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
母亲在十六岁的时候经过村里人的穿针引线,和父亲定了亲。那时候但凡是有点本事的人都经常在外跑买卖,遇到合适的人就会互相介绍本村的小伙子和姑娘,都很乐意帮助年龄和脾性相通的年轻人结成连理。虽说千里姻缘一线牵,可是没有牵线搭桥的人,再好的姻缘也难修成正果。#头条创作挑战赛#
上个世纪的农村比较落后,父辈们都很少读书,只要不饿肚子能有个营生干就已经很不错了,什么自由恋爱之类的根本不存在。跑买卖的人如果觉得双方的事有眉目,就当成头等大事来操心。首先和父亲家人见了面,了解了所有家庭成员和生活处境,回来之后就和母亲家里的大人见面,交换意见。觉得大体沟通得合适了,就创造机会让两个年轻人接触。媒人赵路给父亲说,谁要是能娶上这薛家姑娘,就享福了,这姑娘打小不服输,是个扒家过日子的好手。听母亲讲那时候他们专门找了盖房子的差事,让父亲去帮忙,父亲只是一个劲地给人卖力干活,能不能博得母亲的赏识,就听天由命了。其实说到底就是农村落后和封建遗留的弊端,一切都全凭感觉,只要是劳动不偷懒,真干实干,就是最高的标准。真正的性情和思想那都是婚后慢慢磨合慢慢熬的事了,不管未来幸不幸福,离婚在他们的世界观里是不存在的,熬也得熬下去。#银川头条#
经过四年时间断断续续的接触,母亲和父亲喜结良缘,好一个良字,是否良就看未来的生活。中国人从来都是把最好的词语用来美化生活,却不愿意书写生活中真正的苦与难。母亲说:那时候你爸爸来提亲,拿了一身蓝色布料衣服,说是结婚礼物,可是等结完婚,奶奶就不愿意了,说这是二姑出嫁时的衣服,又要了回去,可怜的那时候只有外奶奶亲自缝制的一身棉袄算是全部家当了。
父亲那时候家里兄弟姊妹十几个,男孩中父亲排行老六,爷爷是逃难到了盐池,在那里遇到的奶奶,都是穷苦人。爷爷给别人做长工,奶奶也是到处给人洗衣服做针线,养活一大家子人。说实在的,现在的父母养育一两个孩子,能把最好的都给孩子,可是现在的孩子未必就能养育老人,真是可怜天下母父心。
提亲和结婚的时候父亲都会穿一身褪色严重的中山装,四个大兜向外凸出,五分硬币那么大的扣子排列得整整齐齐,领口处两边还嵌着两个不锈钢挂钩,袖口和袖口磨得有些泛白,裤子属于直筒的板裤,膝盖处和屁股也磨得能清楚地看出布料的纹路,不管怎么说没有补丁就算是上品,黑色的帆布牛筋底鞋还算是比较新,有些不合脚,后脚跟有一指宽的缝隙,走路需要贴着地面撒拉着,父亲哄母亲说是自己的,结完婚才知道,鞋也是向二叔借来的,用来应付场面。等事情结束十几天后,爷爷就让他们这一对新人重新立门户,出去自己找地方生活,在农村这叫“另家”,说白了也就是扫地出门,以后过得好不好就看自己了,老人养育你们成家了,如何立业就靠自己了。那时候多少都会给点出门的东西,父亲和母亲得到了一根不太好的木头椽子和一只小羊羔。没有住的地方只能四处想办法借住。
在村里比较偏僻的地方,有一个套房子空着,还是里外套间,这是多好的房子,怎么闲置着。
原来这房子是土坯套间,外屋是大通铺,里屋还有一个小土炕。外屋的通铺上放了五口棺材,四口小一点米黄色的有简易的雕花,一口枣红色的雕花棺材,精致且体格也比较大。墙拐角凌乱地放着十几对纸做的童男童女,和一些大小不一的纸仙鹤,还有一些没有写名字的招魂幡,尤其纸做的毛驴特别精细,身上的毛用黑色的纸条粘贴,纸条自带卷,很有层次,显得尤为真实,大大的眼睛长睫毛,嘴唇被涂成红色,各种贴着金片的纸房子和自己刻的香裱堆了半炕。这是卖寿材人家用来放货物的地方。门窗什么都没有,天寒地冻的也没办法,只能住在这里,这家人也是好心,只要你们不害怕你们就住着。父亲用干草把门窗堵上之后,又捡了一块塑料布当门帘把里屋和外屋分开遮挡一下。母亲总是说她的鸿福高,不怕这些东西,可是很难想象一个二十岁的姑娘,为了生计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我问母亲:真的不怕吗?
母亲说只怕过一次。
父亲年轻时也会和村里的小伙子们晚上出去耍赌,在农村尤其是冬天没事可干的时候,村里的年轻人都爱摇*子骰**猜单双,也叫“摇宝”支场子的主家还会杀羊用来给赌客们打平货(分割好的羊肉,提前打上记号或者在肉上刻好姓氏)等赌博结束后,就会大快朵颐,这算是冬天最大的乐趣了。那一次父亲还是和往常一样去耍赌,母亲一个人在屋里睡着,北方的冬天本来就很冷,而且那天的月亮不能用清澈来形容,可以说是寡淡而冰凌,又赶上西北风呼呼地刮,屋子里的塑料布就不停地摇晃,哗啦…哗啦…地响,母亲转身瞥了一眼屋外,那塑料布突然就卷了起来,直愣愣地固定不动了。映入眼帘的是那一口红色的棺材突然显得比平时要更鲜红。几个招魂幡也随着风在屋里舞动了起来,红色棺材的上盖雕着密密麻麻的祥云和一条长长的金龙,面目狰狞呲着獠牙口吐火焰,凸起的额头两个触角强健有力,像是黑白无常手中索命的钢叉,满身的鳞片大小匀称排列着,尖利如刀的爪子死死地抠在高挑的前盖上,似乎要纵身跃升的样子,正面团形的图案中间大大的一个“福”字格外明显,四个角雕着三角形的角花图案,蜿蜒地向中心的福字靠拢,像舞动的丝带,两个侧面刻有一圈深深浅浅传统样式的云纹图案,这是唯一一个带有颜色的棺材,而且体格也要比其它的大上一圈,再加上本来这些东西自身就带有一股生冷的味道。母亲的确是害怕了,而且母亲还听到有沙沙的脚步声在外屋来回走动,看不清的白色影子披着散乱的头发在棺材前走来走去,厚重的棺材盖硬生生地被错开了缝,木头摩擦发出沉闷的吱吱声,白影人错开之后就躺了进去,不一会又爬出来仔细上下摸一摸,有时还得意地点一点头,正在母亲屏住呼吸不敢喘气的时候,这人突然转向母亲,睁大泛着绿光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母亲露出一幅怨愤的样子,纵身向窗户外飘然而去。
母亲立刻用被子蒙住头,卷缩着大气都不敢出,发抖着手脚直冒冷汗,一直到天亮。不知父亲耍赌结局如何,总之是得意地哼着小调回来了。母亲拉开被子探出头,看着父亲大哭大闹了一场,讲了昨夜发生的景象,父亲抬头看了看通铺上的棺材,棺材还是和原来的一样,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只是那泛红的油漆略显得深邃像是铁片生了锈。父亲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开春就箍窑。盐池是处于地势平缓的地理环境,只有在南部山区麻黄山一带所住的窑洞是在山体上挖凿的,在平缓地方只能用黄土早早做一些长方形的土坯方块,等晒干之后就有了硬度和强度(方言也叫:砝了或者基子)。应为没有盖房子的木头,更没有砖,百姓最不缺的就是黄土,守土为民,是民之根本。这也算是母亲有了盼头,窑洞就是新生活的开始,窑洞就是家,母亲盼着冬天赶快过去,幻想着属于自己的窑洞。
正值冬天,本就吃喝都困难,加上父亲赌博。眼睁睁地看着日子一天不如一天,母亲只能偷偷抹泪,都说这就是命。
母亲安慰自己,总想着这都是暂时的,只要耐住性子给父亲讲道理,想在父亲没结婚时的那一股子干劲,相信会好起来的。母亲反复劝说着父亲,让父亲别去赌博,好好计划一下,未来该如何把日子过在人前头。
讲到来年的春天,能拥有自己的窑洞,母亲笑着说………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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