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
“明清人”小顺子
作者：李文世
我在兵团供销科工作的时候，科室年轻人多，大伙关系密切，相处融洽，直呼其名者少，出生地籍贯便成了人们相互的代名词。例如“小上海”，“小北京”，“小浙江”，“老山东”，等等。可是，同事小顺子出生地是甘肃的民勤县，当地人可能是方言的缘故，称民勤为“明清”，大伙也就随着当地人的方言自然称小顺子为“小明清”了。可小顺子对这样的称谓，非常抵触。他觉得称其“小明清”是对他人格的一种羞辱和歧视，他非常反感。
小顺子大我两岁，身材精干利落，沉默少语，他负责科室里的库房保管工作。闲暇的时候，他喜欢来我的住处闲坐聊天。他的理由是:我从没有叫过他“小明清”，从没有伤害过他的自尊。
他的话让我一头雾水。同事们喜欢玩笑，恣肆无忌，但还没有用语言伤害别人的意思。用籍贯代名怎么就伤害到他的自尊了呢？小顺子咋对自己的出生地就如此敏感？
他说自己七岁就来内蒙了。十多年的生长过程中，明清人身份让他饱受了太多的鄙夷神色，也让他听够了太多的羞辱和诋毁。一些人贬损起明清人来，就像唱歌谣，张口就来：“明清人翻得很（固执，倔强，胡搅蛮缠的意思），蒸的馍馍酸得很、、、、、”，“明清人爱告状，骑在马背上写诉状”。诸多的顺口溜把明清人塑造成，不明事理，顽冥不化，背后整人，拧巴不堪的负面形象。
有些人为了佐证明清人爱认死理，爱较真的特性，能编撰出一大箩筐的事例。他们说大街上一位当地卖菜的老农，遇到一个在价格问题上死缠烂打，不依不饶的明清人。老农被搅和的头脑混乱，手足无措，最后索性一秤盘子菜送给他。只求他闭嘴，不要“翻”了，菜农只图个清净了事。
很多人还传言说明清人有马背上写诉状的典故。他们能在奔跑的马背上挥笔泼墨，一张诉状一挥而就。他们有“舍得一身剐，敢把县官拉下马的”战斗精神。据说历史上的民勤县长当不了三年就被告跑了。按理说*告官民**属于正义之举，可轮到明清人身上就变味了。他们不平则鸣的反抗，则变成了遭人唾弃的小人伎俩。人们像防贼一样，提防着他们。当地人相互间常听到这样的提示，“某某可是明清人，做事要小心吆”。言外之意，你身边有个“骑马写诉状”的人物，不定哪天，你会因自己不良行为被“奏一本”。
小顺子说，在河套地区，一定程度上，胡搅蛮缠，顽固倔强的人也成了明清人的代名词。生活中常听到这样的呵斥：“你是不是明清人啊？咋就比明清人还翻”？甚至讨厌一个人的言谈举止,反感一个人的恶劣行径会呵斥为“你真是个不净眼的老明清”!
小顺子说，领教了外面的*辱侮**也就罢了，可是回到家里，照样接受着如此的“洗礼”。*嫂嫂**那喋喋不休的侮骂常让他听的头痛。
*嫂嫂**是一个当地农村女子，她嫁给哥哥时，曾遭到她家人的阻挠和反对。当地农村一些人家儿女择偶选地域，哪里人都可嫁，就是不愿嫁给明清人。嫌他们“翻”，嫌他们穷，嫌他们说话难懂。在*嫂嫂**眼里，这场婚姻，她就像下嫁了的公主，哥哥就是那个高攀她的讨吃鬼。因此，在家里她总摆出高高在上，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情。一不顺心，就粗口泼骂：“瞎了眼了，嫁给你们这些明清“圪泡”！（骂人的话）翻不清道理，拎不明事理”。
每次哥哥遭到这样的辱骂总是隐忍，不辩驳，不解释，低头抽烟，直等到*嫂嫂**骂哑了嗓子为止。长兄为父的哥哥咋就那么窝囊啊！年龄已经二十岁的小顺子不能再忍受这种放肆无理的行为，他想教训泼妇般的嫂子：“狗东西，不明事理的是你，少拿明清人来说事”！
可是木讷寡言的哥哥总是把他拉到一边哀求：“好兄弟，好男不和女斗，别跟她一般见识，看在两个小侄子的份上，还是忍了吧”!
在小顺子眼里，哥哥就是天底下最亲的人，他不能忍受哥哥遭受这样的*辱侮**。
小顺子说自己的命运和名字太不匹配。生来不顺当，家里光景凄惨，他童年的记忆里没过一天好日子。七岁那年，正赶上老家甘肃民勤县浮夸风盛行，加之自然灾害频仍，导致出现严重的饥荒。这里粮食短缺，地里的野菜，树皮吃光了。六十年代初，母亲和*弟弟小**因疾病和饥饿，相继去世。父亲认为再这样耗下去，全家都会饿死。因此决定让哥哥带上他，去投奔遥居千里的内蒙亲戚，听说那里不挨饿。
父亲腿有残疾，显然不能参与这场远征。再说家里那点吃的维持不了三人远行。临行那天，父亲给儿子袋子里塞满了野菜面馍馍，这是跋涉千里的果腹食品。家徒四壁的屋里，既没有钱做盘缠，又没有可充饥的东西。父亲是乡村土郎中，平时爱鼓捣一些偏方药丸给人治病，他又搜出两包自己土法调制的中药丸，塞到孩子包里。父亲千叮咛万嘱咐，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吃这个药丸。草药丸只起强身养神作用，不能充饥，每天不超两丸，吃多了反伤身子。那天刚蒙蒙亮，他们便随村子里的十多人的逃难队伍开始远行了。父亲拉着哥哥的手嘱咐，到了那边要来封信，要照顾好弟弟。
父亲留给最后的记忆就是村口那孤独的黑影，久久不离去的一团黑影。此后不长时间，孤独的父亲，在贫病饥饿中，随母亲，弟弟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腾格里沙漠的大沙包一个连着一个，半个月的路程必须十天之内赶过去。否则，没有吃的，只能饿死。沿途看见许多因饥饿而倒毙在沙漠中的尸体。他们无言的诉说着这场远途跋涉的凶险。
最艰难的是进入到乌兰布和沙漠这段路程。离目的地还有一百里的时候，所有吃的都没了。“人是铁饭是钢啊”，自己瘫软的连走路的力气也没有了。哥哥只能掏出两包丸药，每天两颗，以此果腹。硬饿着肚皮背着他一步一步的走到了乌兰布和沙漠中的亲戚家。没有哥哥的后背，他也许就像那些葬身沙漠的尸骨一样，永远的长眠在荒漠的深处。
哥哥大他九岁，一个十六岁孩子担当起父亲承担的责任。在亲戚家里，他靠挖甘草，挖大渠，栽树苗，修公路干零工养活着弟弟。后来哥哥赶上治*林沙**场招工，从此有了正式工作，有了固定收入。经过几年打拼，哥哥有了点积蓄，点燃了希望有个家的念头。有一个家，兄弟俩在风雨飘摇的困境中，就有了歇息的港湾。小顺子幻想着家里有个*嫂嫂**，洗洗涮涮，穿衣吃饭，未来的家一定会充满温馨快乐。
然而，现实很残酷。自嫂子进了这个家门，小顺子过得一点不开心。他深深感到在这个家里，“要吃嫂子的饭，得拿命来换”的冷酷现实。他一个小学生放学回来刷锅洗碗，喂猪喂羊，哄娃娃，洗尿片子，他包揽了家里所有劳动。即使自己付出再多，可嫂子仍视他为供吃喝，供上学的拖油瓶，累赘。行动给他脸色看，常为一点琐事和哥哥吵得不可开交。哥哥稍有辩解，就会扯出“明清人，翻不清事理”的混骂。
初中毕业后，哥哥自觉自己吃了文化低的苦头，在单位只能干一些粗笨的劳动，他希望弟弟能读完高中，希望弟弟将来能出人头地。可小顺子不读了，他想做一个自食其力的人。防*林沙**场归兵团管理后，作为兵团职工子弟，他十六岁就参加了工作。
兵团战士当时的工资仅是补贴，从五元到二十元，再到三十多元领了六年。他省吃俭用，自己除了几身洗的发白的兵团战士服装外，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他把节省的钱全交哥哥攒起来。当弟弟的存款超过五百元时，哥哥认为可以给弟弟找个媳妇成个家了。没有想到嫂子在衣柜里抠唆了半天，只甩出三百元，克扣下了二百元。言之凿凿的说：“这么多年他喝风长大？上学不花钱？找工作不花钱？调工作不花钱”？
嫂子的泼赖刁钻，薄情寡义，让他再没有办法在这个家呆下去了。搬出这个家那天，弟兄俩抱头痛哭。木讷的哥哥泪水长流，自责自己没有保护好弟弟。在单位宿舍里，虽离哥哥家不远，可他再不想回到那个曾经的家。时常看到哥哥来弟弟宿舍，两人到一起，相对无言，只是默默的抽烟。事后才知道，哥哥常背着*嫂嫂**闲余时间干零工，挣点闲钱，贴补弟弟，弥补弟弟的损失。这个闷葫芦般的男人，用行动告诉弟弟，哥哥永远爱护他的。
也许是长期受到嫂子嘲弄明清人的身份的缘故，小顺子对自己的身份很敏感。他听不得半点对明清人的嘲笑和污蔑的话，更不容许有人在他身边用来玩笑贬低明清人。遇到那些打趣明清人的段子和顺口溜，他会怒不可遏，甚至和人动拳头。
面对小顺子的过激反应，我很同情，也很理解小顺子的心境。对一个有自尊，爱家乡的人谁又能忍受这样的*辱侮**呢？在我们这帮子年轻人眼里，小顺子为人不错，通情达理，善解人意，勤快踏实。在他身上，看不到人们所说强贴在明清人身上的污点。
天下之大，啥人都有。倔强，固执，嫉妒，告黑状是一部分中国人身上的通病，绝不是明清人的专利。不能把个别人的缺陷全推到明清人这个群体中。犹如那句“洪洞县里无好人”一样，一网打了满河的鱼。对许多明清人来讲，是不客观，不公正的。
对小顺子我没有高深的理论劝解他，只能告诉他，中国的地域歧视哪里都有。作为被歧视方的一分子，既不能与人纠缠，更不能以*力暴**应对。唯一的就是做好自己，注重个人素养，我想偏见如风，随着时光推移，一切都会烟消云散的。
兵团知青大部分是外来的年轻人。大家本是来自全国各地城市，相互间有老乡观念，但绝没有地域歧视，更不会排挤某一方人。大家本是“天涯沦落人”，面对艰辛的自然环境，大家只有守望相助，才能携手前行。在大伙眼里，明清人和当地人一样，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移民，一个来自五湖四海的移民组成的大家庭，怎么会出现地域歧视？“明清人”怎么那么多的负面言辞呢？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可能是语言交流有障碍的原因吧”！一个小顺子家乡的年轻人回答了我的疑惑。
语言是交流感情的工具，明清话虽属北方语系，很难听懂。当地人称他们的语言为镇番话。有的还戏称是“正反话”，意为“正说正有，反说反有理”，有点无理搅三分的意思。
民勤县曾称镇番卫，古属凉州（现在的威武市）府管辖。该县地处甘肃河西走廊的东北端。历史上这里是汉朝名将霍去病征战匈奴，扬大汉雄威的地方。后岁月变迁，战争连绵，很多少数民族在这里繁衍生息，这块土地拉锯战似的变换主人。明朝洪武年间，朝廷在这里驻扎了*队军**，从内地迁来了大批垦荒的流民，这些流民大部分是山西洪洞县人，也有南方省份的，甚至还有岭南广东广西的。人员混杂加之与当地土著通婚杂居，久而久之形成了汉语中的独特分支。很多语言发音和现代汉语大相径庭，他们称六为“拗”，称连为“年”，有的还夹杂一些少数民族“格拉格拉”的语言，让人不知所云。
小顺子和我们平时说普通话，但和他的老乡一起的时候，他们所说的家乡话外人一句也听不懂。时常听到一句：“左思达到木子”，翻译过来是“总算达到目的”。试想用这样的语言和人交流，人们懵懂不知所以然的时候，假若再遇到一个爱较真，爱诡辩，翻葫芦捣蒜的人，把你的思维搞得混乱不堪，自然产生很烦的心理。说他们“翻”，也就不足为怪了。
历史上的镇番，本意是威震异族的意思。上个世纪二十年代，国民政府考虑“镇番”称谓有歧视少数民族之嫌，不符合“五族共和”理念，所以，根据这里人“民俗纯朴，人民勤劳”的特点，又更名为民勤县。可以肯定地说，民勤人身上有汉民族的勤苦耐劳，任劳任怨的精神，也兼有少数民族身上那种执着顽强，百折不挠的特性。
小顺子虽说只有初中文化，但他是个爱学习爱动脑的人。从他嘴里得知，他家乡的生存环境非常险恶。“天下有民勤人，民勤没有天下人”，道出了这块土地的心酸。在外地人眼里，民勤县地处巴丹吉林沙漠和腾格里沙漠包围之中，两大沙漠一旦合龙，很快变成中国第二个无人区的罗布泊，这里根本不适合人类生存。可是生存在两大沙漠夹缝中的民勤人，硬是凭着他们的坚韧顽强，制止了沙漠的合龙，活出了自己的 一片天地。他们的骨子里，有一种先天的“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的精神。他们凭着自己不服输和敢闯敢干的执念，“风风火火闯九州”，全国各地都有民勤人的身影。最著名的就是中国铁人王进喜，那句“有条件要上，无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的英雄气概，实际就是不屈不挠，越挫越勇的明清人形象的最好展现。
小顺子告诉我，明清人有重视文化，崇尚教育的美誉。这片贫瘠土地上的人，“身在长城外，心系天下事”。历史上民勤县所出的秀才举人人数高于西北各县，他的太爷爷就是清朝的秀才。险恶的生活环境让这里的人懂得了知识改变命运的道理。所以，既是后来他们许多逃荒来内蒙的人中，也有一些有文化人。当他们遇到不平事，不像中国其他地方的农民，默默忍受。他们敢说，敢干，敢于陈述心中的积愤和冤屈。可是这种“遭遇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的维权精神，在当地被恶意放大，嘲笑，歪曲，甚至视为小人之举，教人设防。
小顺子对家乡的声誉不遗余力的维护，对家乡人的不良行为，他又是毫不客气的斥责。一次正碰上一位和他一起逃荒来的老乡，为一点小事和人吵架纠缠。他不顾此人的长辈身份，当着很多人的面，过去训斥他。小顺子认为明清人的名声就是这样的人给搞坏了。他要求这位长者大度一点，别为一些鸡零狗碎的事情纠缠不清，别给明清人丢人。
小顺子身上也许流淌着老祖宗崇尚学习的精神，一旦闲暇没事，他就在科室里静悄悄的看报。看似寡言少语的人，一旦谈起时事新闻，国家大事，古今中外，天文地理，他都能一字一板的侃一阵子。
他精瘦的身子骨总有一股使不完的劲，把明清人那种吃苦耐劳的特点尽情的展现。那时候供销科，经常雇佣临时工出去拉货，货多货少，五人开支必不可少。科室为了减少不必要的开支，要求科室年轻人主动承揽装卸工的业务，并给予一人的装卸工费用。小顺子自我推荐兼起了这份工作。每次卡车出去拉货，小顺子总是跟着车。无论二百斤重的*麻大**袋包，或百货日用品包装箱。他都是搬上搬下，为的就是每天多领一元五角钱的补助。
记得那年的腊月天，车辆去一百多里外的临河进烟酒等物。天晚了，路况又差，为了货物安全，只有在临河住一晚了。三九寒天的夜晚，滴水成冰，哈气成霜。作为采购工作人员，我和司机及小顺子住进暖融融的招待所。但卡车里的货物需要雇佣招待所两位临时工轮流看管。可两人嫌天寒地冻，不给二十元不干。小顺子见状，主动接受了这个营生。那夜晚，小顺子为看守着一车货物，整夜未眠。第二天，看到他满脸的倦容和冻伤的手，我感到他为了一元五角的补助，有些不值了。
小顺子说，“明清人没有吃不了的苦，没有受不了的罪。自己从小失去父母，没有靠山，没有背景，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就得去做别人不想做的苦差，去干别人干不了的苦营生。凭我的苦干，我就不信命运会永远这样的惨”？
也就是这一年，靠自己的打拼，小顺子终于攒够了成家立业的钱。那年年底，经人介绍，他和一位来自河北的女子成家立业。
七九年兵团知青大量返城后，很多连队领导岗位上需要人，小顺子凭其工作认真，为人正气，很快安排到一个连队担任副职，主管生产任务。小顺子成为团部职工子弟提拔的唯一的明清人。
与这个为明清人身份纠结的小顺子道别后，我调到地方机关工作。到了城里才知道，地方上的人，对明清人的偏见远比兵团严重。一次我跟随几位人大的领导去公社检查工作，路上他们交流中，经常谈到明清人的话题，言语中仍有些许的偏见。一位领导竟在酒桌上，不顾公社*党**委书记是明清人的身份，口无遮拦的开起起明清人玩笑。虽是酒话玩笑，但让在座的各位还是尴尬万分，哭笑不得。
但偏见归偏见，量才用人方面，地方领导还是重才能，重品行。很多民勤家庭走出的年轻人，他们秉承了民勤人的勤劳智慧，成为新一代有知识，有文化，有能力的群体。很多人都提拔到领导岗位。他们很多都是我称兄道弟的好朋友。他们也许和小顺子一样，硬是在不利的环境中，“咬定青山不放松，任凭东南西北风”，在追求自己人生目标的时候，雄鹰展翅，逆风飞扬，成为当地发展的中坚力量。
小顺子的一位亲戚还是一位磴口的父母官。他们靠自己的才华，为当地写下了新的篇章。改写了人们长久以来对明清人的不良认知。很多努力成功的明清人成为磴口人崇尚的对象。社会上很少人再说“明清人翻”了，倒是朋友们在一起，那些民勤籍的朋友遇到那些纠缠不清者，还会幽默一把，“咋就比我们明清人还翻呢”？
按理说小顺子的亲属在磴口县有权势，完全可以从农场调到城里，挑一个好的工作部门，过舒舒服服的日子。可是小顺子不去城里。他告诉我，农场遇到了好的政策，鼓励人们搞土地开发。他负责的分场有的职工开发了上百亩土地，有的上千亩。沙漠里引进黄河水，就可变为肥沃的土地。乌兰布和沙漠比自己的家乡好多了。这里水不愁，可开发的土地存量大。过去，我们羡慕美国一个人可以经营上千亩土地，我们离这样日子不远了。小顺子说有这样的好运道，我们干嘛要往城里去。
小顺子还告诉我，他现在是分场的一把手了，每月有自己稳定的收入。凭着自己管理经验提高，有人预测，未来他也许有担当总场领导的可能，享受高层管理者的待遇，管理着上千人的农场领导，那才是人生价值的体现呢。
但是，农场放开搞活的政策，点燃了他当一个农场主的梦想。自己身兼领导，若一心扑在自己的事业上，就不能很好的履行分场领导职责。权衡下来，他做出了大胆的决定：就是辞官为民，先做一个“无官一身轻”的普通职工，再放开手脚开发自己的事业，他坚信凭自己的勤苦耐劳，凭着明清人的坚忍不拔的精神，自己的梦想一定会实现。到那时，才是自己人生价值的展现呢。
多少年过去了，小顺子一直在我心目中牵挂着。他的梦想实现了吗？
听农场的老职工说，他早已是一个经营着五百亩土地的农场主了。若不是国家严禁乱垦乱伐的政策出台，他会轻轻松松的再开垦一千亩的土地。如今，他的退休生活很幸福，儿子大学毕业留在北京。每年冬天忙完秋收，老两口住在北京儿子家，春天就返回农场，和女儿家一起，经营着家庭农场。他过起了退休人员快乐幸福的生活。
今年夏天，我去农场他的庄园里去探望他。通往小顺子的那个分场，当年是看不到一棵树，看不到一棵草的连绵沙漠。连队没有路，是个大卡车陷进去爬不出来的地方。如今这里宽阔的柏油路两边，杨柳成荫，渠水悠悠。连片的小麦，玉米，葵花，蜜瓜，番茄，一批连着一片。最开阔是上万亩的紫花苜蓿基地。这是给蒙牛，伊利乳业集团提供饲草的地方。这里已经看不到沙漠的影子。他们说这里都是家庭农场的成果。我感叹农场变化的巨大，感叹思想解放，搞活经营给社会主义新农场带来的巨大活力。
多年不见，当年的小顺子已变成干巴，精瘦，硬朗的小老头了。那黢黑微笑的脸上，闪动着一丝老人的宽厚和慈祥。看到他，我唏嘘时光如水，年华如梭。弹指一挥间，岁月把我们都催到老年人的行列了。
他家的茶几上，摆满了瓜果鲜蔬，餐桌上放着一盆刚出锅的大红公鸡炖猪排和几样小菜招待我。简单实惠，实实在在的农家风味。
他几亩地大的院子里，堆满了收割机，播种机，粉碎机，拖拉机，脱粒机，大卡车，还有两辆女儿女婿的高级轿车。这是过去农场机械连队都不具有生产资料，生产工具。这是现代化农场的必备要件。
他说前些年自己几百亩土地忙不过来，全依仗女儿女婿领着他们厂七八个下岗职工帮助打理，才挣下了一份产业。他们老两口的退休工资花不完，足够了。每年家庭农场有几十万进账，抛出下岗职工工资，其余的女儿出力拿大头，剩余给北京的儿子贴补家用。一定程度上讲，家庭农场给家庭带来不菲的收获，也给社会做了贡献。
如今，自己年龄大了，儿子女儿都不让再操劳了，让他们老两口进北京，或进磴口县城养老。也许，对土地的眷恋，每到春天，他和老伴忍不住，像候鸟一样飞回这片土地。在这里，他们能闻到土地的芳香，能感受空气的清新，能尽享丰收的快乐。
说到自己的哥哥，他一直当父亲一样尊重他，孝敬他。哥哥*嫂嫂**当年在亲戚的帮助下调到县城工厂。结果，工厂倒闭，哥哥*嫂嫂**变成下岗工人。一度日子过得很紧，全靠他的帮衬。现在两人仅靠养老金维持生活，远没有农场职工过得宽裕。两个侄子的房子，婚事基本都是他出资助成的。当年*嫂嫂**的刻薄待他的情景早已忘掉。他说“贫贱夫妻百事哀”，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家庭，做事难免有些出格，难免有些过火行为，他早就原谅她了。
当我们话题聊到当年对明清人身份的纠结时，小顺子笑了。他说：“当年年轻气盛，听不得贬损自己家乡人的话，觉得脸上无光，有些沮丧，气急败坏情绪。其实回过头看看，人在失落的时候，做好自己才是最要紧的。只要人品正，身板直，腰包鼓，别人说什么一点不重要了”。
小顺子说，今天自己的小小梦想得以实现，说到底应该感谢明清人的身份。明清人那股不怕苦，不怕累，困难面前不低头的精神影响着自己的人生。明清人的身份让他懂得了不能因循守旧，要懂得入乡随俗，与时俱进。只有这样才能融入当地，被人们接受认可。
如今，自己的孩子已经变成地地道道的河套人了。他们没有地域歧视的经历，但愿他们在新的地方，不要再经历任何的地域歧视，更不能忘掉河套家乡和民勤祖籍的优良传统。在新的工作环境里，扬长避短，发挥优势，实现自己的人生梦想。
告别小顺子时，他又向我透漏消息。听说乌兰布和沙漠要再开劈一条人工河，穿越沙漠，沿着阴山下的黄河古道乌加河流淌，最后河水通过乌梁素海引入黄河。河水流经地区，将给沙漠绿化和开发绿色河套地区创造更多的契机。磴口县境内的乌兰布和沙漠还有三分之二土地可以开发成家庭农场，家庭牧场。他说假若消息确切，他还会像当年那样，为开发建设乌兰布和沙漠再出一把力，再流一把汗。把自己的余生贡献给乌兰布和沙漠。
我为小顺子的成就高兴。在回去的路上，我真的希望小顺子所说的消息变成现实。但愿老当益壮的小顺子，在新的里程中，顺遂心愿，大展宏图，迎接乌兰布和美好的明天。
稿于2022年10月24日星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