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梅小学毕业就回家务农了。父亲成分高,她的命运也就和哥哥姐姐一样,学习再好也升不了初中。这虽说是意料中事,可对她的打击还是挺大的。下学后她整整一年没上街赶集,虽然她家离街很近。
俗话说,有失必有得。没捞继续上学的雪梅失去的是升学机会,却在集体生产劳动中得到了扎实的锻炼。下学三年,她学会了收割插秧、锄草施肥、推车拉犁……样样农活上手了,她又不甘心就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捞继续上学是她心灵深处永远的痛,但她没有沉湎于这种痛苦中自怨自艾,而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达到与那些在校学习的幸运学生的同等水平。
劳动之余,她就潜心跟着父亲学习书法。父亲是私塾出身,教她这个学生过过有余。就这样,在短短的三年时间里,她不但掌握了劳动技巧,而且练出了一笔好字。同时阅读了相当一部分古典名著,把父亲的藏书几乎翻遍。这些国学经典,开阔了雪梅的视野,她从而涉猎进中国古典文学的广阔天地,神游于施耐奄、罗贯中、曹雪芹和蒲松龄的思想领域,每每读到一本好书,心中就感到无比的充实和愉快。
后来,父亲头上的那顶沉重的帽子摘掉了。雪梅感到扬眉吐气的同时,也深感自豪骄傲,无法想象她精神上的富有。看到她昔日的同学上完初中或高中也纷纷下学回来务农,这时的她也就不再遗憾比他们少读几年书了,走在他们中间,她充满了自信。倒是他们,因为没考上大学或干活跟不上趟,而在人们面前自卑得抬不起头来。
雪梅满二十岁了,出落得娉婷玉立、显山显水,走在同龄人中间总能引起异性的目光注意。她虽然不好出风头,而且不爱多说话。但是,一家有女百家求。更何况像她这般既勤劳能干又端庄秀丽的女孩?
媒人纷至沓来,快要踏破她家门槛,说破她们的嘴皮。雪梅却无动于衷,她婉言谢绝媒人的好意,连父母的话也不遵从。在她心中早已有了自己的目标,那个人就是她过去的同学宁军。虽说宁军比她多读了四五年书,是一个高中毕业生,但她觉得自己并不比他矮几分,他们是平等的人。
宁军是一个相貌堂堂、文质彬彬的青年,有着一双细长明亮的黑眼睛,生得直鼻方腮,貌似神仙。他下学后当上一名民办教师,工作得相当出色,在学生中口碑很好。宁家与林家是多年的邻居,但他家成分好,所以,在过去的成分论年代,两家并不怎么来往。
每天出工或收工回来时,雪梅碰到上班或下班的宁军都要面热心跳,情不自禁地多看他几眼。而宁军的那双黑眼睛也流转着光华,含情脉脉地对着她看。她分明感觉到那种来自他的爱意,只是不知该怎样打破他们之间的沉默。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两个人各怀心事,度过了一段眉目传情的日子。从夏天到冬天,雪梅的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这年的春节前夕,雪梅跟父亲一起去赶年集卖对联。改革开放了,农村的集市贸易也繁荣起来,再不像四害横行时那么萧条。父女俩出售的对联都出自他们自己之手。雪梅的毛笔字写得不亚于父亲,在大集上,她站在一张方桌前,挥毫自如,边写边卖,引起许多赶集的人围观。人们争相购买她写的对联,同时也争睹她的风采,无不称奇赞叹。
在众多的围观者中,有一双眼睛始终在盯着她看,那是来自异性的目光。她感到了那火辣辣的盯视,一次也没有抬头去回看他,但她知道,那是宁军,他的目光无时不在将她注意。
那种注视是默默的长久的,但却没有想惊动她似的。雪梅就在这默默的注视中书写了半天对联。当下了年集,收摊回家的时候,她的内心充满了欣慰,感到了成功的自豪和被那双黑眼睛注视的荣耀。
转眼年关已过,正月里人都闲着。雪梅又把自己关在家中读小说,她对小说的兴趣由古典转到现代上来,每读一部都津津有味,并深受感动,总能与书中人物产生共鸣。
一个寒冷的下午,雪梅在炉火边埋头看一部外国名著,即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她从这部书中看到了主人公从小到大成长的历程中每一个阶段都不缺少一位亲密的朋友,而每个朋友都是那么可靠忠诚。心中就感慨不已,问自己的朋友是谁,自己却回答不了自己。
二十年来她由一个不懂事的毛丫头长成现在这般大的姑娘,记忆中只有老师、同学、父母和兄弟姐妹,而没有一个要好的朋友,她还从未对任何人倾诉过心声,到了这个年龄,有人默默地注意着她,她能视他为最好的朋友吗?他,那个长着一双黑眼睛的青年,能对她忠诚到底吗?
想想一个人活在世上是多么孤单啊,如果没有朋友互相搀扶着走过人生的坎坷道路,那将多么悲哀不幸。朋友之间可以无私的奉献、坦诚的相待,而他的胸怀是否宽广到可以与她建立纯洁的友谊呢?至于谈情说爱、谈婚论嫁,那将是友谊的升华,在友谊的基础上建立的爱情,一定比其他形式来得牢固。
如果选择那个有着一双黑眼睛的宁军做朋友再好不过了,因为他看上去就是个忠诚可靠的人。他会成为她的终生伴侣吗?想到这里,雪梅禁不住心儿一阵狂跳,也许是炉火的作用,她浑身一阵燥热难耐,站起来又坐下,烦躁不安地自言自语。
“那可能吗?”话音刚落,想不到宁军悄然而至。因为她家的房门敞开,只挂一个草帘,所以谁进来也惊动不了里间的她,她正在里间来回走动时,他掀帘问道:“雪梅,有空吗?”
这不禁吓了她一跳,令她大吃一惊,同时心中有着轰然的狂喜:天哪!我不是做梦吧?这个一向含蓄的宁军,竟然会大驾光临?
“有事吗?”惊喜之余,红着脸儿,不敢和他对视,有点儿心虚地低下头去。
“没事不可以来吗?”宁军却不似往日那般自然,他神色不宁,慌里慌张地放下帘子,走进来,低声问道。
“可以可以,请坐请坐。”雪梅连声请他坐下,激动得脸红心跳,好一会才平静下来。
“谢谢!”宁军坐到她的床边,不好意思地看了她一眼,咳嗽一声,低低地告诉她,“有人为我提媒了,是外村的。”
“是么,为什么要对我说呢,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听他特意跑来说这件事,心中又惊又喜,却红着脸问。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你说。”他抬起头,表情有点忧郁地看着她,冲她苦笑笑。
“既然有人提媒,你难道不乐意?”她又问了句不合时宜的话。
“我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宁军终于道出来意。
“以我看,你也该定亲了,如果有好头儿,就去看看人吧。”雪梅心中欣慰,只因不想主动捅破那层窗户纸,才说着违心的话试探他。
“好吧,看看人再说吧。”他本来专注地盯着她看着,听了她这句不冷不热的话,眼中失去了光彩,低下头,沉默片刻,蓦然抬头,仿佛下了决心,再也坐不下去,只好郁郁不乐的起身告辞,“那我回去了。”
“慢走。”雪梅目送着他离去,心乱如麻。她呆坐窗前,六神无主,没想到宁军会那样将她的军,一点回旋余地也不留,那样傲气十足地说走就走了,万一他这一去真的去看人,把亲事定下了怎么办?
一连三天,雪梅没再看见他,也不好向别人打听他的情况,到第四天仍不见他的影子,她有些坐不住了,看书已不能集中思想,八成他已和外村那个姑娘定亲了,一想到这一点,她就十分不安,好比本该属于自己的一件宝贵的东西被别人抢去似的,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感萦绕在她的心头,久久不肯散去。
现在感到做什么都没意思了,如果失去了宁军的注意,她觉得做任何事都没了意义。可是,她又放不下那点可怜的自尊去收拾这个残局,是她一句话堵住了他的路,也是她把他拱手让给了别人,她还有什么理由去找他?
“我到底在乎他什么呢?难道这辈子离了他就活不成了吗?赶快忘了这个人吧。他既不是我的朋友也不是我的恋人,我还想着他干什么?”雪梅如此告诫自己。
然而,不论她怎样强迫自己不去想他,她的潜意识中却还在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去试探他,是自尊心在作怪吗?也不全是的。简直是鬼迷心窍,莫名其妙。
当天晚上,下了一阵雨,接着飘起鹅毛大雪来,雪花飞舞,一会儿地上就白了一片。天气并不太冷,雪梅坐了一天,终于决定出去看看了。她披了一件棉大衣,围上一条长围巾,悄悄出了家门,来到宁家门前,站在他家院门外,远远望见他的小屋轮廓,那里黑灯瞎火的,让她很失望。
心里沉甸甸、冷冰冰,顿足不前,犹豫了好长时间,也决定不下该何去何从,矛盾极了。去敲他的门吧,一者怕他不在,二者担心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他了,不去又不死心。就这么进退两难。过了好一会儿,才决定不去打扰他了,一个人到村外去走走吧,只有走到那一望无际的旷野中去,才能把内心的积郁哭喊出来。
雪梅欲走未走之际,突然发现从宁家院门里走出一个人来,她惊得差点喊出来,那不是别人,正是她魂牵梦萦的宁军。他仿佛知道她在大门外一般,竟直奔出来。她赶忙躲在草堆后面偷看他要去哪里。
宁军大步流星向村外走去,雪梅情不自禁尾随其后,尽量不出声,跟他出了村口,奔向田野深处。路上布满泥泞,她小心翼翼往前走,深怕跌倒。雪花还在飞舞,他走得急急匆匆,根本没去注意身后有人跟踪。
他俩拉开一段距离,走向平常大伙儿劳动后休息的河堤,那儿的树木落尽了叶子,伸出的干枯的枝丫上面落了一层雪花,稍微一碰,雪花就落下来。雪梅越走越担心,想叫住他,却口干舌燥,喊不出来,整个儿做梦一般。
那家伙只是走呀走,他要走到哪里呢?在这荒郊野外,飘雪之夜,她不能不害怕,特别是这段路的旁边就是坟地,更令她提心吊胆,让她觉得前边那个黑影子不是人,而是个鬼。是她的幻觉吗?怎么他越走越远了呢?
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他总算站住了,靠在一棵树干上,面向田野,那是夏天他俩一起劳动的地方,那时,他还没当上孩子王。
雪梅隐蔽树后,看他动静,只见他蹲下来,突然“呜呜”地哭了。一声长嚎引起了她的心酸,她在刹那间明白了他的来意,他是在这块土地上爱上她的,她也是在这儿对他产生好感的,这么说,他俩是相爱的却还不相知。他这么来此一哭,是祭奠他们的爱情吗?
想到这里,雪梅的心中悲喜交集,也想陪着他哭,但她没有冲动的过去,而暗暗陪他伤心。突然,哭声停止。她擦干眼泪,看过去,那儿却不见了他的身影,这一惊非同小可,天哪!他会去哪儿呢?她来不及想什么,疾步向前奔去,跑过他刚才呆过的地方,被一声断喝吓得扑倒在地。
“谁?”他从树丛里窜出来,抓住她问。
她面朝下趴着,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唉,你这人,深更半夜的,跑到这儿做什么?”他很不客气地数说她,想拉她起来,还不知道她是谁呢。
“该死的!”她又羞又恼,忍无可忍,一下子爬起来,坐在地上,没好气地说:“问问你自己吧!”
“啊!”他吃惊地退后一步,复又惊喜地向前抓住她的双臂,用力摇撼着她问道:“天哪!怎么是你,你这是干什么?”
“还有嘴问人家,都是你害的,教人担惊受怕的。”她小声埋怨道。一边摔开他爬起来,一边嘀咕,“教我回家怎么交待这一身泥水?”
“真想不到我出来走走你也有这个雅兴。”他充耳不闻,喜不自胜地“哈哈”笑着,一边为她弹去身上的雪花,一边兴奋地看着她。
“还笑,刚才哭的本事呢?”
“谁没有想哭的时候呢?”他收敛笑容,拍打自己身上的雪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嗯。”一句话说中了雪梅的心事,她自觉刚才言重了,“有些事,哭也没有用。当然,哭一阵会轻松些。”
“你一直跟在我后面吗?”他沉默片刻,抬起头来,黑眼睛在寒夜中发出热情的光,深情地注视她。
雪梅冲他点点头,有点儿难为情地把脸别开。
“为什么要跟着我到这儿来?”他颤声问。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梦游吧!”她含糊其辞地回答,心里却突然想笑,禁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咱们在做同一个梦吧?”听她这么说,又见她这么笑,宁军的眼中充满了柔情,深深地注视着这位从天而降的姑娘,意味深长地问道,“是你走进了我的梦里,还是我闯进了你的梦里?”
“……”雪梅沉默不语,一双眼睛却在静静地对着他看,面前的他整个儿看上去高大挺拔、庄严明朗,浑身上下充满了男子汉的魅力。他那宽实的肩膀一定能为她遮挡风雨!世上还有比他更可靠的人吗?我为什么不能向他袒露心迹,把一生的幸福交托给他?心里明明是爱他的,嘴里为什么无法表达?
“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宁军见她一言不发,痴痴地看着她,幽怨地说:“看来,我只是自己在做梦。”
“……”她好像没在听他说什么,而在内心思考着什么重大的问题,作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自尊自重的女孩儿,其实也很自卑,她难以向他先开口表白自己,这是传统观念、保守思想在作怪,这让宁军很不自信。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亲事定下没有呢?”宁军叹息一声。
“啊,什么?”她这才回过神来,凝望着他那张俊朗的脸孔:“正要问问你呢,定下了吗?”
“没有,我根本就没去看人。”
“为什么不去?”
“为了我做的一个不现实的梦。”
“是么?”雪梅怦然心动,终于战胜了自尊而又自卑的心理,把手伸给他,有点儿激动又有点儿羞怯地说:“请你把我带到你的梦里吧。”
宁军悲喜交集,一下子紧拥住她,泪水夺眶而出,一滴滴滴落到她的头发和颈项上……
——写于1985年12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