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毛被抢走了,小摞子自责不已。他阿哥小毛子惨死,可他连阿嫂都没帮他阿哥守住,在七七那天就被一帮不知哪里来的人抢走了,实在是愧对他们的兄弟情,他以后怎么有脸去见地下的阿爹姆妈?
要说卷毛被抢走,肯定是人家事先来踩了点的,不然也不会在七七那天,在人手最少的时候来下手了。
卷毛也是个苦命的女人,她本是河南人,1942年河南大饥荒,被她阿爹姆妈带出来逃荒的。也不知道怎么就到了江南,走到大成桥时,她阿哥生了病,她阿爹姆妈为了给她阿哥治病,没办法,就三块大洋将她卖给了一个箍桶匠家做童养媳,那时她才四岁,她的小相公和她同岁。

逃荒
哪里知道,就在卷毛被买下的第三天,箍桶匠在经过张家桥时,恰好碰到日本鬼子带着伪军*攻围**廿七圩埭的新四军江南指挥部,倒霉的箍桶匠被流弹打中了胸口,当时就咽了气。卷毛的婆婆倒也硬气,也没怨卷毛不吉利,而是在娘家的接济下,靠着在大成桥街上给人洗衣服把独子和卷毛拉扯到十二岁。

新四军江南指挥部
可谁也没想到,一场伤寒又要了卷毛的小相公的命。此后,卷毛就和婆婆相依为命,她婆婆也拿她当自家丫头一样待。十五六岁时,开始有人给她说亲,她都坚持男方以后要给她婆婆养老。
江南人家少有这样的事,所以这亲事就一直到她十九岁那年才成。成亲那天,卷毛坚持要让婆婆也一起来东头港,但是她婆婆说自己还能动时习惯呆在大成桥,等动不了时再来卷毛家。
小毛子死了,烧断七时,按理老婆的娘家也是要来人的,但卷毛的娘家除了一个小脚婆婆,已经没人了。所以人家来抢亲时,小摞子才会因为人单力孤,没有护住卷毛。
只是,卷毛被抢走了,留下一个丫头改小,该怎么办呢?楼旺二看看玉芹,对小摞子说道,“小毛 子就这一条根,你作为阿叔,肯定是逃不脱的。好在他还留下一座房子,也不算太拖累你。”小摞子爱怜地抱起改小,毫不犹豫地点头道,“那肯定的,有我一口吃的,也决不会叫她饿着。”

只是来娣担心地看着改小天真无邪的笑脸,心里暗道改小这小丫头可千万别像自己,因为她看到小摞子在答应时,他身旁的玉芹分明阴沉了脸,那样子就跟姆妈一样。
不过,改小终究不是来娣,人家毕竟是有亲生姆妈的。大概在个把月后,在来娣种的第二茬豆子也开始放藤爬上架子时,卷毛又出现在了东头港。她的身边还陪着两个妇人,一个是她现在男人的弟媳,另一个是她现在的大姑子。她们是来要带走改小的。
江南人家以前抢亲,一般也不会将寡妇的小伢带走,因为要给人家留条根。但是,等寡妇接受了现实,能在新家中安份生活后,也会允许她跟前面的子女走动。甚至如果前面的子女生活困难,有条件的还会设法接济一下,毕竟人家血脉相连,又是自家让人家没有了姆妈的。
卷毛被抢到了比东头港还要偏僻的黄木桥,是一处和邻县搭界的地方,也不知道那里的人怎么知道小毛子死了的。
卷毛在认清了现实之后,就立刻表示愿意呆在现在的家中,不过提出了两个要求,一是要帮她奉养大成桥的小脚婆婆,另一个就是要把唯一的丫头改小带来。她知道小摞子和小毛子兄弟情深,但玉芹不是个好相处的,改小没有了阿爹姆妈,估计很快也会没有了小命的。

卷毛现在的男人与家人拼商之后,觉得要安卷毛的心,最好还是把改小接过去,所以就派了家中的弟媳和已出嫁的阿姑来做陪客,顺便也是看着卷毛的意思。其实,卷毛现在的男人和他兄弟就在东头港外面,因为抢亲者来村里是要挨打的,所以就只在村外等候。
个把月没见,来娣看到卷毛也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一头枯黄的卷发,还是一身补丁摞补丁的衣裤,只不过换了个颜色。而改小在被带来时,满脸脏兮兮的小丫头好像已经不认识自己姆妈了一样,呆呆地站在那里。被人推了一把之后,才一下子扑进了卷毛的怀里,“姆妈!姆妈,你上哪里去了?你不要改小了吗?”母女二人相拥而泣,看得在场的妇人都眼泛泪花。
因为陪着卷毛回来的都是女人,楼旺二觉得他一个大男人不方便和一群女人讨价还价,就让冬子去请了能说会道的招小阿奶和陆兰芳,又亲自对自己老婆杨桃花面授机宜,让她们陪同摞子小夫妻一起去和黄木桥的人谈判去了。
来娣没有资格去谈判现场,但她非常关心改小的命运,她不希望改小成为第二个自己,真心希望生产队里能够让卷毛带走改小。但无论她怎么关心,该做的事还是要做,在她背着第三篮羊草回到窝棚时,就听说卷毛她们已经走了。

改小被带走了,小摞子一开始是不同意的,后来不知道怎么被玉芹劝说了一下,又改变了主意。
最终的结果是,卷毛委托小摞子将小毛子留下的那座房子卖了,卖得的钱一半留给小摞子家,一半给卷毛用以养大改小。改小被卷毛带走,将户口也迁到黄木桥,但不改姓,每年都要回来给小毛子上坟,逢年过节也和小摞子家走动。就算以后出嫁了,也仍要把小摞子家当作娘家。
来娣觉得,有亲生姆妈替她打算的小丫头就是和她不一样,这个结局对改小来说,可能是最好的安排了。而且,看起来卷毛现在的弟媳和大姑子都还不错,至少比玉芹要和善多了。只是,小毛子的房子要卖给谁呢?恐怕一时半会儿也出不了手吧?
不过这不是她该关心的问题,她还得继续扩大她的菜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