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到湖北的人,总有一种这里“民风彪悍”的错觉
这种误解,可能不光是因为武汉人的大嗓门,可能还有湖北各地的人们,大清早的这一盅白酒,吓坏了不少的外地的“斯文人”。
武汉人吃早饭像一阵风,一手掣面,一手执筷,在马路上呼啸而过,望着绝尘而去的公交车背影,狠狠骂一声“斑马”。

△武汉清晨的街头,到处可见端着一碗热干面风驰电掣的路人
而荆州、襄阳以及湖北其他地方的人吃早餐则要悠闲得多,但却少不了两件大事:吃肉、喝酒。
“大清早喝人参酒,啃牛膝盖配油条”
每天早上,荆州人起床第一件事,约上几个朋友,来到熟悉的早餐店,架一个小火炉,煮上一锅油亮汤鲜火锅,里面加满了牛膝盖、牛肚和牛肉。吃着火锅,再来一杯老酒。
牛肉火锅价格实惠,湖北人也不在乎喝得什么酒,名酒优品还是亲民的中低端酒,白酒啤酒,都可以上得了湖北人的早餐席。有的店家配的枸杞酒甚至都是点了火锅附送的。
闲适安逸的早上是充实一天最好的开端

△老酒配火锅,外地人想也不敢想的早餐搭配
荆楚大地,从古至今都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酒香。周朝的时候,王室要举行祭祀,无时无刻不仰仗楚国进贡的苞茅。祭祀大典完成,只有把酒倒进楚地出产的香茅草束里,顺着草杆流进酒樽,才算是天神祖先喝到了人们进贡的佳酿。
周王室所在的关中和洛阳不产这种香茅草,但是它却成了祭祀不可或缺的工序,只能证明一点,当年楚国人比别的地方的人,都懂怎么酿酒用酒,最终让周王室把楚人祭祀用酒的方式“借鉴”了过去。
后来,楚人和周人闹翻了,周人的神仙连口酒都喝不上,得让齐桓公纠合中原八大诸侯,来汉江边上讨要香茅草。楚国人一看,不就是两把茅草嘛,拿去拿去,反正楚人喝酒的水平,全中原都找不出第二家,随便一件酒器拿出来都是国宝级别的;随便一种佳酿都是行销全国的紧俏商品。

△南北朝时期的荆州,不但是天下形胜,也是江汉美酒向江南中原转运的中转站
大才子曹植一提起天下美酒,想到的就先是“宜城醪醴,苍悟缥清”
南北朝的时候,担任荆州刺史的晋安王萧纲,送给远在徐州的老朋友刘潜一坛子宜城酒。刚启封一股酒香扑面而来,激动得刘潜手舞足蹈,写信给萧纲说,我算是知道以前古代先哲说的天下美酒都是什么味道了。
忽值瓶泻椒芳,壶开玉液,汉樽莫过,殷杯未逢。

△湖北的民风与酒风吸引了李白,这位诗仙在这里流连了七年之久
到了唐朝,大诗人李白经过襄阳,一进城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酒香。为此,专门他专门写了一篇《襄阳歌》:
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
也许就是因为这股酒香的熏染,湖北地区民风洒脱,直来直去,与这位“斗酒诗百篇”的大诗人对胃口,李白壮游天下,却在湖北一带过了整整七年,天天“将船买酒白云边”。直到四十岁那年,才带着子女移居东鲁。

△唐宋时期,酒肆文化在湖北地区兴盛起来,一杯小酒,几碟小菜,成了人们业余消磨时光的新去处
唐朝的时候,湖北已经有了发达的酿酒产业。荆楚人“不服周”(地方方言不服啄 (zhōu)),因为全天下都得向他们讨杯酒喝。
中唐时期,朝廷开始实行茶榷和酒榷,也就是统一收购民间的茶、酒这些消费品出售。当时,整个南方地区只有湖北地区的酒榷收入大大超过茶榷。因为这里的州县不一定产茶叶,但每个州县,肯定有鳞次栉比的酒肆和酿酒坊。
宋朝的湖北人爱喝酒,善于酿酒,连来湖北任职外地人深受感染。号称大宋“第一美食家”的苏轼在黄州,学着当地人用蜜酿酒,还写了一首“蜜酒歌”:
世间万事真悠悠,蜜峰大胜监河侯。
可惜,苏东坡这套酿造蜜酒的手艺最终还是失传了。不是苏学士技艺不精,而是北宋时期,湖北的名酒实在太多了。根据同时期一个名叫张能臣的学者写的《酒名记》,荆湖地区出产的名酒,不下十五六种,东坡学士自家后院的小酿,可能还真入不了湖北人的法眼。

△张能臣《名酒记》中记载的北宋时期湖北各地特产的酒类
湖北人不但善于酿酒,还善于利用酒的一切副产品。本来这里就盛产稻谷,酿酒的原料就是风味独特的糯米。用这种谷物,酿酒剩下的酒糟也别有风味。在屈原的笔下,分食酒糟和畅饮美酒,就都是宴会上不可缺少的环节。
据《本草纲目》记载,明代的湖北人有种独特的药膳:拿糯米粉混合各种药材发酵成酒糟,用来治疗疾病。这种独特的“酒疗”,被当时人称为“饼子酒”。
湖北人善酿酒,能喝酒,也乐于接受全国各地的美酒佳酿
近代前夜,商路渐通。传统的粮食供应基地苏松地区,因为土地大量被用来种植棉花,导致江南地区的粮食都要从湖广供应。后来,湖广的工商业也发展起来,人口集聚,耕地被用来种植经济作物,粮食又要从四川进口。
到清代中叶,武汉三镇成了维系整个长江中下游地区经济命脉的枢纽
身处水陆码头,渐渐地对杯中酒到底出产哪里,并没有那么强的“执念”。据清代史学家章学诚考证,清代中后期 ,湖北各州府街面上售卖的酒水,本地产的有竹叶青、状元红、桂花烧等品种,但名气都不大,往往还和其他地方的特产酒水“撞名”,人们更喜爱的是来自江南、浙江、山西的各类黄酒白酒。

△近代以来,湖北各地成了连接东西南北的水陆码头,各地名优特产都在这里集聚
身在水陆码头的人们,从来不计较杯中物产自哪里,只要一杯老酒下肚,暖胃舒筋,让人心旷目明,那就足够了。
毕竟,湖北人连过早都要一路小跑,谁在乎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相比之下,那些在武汉街面上指着店家的酒菜,说“不正宗”的外地人,倒显得有些小家子气。
反正,湖北酒让全天下眼馋了几千年,即使到现在,单论喝酒,湖北人可能从来没怕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