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骆玉明
“道”究竟可不可以言说?

“名可名,非常名。”
这一句跟前面一句“道可道,非常道”是相关联的,我们可以在理解前面一句的立场上来讨论它。
“道”本来是没有名称的,因为我们要讨论“道”,所以我们给了它一个名称。道本来不在话语系统之中,当我们把它放到话语系统里讨论它时,讨论的就已经不是原来的它了。 简而言之,我们只有把事物放到话语系统中,我们才能讨论它。
从另外一个更普遍的意义上来讲,“名可名,非常名”不是专门解释“道可道,非常道”,它解释的是一个普遍的现象: 一个概念可以命名一个事物,但是这个概念并不是这个事物永远合适的名称。
也就是说, 事物是一种自然性的存在,它以它自身的方式存在 ,当人类通过话语系统、通过人类建立的规则和秩序来解释它的时候,它并不就在话语系统中存在。

还是举前面那个例子:我们说老张是坏人。“坏人”是个概念,那么我们就是用“坏人”这个概念称呼老张。那么老张是“坏人”吗?我们说他是“坏人”,是站在我们所具有的立场上,是因为我们使用了自己所认同的标准。也就是说,老张之所以被称为“坏人”,是由一个立场和一个价值尺度决定的。
但是,这个立场可能会改变,这个价值尺度也可能会改变。因为社会在不断地变化,话语系统也在不断地变化。
比如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读古代历史书的时候,看到“盗贼”一律解释为农民起义。也就是说,古书里讲的“盗贼”是坏人,但是在五六十年代的话语系统中不是坏人,是起义。什么叫“义”?”就是正义。什么叫“起义”?发动正义的斗争。坏人不是坏人,坏人变成好人。当然现在研究历史的人不那么简单地判断了,会斟酌一下到底该不该称为农民起义。
我举这个例子是想说, 人类的话语系统不是一个绝对无限的力量,甚至不是一个非常稳定的东西,因为人类的社会规则、社会结构是变化的,人类的价值系统也是变化的。
“名可名,非常名”是老庄思想里一个非常杰出的非常了不起的东西。它告诉我们: 对人类的话语系统不要太自信,不要陷入在话语系统当中,必须站在话语系统的外面去理解这个话语系统是怎么形成的,这样我们才能够比较充分、比较切实地去理解世界的现象和世界的本质。

再举一个例子:假如一个幼儿园的小孩拿了别人的东西,不能称之为“偷”。如果一个幼儿园的老师说幼儿园的孩子”偷“东西,那么这个幼儿园的老师是绝对不合格的。小孩子从来没有“偷”东西,他只是拿了他喜欢的东西。为什么?因为小孩子是一个自然性的存在,在自然性的行为规则中,他喜欢的东西他都要拿,很正当。
怎么就不正当了呢?放在成人社会的规则中就不正当了。所以我们要告诉小孩子: 成人社会里有成人社会的规则,你将来是要长大的,你要接受这个规则 ——有些东西你可以占有,有些东西你不可以占有,世界上的财物有一种规定的占有方式,如果你不按照这种规定的方式去占有,那么占有行为会被称之为“偷”。
这样,我们可以意识到一个很有意义的问题:我们是用话语系统去认识这个世界的,但是 我们要对这个话语系统的不足、缺陷、有限性以及可能发生的问题抱有充分的警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