桥,羊肠道,躺着扁担,睡鞭哨。
四大损:骂哑巴人,扒寡妇门,踹瘸子大腿,挖人祖坟。
四大憋屈:挖地道、蹲小号、戴绿帽子、写材料。
四大不幸:讼遇昏官,狱遇酷吏,考遇劣师,病遇庸医。
四大倒霉:撒尿滋一鞋,拉屎抠破纸,喝汤撒裤裆,放屁崩出屎。
四大难受:穿小鞋,脚打泡,睡湿褥子,蹲小号。
四大舒服:穿大鞋,看大戏,打饱隔,放响屁。
四大辣:五更萝卜,独头蒜,抬头老婆,低头汉。
四大酸:老干醋,麦黄杏,青皮石榴,泔水瓮。
四大冷:三九冬,西北风,脚踏地丁,手捧冰。
四大热:铁匠炉,开水壶,开了锅,入了伏。
四大弯:月亮芽,龙须菜,辘轳把,水烟袋。
四大直:裁缝的尺,木匠的线,擀面轴子,雕翎箭。
四大好听:大闺女笑,画眉叫,夜弹琵琶,二黄调。
四大难听:猫叫猫,老驴嚎,抢锅铲子,锉锯条。
四大铁:一起下过乡,一起抗过枪,一起同过窗,一起嫖过娼。
四大惹不起:
喝酒不吃菜,光膀子扎领带,自行车八十迈,大咂露在外。
说到这二狗子直翻白眼,显然是河干词穷了,气的吐白沫子。“嘿,你妈大咂露在外,给我吃一块儿。”
大伙一听,一起跳起来骂,纷纷嚷着这赖皮狗输了,开始攻击父母了,于是都哄抢着上前压住二狗,要他掏钱出来给大黑买酒,他本还想耍赖皮不给,奈何人多把他围的死死地,哪里去跑,大家你抓一把我搡一下,把他怀里的几个破零碎钱抠了出来,递给大黑,嚷嚷着要大黑自个儿买酒喝。二狗也讪讪地笑着不敢恼,谁叫他破坏规矩了,别看大家是哨着玩,可也不能浑说,前提是不能*辱侮**对方父母亲人,大伙心明眼亮就是裁判,玩的就是一个开心和公道。否则大家恼火起来那就不好办了。
孟大黑是个讲究人,也并不难为曹二狗,要是让你磕个头认个错也不是不可以。大黑捋了捋手里的碎钱,对地蹦子小艳虎说,“这钱给你,你给大家来一段乐呵乐呵得了。”
说罢斜乜了二狗一眼,二狗嘿嘿讪笑着点点头,两人这就算握手言和了,二人都不想闹得大家难堪,跑江湖的人嘛,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喽!
艳虎子是唱二人转的,原本在这当地小有名气,他的搭档也是他的媳妇,两人常年在外演出,不能说发家致富,倒也落得个生活殷时,吃穿不愁。
奈何前年媳妇得病瘫痪在床,他一个人单出头,渐渐找他的人也就少了,也就只好跑大车店里边赚点钱,还得养活孩子,还得给媳妇儿抓药,很是拮据,老少爷们儿喝高兴了,就让他来一段,也常常是唱得出彩,舞得热闹。
在这大车店里给大伙演唱,和在小剧院、逢年过节演出可不一样,那个上台都有报幕的,后场有拉弦儿的,打板的,开始前都要说一些开场白,走个过场,暖暖场子。这里边演就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上来开唱就行,艳虎子就手里一把扇子,别无他物。你要是整那么多文绉绉的繁文缛节,这帮人就该开骂了。所以小艳虎上来深鞠一躬,就开始给大伙唱起来喽。
西山落残阳, 佳人回绣房。 桃花粉面映烛光, 红妆懒得卸, 独坐象牙床。 阵阵相思声声叹, 腊梅嗨呀,腊梅嗨呀, 无情棒打美鸳鸯。
一更叹情缘, 月儿将出来, 叹声山伯祝英台, 共读整三载, 同窗两无猜。十八相送把山下, 腊梅嗨呀,腊梅嗨呀,二人一别在楼台。
二更叹情缘, 月儿出东方。 叹声李甲杜十娘, 逃出烟花院, 随郎回家乡。 途遇孙富出诡计, 腊梅嗨呀,腊梅嗨呀,十娘含恨投了江。
三更叹情缘, 月儿出正南。叹声奎元蓝瑞莲, 瑞莲叹命苦, 井台遇奎元。 定下三更蓝桥会, 腊梅嗨呀,腊梅嗨呀,二人魂断蓝桥前。
四更叹情缘, 月儿出正西。 叹声西施与范蠡, 二人有真爱, 真情两心知。都怪吴王恋美色, 腊梅嗨呀,腊梅嗨呀,无情斧断连理枝。
五更叹情缘, 月儿出正北。 叹声桑林秦雪梅, 花园分别后, 桑林万念灰。 一命化作相思泪, 腊梅嗨呀,腊梅嗨呀,雪梅吊孝声声悲。
一曲叹情缘, 叹地情难圆。声声悲叹泪涟涟,人儿不常在, 月儿不常圆。 花草都有还阳日, 腊梅嗨呀,腊梅嗨呀,悲叹情缘恨苍天。
一首单出头《叹情缘》唱毕,艳虎子早已是声泪俱下,想到瘫在家里的媳妇,悲从心来。感觉到有点失态,赶紧背身用衣袖擦擦眼泪,又深深地长鞠一躬,情绪才平稳下来。
再看这些“两脚兽”们,多数也都是脸色悲然,只是碍于都是大老爷们,唱毕立刻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或拿酒杯掩脸,或卷烟点火,还有装作咳嗽的。不敢让旁人发现脸上苦楚。
人群中不知谁喊出一句,“*妈的他**,净唱这些哭啊、尿啊、嚎丧的,整点开心的,让爷们儿们乐呵乐呵。”
大伙正找不到转脸轻松的由头,听罢都赶紧附和,都说要整点热闹的,来点荤的过过瘾。
艳虎子知道大伙爱听什么,也不用多做准备,张口就唱来。
一更一点一更鼓儿响,情郎哥走进奴的厢房,瞎妈又来问哪丫头丫头什么东西响,我说道哇:妈妈呀,那是小奴我放纱窗,睡觉吧娘。
二更二点二更鼓儿响,情郎哥我二人上了牙床,瞎妈又来问哪丫头丫头什么东西响,我说道哇:妈妈呀,那本是小奴我开柜箱,睡觉吧娘。
三更三点三更鼓儿响,情郎哥我二人入了红罗帐,瞎妈又来问哪丫头丫头什么东西响,我说道哇:那本是小奴我脱衣裳,睡觉吧娘。
四更鼓儿响,情郎哥我二人入了梦乡,瞎妈又来问哪丫头丫头什么东西响,我说道哇:那本是小叭狗舔米汤,睡觉吧娘。
五更鼓儿响,我把情郎哥送出我的房,瞎妈又来问哪丫头丫头什么东西响,我说道哇:那本是二大娘打酱缸,咣当咣当。
有个年轻的小伙子听到小叭狗舔米汤,沉醉的呆住了,哈喇子溜了胸前一大片都不知道,曹二狗顺手扔过去一个大枕头打在他头上,把小伙吓得一激灵。二狗笑骂,“吧啦狗子没等舔着米汤呢?你那淫液都成河了,哈哈哈。”
小伙子大概是未尝人事,涨红了脸,拿枕头一个劲抽打二狗子。大伙起哄笑着闹着,还有人闲不过瘾,说艳虎子一个人唱的再好也没意思,不知道哪抓了块花手巾,包在头上,把别人的线裤团弄圆了,塞进胸脯子里,脱了外裤,穿着大花裤衩子,一手捏嗓儿,一手半遮面,装起蹭活的*子婊**来,乐的大伙肚子疼。
二狗这下子更来劲儿了,抓了一把瓜子就往这“*子婊**”胸前“大馒头”里塞,边塞边也学女人声音道:“哥哥我今天钱花光了,你把哥哥伺候好了,下次我保证少不了你的。”边说边把这“*子婊**”狠劲推倒,用裆部直拱“*子婊**”的大屁股,大笑着叫道:“哥哥最喜欢老汉推车了,今天看我不把你*翻推**推肿了。”说着就连撞了几下,大伙笑的直敲锣打碗,眼泪都出来了。
那“*子婊**”也不示弱,本就人高马大的,转过身来一把薅住小鸡子似的二狗子,双臂抱住二狗就往炕上一墩,咔嚓一下扯开他上衣说,狠狠叨叨的说:“大爷你别急啊,我让你省省力气,我先来伺候你个观音坐莲,一会再给你弄个老树盘根,我今个儿让你好好享受享受。”说着就用大屁股对着二狗的脸坐下去,吓的二狗妈呀直叫,连滚带爬拼了命跑屋外去了。
大伙疯疯闹闹的一晚上了,也喝足了,乐够了,老掌柜的说该睡觉了,休息足了明天好天气去大集该干嘛干嘛去。大伙也累了,正合心意,陆续睡了。
弯弯的月儿轻轻柔柔斜站在院子上方,似乎只是为了守护这个院子而来,月光冷白轻柔地撒满前后院儿,马儿们都眯着眼睛乖巧地享受着月儿姑娘的馈赠。贪玩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像小孩子一样扮着鬼脸,整个院落安静下来了,但破烂的苫草屋顶遮不住此起彼伏的打鼾声,连月儿姑娘都不禁掩嘴笑着躲藏去了。
马有良也和在这轻巧的月色里沉沉入眠,这一路风餐露宿始终没有休息好,每到了这里才可以放松身心,好好地睡上一觉,解解乏。
冷风吹雪,厚雪覆地,黑黝黝的庄稼地被这雪被裹盖着,农民们都躲在屋内喜笑,盼着能是一个好年景。
在这肥沃的庄稼地边上,偶有一块百十米长的松林,地瓜一般卧在路边。这里松树也不是很密,却有一座孤坟卧在中央,新土未干,上面立着一块石碑,隐约见有双排刻字,马有良使劲想看清那碑文,却越发看不清楚,正着急间,只认清一面三个大字,马起香。
马有良心中唬了一跳,这大东北冰天雪地的,怎么会有我三姑娘的坟在这,这怕是应了重名重姓吧!心中也不免觉得晦气,把手来擦那名字,却忽地全不见了,不免心中惊慌,以为撞了鬼或是到了阴曹地府,慌忙回身欲走,哪知脚下被绊,跌了一跤,回头一看,正是刚刚踩到一处更新的新坟头上,那上面还有上梁钱未摘,坟头还有新烧的纸钱和瓜果贡品。
马有良一跤跌倒,唬得心跳加速,忽地坐起,原来却是南柯一梦。
马有良笑着自己一定是累了,才会做如此荒诞的梦,自己阖家老小全在关内,断不会有没在这寒天冰地关外的人,不觉摇头苦笑,歇了一阵,遂裹被躺下,不久鼾声复起,又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