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敌人来了,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得放下!

红 斗 笠
韩庆先
第四章
五年后的那个夏天,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日头依然清纯,天地合一,像只巨球,把人困在中间,但没有不喘气的。
这天,郑含章穿着一件青灰马褂,斜扣着纽扣,怀抱一只大公鸡,在关帝庙西边空地上的小沟南二十步米的地方蹲下来,松开鸡,撒把大麦,紧接着盯着公鸡的屁股抽烟。
紧接着,孟德高来了。他对郑含章说:“今天我一定能赢你。”
既然有好戏可看,说闲话的人便不再争论,也懒得骂人,都围拢过来凑热闹。他们蹲在两只鸡的周围,点燃烟袋锅里的老烟叶,吞云吐雾,像神仙一般指指点点。有人说,孟德高的鸡能赢,但更多的人说郑含章的鸡是最终的赢家。
围观者的喉咙像一只只粪桶,永远有咳不完的黄痰,黏糊糊,乱糟糟,带着血丝儿,惨不忍睹。嗓眼里发出的声音像小蝉,比蝉小一半,人称金姐喽龟,不叫便罢,一叫就让人不耐烦。
孟德高磕掉烟灰,急躁地说:“辫子燥得挺直,嗓子急得冒烟,还不赶紧开始?”
郑含章说:“就急等着输钱?”
孟德高说:“指不定谁输呢?”
斗鸡游戏在两人互不服输的言高语低中开始了。两只鸡都像吃了牛鞭的壮男,找不到发泄的异性,突然紧密地交织在一起。两个家伙是老相识,不知斗了多少回,心性脾气彼此了解,所以不需客气,也不要过门,都浑身带劲,攻击力超强,一啄一个准,凶巴巴的,像对待战场上的敌人,你死我活,杀气腾腾。
围观者中人声鼎沸,夹杂着咳声、笑声、喘气声、叫骂声、哀叹声,一片混沌,听不清叫唤的内容,场面混乱,乱得如麻,剪不断,理还乱。围观者按各自喜好分成截然对立的两派,弯腰站立左右,像上朝的大臣,期待心中的“偶像”能出奇制胜,说不定能一点喜面钱。
两个小时过我了,但仍分不出谁胜谁负。两鸡便停下喝水,然后卧在地上,吃只红蚯蚓,又来了精神,接着开战。
孟德高的鸡叫“黄老邪”,是他特地请人起的名。据说,起这个名字,他花了三块大洋,那是他卖了半年扫帚积攒的钱。他不怕花钱,希望通过这个名字换来滚滚的钱财,重振孟家威名。
黄老邪身上的羽毛全是金黄色,没其他颜色,连鸡冠也是黄的,让人爱怜。
孟德高二十三岁,虚岁二十四,头戴一顶青帽,肤色比一般人白皙,脸膛周正,虽算不上腊八镇最美的男子,可也说得过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身上透出一股阳刚之气。孟家是腊八镇老户,朝前推六代,都住在这里,曾显赫一时。他和大多数腊八镇人一样,都是喝腊八河水长大的。他牙齿黑黄,与他长期抽老烟叶有关。
孟德高眼圈通红,紧盯黄老邪的一举一动,眼里冒出两道贪婪的光束。不大一会,他索性摘掉头上的破帽,单膝跪在地上,做着各种手势,嘴里拼命喊着号子,口干舌燥,歇斯底里,期盼心爱的黄老邪能给自己挣回面子。
上次,孟德高和郑含章进行了一场较量,也是在这个地方,也是这个时辰,可惜他输了,输得很惨。赌资是一块大洋,疼得他一夜无眠,直到现在牙龈还在剧烈地痛着。这次,孟德高主动把赌注增加一倍,银元由一块变成两块,目的是想把昨天输的钱捞回来。
“红司令”是郑含章的命根子,羽毛纯正,脚红,唇红,屁股红,比洋红自然,像桃尖上的红。郑含章对它比对自己闺女好,仅次于温氏。他逢人便说,有了这两样,就什么也不愁,女人可以心贴心照顾自己,使他心情舒畅,红司令又能博取人们的喝彩声,让他身价倍增,信心十足,做起生意来有板有眼。
郑含章比孟德高长两岁,腰缠万贯,家里经营面坊、酱园厂、豆油坊、杂货店、理发铺。名气最大的要数酱园厂,常年生产酱油、醋、老抽、甜油、豆酱、醋蒜、咸椒,生意好得不得了。郑含章的老爷死前,就和皇宫签了长期供货协议。后来,清王朝倒台了,他父亲又和北洋政府签立了合同。蒋介石一统天下后,温氏又和南京政府做起生意,挣回大批银两。
红司令是郑含章从钱荷花家带来的。那时,它很小,刚从蛋壳里孵出,毛茸茸的,十分可爱。他喜欢这只小鸡,但又不敢明着带走,就趁没人注意时把鸡掖进裤裆里,偷偷带到腊八镇。除这只鸡,他还带来不笑不说话的温氏。
郑含章肤色嘿呦,四方脸,蓝眼睛,留一缕小胡须。十七岁时,他就和温氏入了洞房。两口子一般大,都不谙男女之事,竟错过了新婚之夜。两人搂在一起睡到天亮,却什么事也没发生。
两人正式睡在一起是半年后的事情。那天清晨,两人都早早起了床,每人抱一根磨辊,一圈又一圈地推磨碾糊,准备烙些煎饼。温氏虽出身名门望族,但很会过节俭日子。她对郑含章说:“过日子就像推磨,须一圈一圈地不停地转下去,没有捷径可走,谁走捷径,谁就会输得很惨。”
温氏还告诫郑含章,虽然家中已过上富裕日子,但不能万事大吉,还要不停地奋斗,不仅要赚钱,更要结下好人缘,在这个乱糟糟的社会中打拼出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听着温氏的劝导,郑含章不停地点头,他为能娶到这样一位知书达理的媳妇感到高兴。郑含章的母亲已于十多年前去世,父亲由于长期患哮喘病,身体朝不保夕。他自己硬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将家业发展壮大了。
郑含章和温氏像毛驴一样围着磨盘转着圈子。郑含章哼了几句拉魂腔后,得意地问温氏:“夫人,怀上没有?”
温氏放下磨棍,解开身上的衣裙,指着自己肚皮,对郑含章说:“你来摸摸。”
温氏皮肤细嫩,温柔带劲,郑含章只摸了一遍就满脸绯红。他不敢再摸下去,可温氏不答应,让他继续摸。他脸色愈加红润,又不能不摸,只得小心地在温氏富有弹性的白肚皮上画圈。他不敢用劲,唯恐划破夫人的肌肤。他不明白温氏嘴里为什么要发出哼唧的声音,像一只吃奶的小羊羔,双眼迷离,脸颊潮红,并用两手紧抓他的胳膊,力量很大。起初,他觉得疼痛,后来就不疼了。更让他感到惊奇的是,他内心里竟产生一种强烈的冲动,痒痒的,双腿也不自觉地颤抖着。
郑含章冷不丁地抱住女人,身体贴紧她的肚皮,一股暖流涌进两人心间。郑含章意犹未尽,顺手脱掉女人裙子。于是,两个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自然地扭打在一起。也就是那次,温氏怀上了,不久生下乖女,取名郑思薇。
郑含章想要温氏给他生个儿子。温氏说先开花后结果。温氏还说“好”字是由一女一子组成,现在有了可爱的闺女,将来就不愁有个能接班的儿子,那就是“好”字。郑含章听得舒适,就设法给温氏做好吃好喝的,有时要亲自下厨,蛋、鱼、肉、鸡、虾、泥鳅、螃蟹、莲蓬、布谷鸟,家的,野的,顿顿不缺,吃得温氏胖了一圈。温氏疼爱男人,让他多吃牛肉。她说,牛肉吃多了,儿子就能像牛一样健壮。
两口子就这样一天天地盼着,一天天地坚持着,可几年下来,温氏的肚子竟没一点动静。郑含章急了,就带温氏来到镇里的中医堂求诊问药。堂里只有一个大夫,姓马,人称马先生。马先生和郑含章很熟,老关系,老感情。郑含章说明来意。马先生心中暗喜,他一直对无法赚到郑含章的钱深感苦恼。他不想错过这样的机会,就给郑含章开了一个疗程的中药,共一百副。他叮嘱郑含章,两口子要一起吃,九个疗程后准能让夫人怀上身孕。
起初,温氏怀疑,但听马先生说这是华佗的看家秘方后就释怀了。两口子屁颠地回到家里,当天就煎服两包,以后便遵照医嘱天天吃,一日三次,一次不落。两口子吃完九个疗程的药,药渣撒满镇里的大小路口,被人踩成碎末,最后被大雨冲进腊八河,也未能怀上。见女人月事照常,郑含章就到中医堂质问马先生。马先生不急不躁,说药效不可能这么快,就劝他再吃六个疗程。郑含章只好又买了六百副中药,吃完依然不见效果。
郑含章对马先生彻底失去信心。病重乱投医,他就带温氏请教韩老先生。韩老先生是腊八镇著名的老夫子,精通各类学问,被称为“酒仙”,喝遍天下好酒,也是腊八酒的创始人。不仅如此,韩老先生还精通中医,能掐会算,著了不少书。韩老先生从不坐诊,但谁有病他都会热情诊治,从不收费,落个“韩善人”的美誉。
韩老先生给温氏把了脉,说她毛病是胎带的,能生一个孩子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年轻气盛的郑含章岂肯相信,就说韩老先生满嘴胡言乱语。一气之下,郑含章就带温氏去了清河。清河是清河县县城,统辖腊八镇等二十个乡镇。清河县比腊八镇大得多,但文化底蕴没腊八镇厚实。郑含章找遍清河最好的中医大夫,还看了一个日本来的洋医生,尝试各种偏方,包括癞蛤蟆皮、马蜂窝、蚯蚓、蛇、蝎子,吃了两麻袋整,也没奏效。郑含章还不死心,就带温氏去了趟南京,花重金托关系找到国民政府里几个著名医生,均无济于事。
从此,郑含章死了心。一个闺女就一个闺女,就这命,算了,怎么都是一辈子。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眼睛只要不眨就过去了。
温氏是个乖巧的女人,多次对郑含章说,宁可没钱,也不能无后。温氏劝他纳妾,找个小的,年轻怀得快,生个男孩她来带。可郑含章仁义,又对媳妇百般疼爱,觉得自己或许就是没男孩的命,说什么也不答应温氏的请求。这事虽不了了之,但在郑含章心头多少留下一些挥之不去的阴影,致使他渐渐沉迷于斗鸡,以此来打发时间。不过,郑含章只愿和孟德高斗,不是其他人没资格,而是孟德高很少赢过。赚钱多少无所谓,对郑含章来说,钱只是数字而已,他真正需要的是从游戏中获得生活的乐趣。
两只鸡斗得难解难分。
人们注意力都死盯着黄老邪和红司令。
温氏颠着小脚来了,闺女思薇跟在母亲身后。温氏皮肤白皙,眼睛透亮,脚穿花鞋,走路一摇一摆,重心全放在脚跟上。她额上贴一缕黑发,油光可鉴,看上去十分开阔。闺女被她收拾得像朵花,头上扎两根翘天辫,一根红头绳,一根绿头绳,红绿搭配,格外清爽。
温氏是位天才般的生意人,她做事公允,诚实守信,深受厂铺伙计和客户们的信赖。她善于把握行情,能够准确判断商品的价格走势,使郑含章的生意像滚雪球一样越做越大。见温氏来了,韩非拐弯抹角地来到郑含章身边,趴在他的肩膀上,小声说:“快收手,夫人来了。”
郑含章不予理睬,把韩非晾在一边。
韩非又说:“听说你家来亲戚了。”
郑含章还是不顾韩非的提醒,心思都放在斗鸡上。两只鸡斗得依然难分伯仲,但从走势来看,黄老邪似乎占据了上风。这更使郑含章心焦气躁,他气急败坏地对韩非说:“快离开这里,别让我再见到你。如果输了,你要负全部责任。”
温氏拨开人群,快步来到郑含章跟前。郑含章没有抬头,以为还是韩非,就气得骂道:“我看你是欠揍。”
温氏并没有生气,而是笑着说:“十赌九输,今天你赢了,就沾沾自喜,觉得占便宜了,实则不然,赢的钱很快就会输掉,甚至还要割肉。”
听到温氏细腻温柔的嗓音,郑含章只得站直身子,笑着向女人赔不是:“夫人,有事?”
温氏说:“赌博赌博,越赌越薄,人情没了,得不偿失。快跟我回家,我哥来了。”
郑含章疑惑地说:“温斜子来这里干嘛?”
温氏说:“你去了便知。”
听说温斜子来了,人群里立刻出现骚动。众人先是面面相觑,然后四散而走。
温氏催促郑含章:“看我哥的样子像是有要紧事?”
郑含章说:“你哥不是去东洋留学了吗?隔着汪洋大海,怎能说来就来?”
温氏说:“我干嘛要骗你?快点,跟我走。”
郑思薇娇声娇气地说:“爷,快走,看我大舅的样子,像要吃人呢!”
听到闺女这句童言,郑含章心里猛地一惊:莫非温弼德打算为死去的钱荷花*仇报**?
想到这些,郑含章再也无心恋战,他对孟德高说:“两只鸡不分胜负,我看还是改日再比吧。”
温氏细声细语地对孟德高说:“兄弟,对不起了。”
听到郑含章两口子一唱一和的对白,孟德高越发觉得蹊跷。孟德高虽对温氏喜爱,但决不容忍他俩合起伙来欺骗自己。于是,他生气地说:“你两口子是不是唱双簧坑我钱财呢?眼瞧着我的黄老邪就要赢了,两块大洋就要到手了,你们却不赌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身体有些消瘦的温氏和颜悦色地说:“兄弟,这不是家里有急事吗?”
“这可是两块大洋,货真价实啊!”
孟德高话音未落,黄老邪就败下阵来。
孟德高捶胸顿足地连声说:“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郑含章取笑似的说:“你从来都是我的手下败将。”
孟德高蹲在地上,忧伤地盯着惨败的黄老邪一言不发,就像一个受到委屈的孩童,晶莹的泪珠盈满了眼眶。
郑含章似乎把温弼德的来访忘得一干二净,他轻轻推开温氏,手舞足蹈地围着自己的红司令转了三圈。郑含章眉毛翘起,嘴巴咧开,露出两颗贝壳似的大门牙。郑含章指着孟德高,轻蔑地说:“是个男人,就要说话算数,别让人瞧不起。”
乞求似的望着郑含章的眼睛,孟德高小声说:“我家就三块大洋,如果再给你两块,可就要揭不开锅了。”
郑含章轻蔑地说:“愿赌服输。”
见郑含章没有松口之意,孟德高索性躺倒在地,呜呜大哭,像家里死了人一样,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惊天动地,哭得伤心欲绝,但都丝毫打动不了郑含章。郑含章蹲下来,嘲弄般地说:“还是不是个长家伙的男人?”
孟德高从地上爬起来,很不情愿地从身上摸出两块银元,先后抛向天空。圆圆的大洋在空中划出两道漂亮的弧线,由低到高,又由高到低,从空中落下。
郑含章喜滋滋地伸手去接大洋,却被温氏抢先一步,稳稳当当地抓在冒着热气的掌心里。
温氏微笑地掂了掂银元,又抛向天空,扔给孟德高。她笑着说:“兄弟,你挣钱不容易,家中柴米油盐酱醋茶,哪样也缺不了钱,快拿回去吧,以后别再赌了,弟妹还等你买肉养身体呢。只要养好身体,她就能给你生出大胖小子了。人这一辈子不容易,雁过留声,人过留名,连子嗣也没有,将饮恨终生。”
回到郑家大院,温斜子已在门口等候。郑含章客气地说:“大舅哥,一向可好。”
温斜子没好气地说:“你可知罪?”
郑含章笑盈盈地说:“何罪之有?”
温斜子说:“母亲大人死在你手上。”
郑含章抱歉地说:“凶手是刘庄的刘三旺。”
温斜子说:“我去刘庄已经问过刘老匪子,他说事情皆因你而起。自古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见事情即将闹大,温氏劝阻温斜子:“含章也是为了保护水源,不得已而为之。”
温斜子轻蔑地说:“就这样的赌徒,你还护着他。”
温氏急切地对温斜子说:“你究竟想怎样?”
温斜子安慰妹妹说:“与其在这里遭罪,不如跟我回南京。”
温氏说:“去那干啥?”
温斜子拉着妹妹瘦弱的小手,心疼地说:“从日本军校毕业后,我在国防部谋得参谋一职。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能再让你跟这个赌徒过日子了。”
温氏笑着说:“哥,你放心,我在这里很好。看我这房子、家业,在腊八镇城数一数二。”
温斜子说:“那也不能再和杀死母亲大人的刽子手一起生活!到了南京,我会给你介绍个军官,让你当名正言顺的太太。”
说完,温斜子举起手枪,对准郑含章的脑门。郑含章愤怒地说:“来吧,今天你不打死老子,就没有种。”
温氏跪倒在温斜子面前:“若打死我男人,我也活不下去了。”
郑含章怒视着温斜子:“看来,蒋介石培养的都是你这样的官!他有什么资格统治全国?还打红军,打*产党共**,焉有不败之理?”
温斜子愤怒地对温氏说:“本来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他,让他以后对你好点,我也就放心了。可他蹬鼻子上脸,竟公开羞辱国民*党**,羞辱中央领袖,是可忍,孰不可忍。”
“啪。”
一声脆响,*弹子**从温斜子的枪膛里喷射出来。
可爱的温氏用年轻生命救了自己男人。她甚至没来得及动弹一下,就告别了这个世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