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山徐家
© 徐敏｜文
乐山老城，以姓氏命名的街道有两条：徐家和王浩儿。两街毗邻而立，南北向，南为徐家，早年间是乐山去成都的必经之路。据民国版《乐山县城内外街道图》标示，外城街道到此为止，再往外走，则是良田沃野，连绵丘山。
1966年我初中毕业，在王浩儿修轮渡码头，早晨从御史巷出发，经土桥街出嘉乐门，走半边街、张公桥、营门口，转演武街、横穿街、徐家到王浩儿，行程约1小时。抗战期间，民国二十八年（1939），叶至善在乐山中央技艺专科学校读书，叶圣陶的《嘉沪通信》记叙此事说：“小墨已入校，其校在徐家，距此（校场坝）七八里，步行一点钟可达。”由此知我到王浩儿修码头，与叶至善到技专上课，走的是同一路线。
这徐家在当时尽管位置偏远，却地处要冲，商业虽不繁华，教育工业已居领先地位。有相当长一段年代，乐山最高学府在此，造纸厂鼎盛一时，孤儿院爱心浓郁，嘉外嘉饭店名闻遐迩，九码头货运繁忙，小学与高中同街呼应。
造成这样一段辉煌，源于1925年发生了两件大事。这一年，郭沫若就读过的母校嘉属联立中学迁往城北徐家。这所学校的前身，是嘉定府官立中学堂，创办于1907年，生源来自嘉定府所属之乐山、犍为、荣县、威远、峨眉、洪雅、夹江七县，郭沫若是它招收的第一期学生。学堂地址为旧川南道署，即今叮咚街旁边之老公园内。迁校的因由，一谓驻军师长陈洪范以学校应设在城外，避免尘嚣，拨款三万元命学校另觅校址，乃购地于北门城外之徐家新建校舍；一谓驻军第八师师长陈洪范信风水之说，拟迁师部于学校，愿出巨款在北门外徐家购地新建校舍作为置换。无论何说成立，此次迁校都是好事。据游子九《四川省立乐山中学之命名及其沿革》回忆说，新校舍“面临大江，背枕山丘，左接原野，右近市廛，风景优美，交通便利”。比起原来在城市中心，环境更为适宜。
到了1928年上期，学校开始增办高中。抗战军兴，寇机肆虐，为避日机轰炸，1939年下期学校奉令疏散夹江甘河子，原有校址租与国立中央技艺专科学校。直至1943年7月，又才奉令从夹江迁回。此前因隶属和财政关系，学校经费由七县分摊，一度欠额甚巨，无法维持。经教育界多次呼吁，才决定将全川各联立中学收归省府统筹统支，在1940年春季改名四川省立乐山中学。到我读书时，省乐中已改称乐山一中并沿袭至今。当年四所公办中学，一中二中三中四中，除四中地处岷江对岸，其余都在乐山城区。有一首歌谣描述四所中学的状态：又红又专第一中，妖妖精精第二中，调皮捣蛋第三中，隔河渡水是四中。
这说法多少抓住了一些特点，*革文**中，徐家街改称红专街，就是因为一中的缘故。
1925年发生的第二件大事，是嘉乐纸厂在徐家创建成立。今天看似乎平常，但在当时，中国运用机器造纸的工厂32家，大多集中于江浙一带，在四川就只有嘉乐纸厂一家。尤其当抗战爆发，江浙沦陷，嘉乐纸厂于抗战的地位，便凸显出它非常重要的意义。据夏炎德民国三十一年（1942）在乐山马鞍山麓考察所见，因躲避空袭而建于此地的新式造纸厂，有嘉乐、正中、川嘉三家。川嘉尚未开工，其余两家已具相当基础。战后迁川的浙江嘉兴造纸厂，此时划归嘉乐纸厂，专以稻草制造嘉乐纸，每天约可出纸八十令，在西南各地行销极广，而且供不应求。
我小时候在岷江游泳，每天会看见嘉乐纸厂的碱泡子，只要上午10点左右厂里一拉汽笛（俗称放哨），便从上游徐家漂流而下，游泳者都见惯不惊，习以为常。碱泡子漂过来了，就用手一拂，继续划水不辍。到我1969年下乡做了知青，从斑竹湾过河，走小河滩，会看见河石坝上堆满了小山一般的麦草或是稻草，现在想起来，应该就是嘉乐纸厂收购的造纸原料吧。
这嘉乐纸厂，在我生活的年代，要算规模很大的工厂。它有自己的幼儿园、小学、初中、半工半读学校，为此单独设立了一个教育科统筹管理。我1978年读大学时，班上有两个同学就来自嘉乐纸厂。两人一高一矮，高者肤白体瘦，面貌像俄国人，矮者头发稀疏，前额秃顶。开始大家没在意，后来一块儿打球，配对一站，有人一指点，大家一看，可不是么，一个瓦西里，一个列宁。这绰号一叫开，就弄到两人姓甚名谁反而不知道了。两人属带薪学习，毕业后又回到嘉乐纸厂，分在教育科工作。
那个年代的大厂矿，像这样的学校，都统称子弟校。如今，子弟校已经不复存在。住在它对面的梁姓老太太在我采访时，指着对门的阳光小学说，这地方就是过去的嘉乐纸厂子弟校。我问她孤儿院的位置在哪儿？她说：“就在这儿。”
老人做姑娘时住营门口，嫁入徐家70年没挪地方。听她如此一说，我顿时厘清了物事变迁的关系，是孤儿院变子弟校，子弟校变阳光小学。我读毛西旁先生编辑的《乐山历代文集》，记者万树英民国三十五年（1946）写过一篇采访报道，谈到乐山孤儿院，也是川南唯一的孤儿院，创办于1927年，为民间慈善人士集资兴建，专收无父母哺育的孤儿。校舍最初租用顺城街民居，后因孤儿增多，乃在徐家另觅新址，并设立附属小学，招收自费生。发展到1946年时，已有学生442人，其中孤儿（即公费生）70人，教职员21人。学校环境宽敞，设备完善，教室、图书室、童体室，卫生室、球场、游戏场一应俱全，且空地甚多，足够儿童开展活动。孤儿毕业后，成绩优良者由学校保送升入初中，其余则由学校介绍到工厂商店当学徒。总之，孤儿读书期间的衣食住等一切费用，概由学校负担。
据电子科大教授李智渊先生说，他1953年读乐山一中时，还看见过孤儿院。这孤儿院后来改称乐英小学，主要招收嘉乐纸厂职工子弟，并最终成为嘉乐纸厂子弟学校。这种体制的转变实现，是怎样完成的我不清楚，但子弟校变阳光小学，这是清楚的，盖因嘉乐纸厂破产，厂房土地拍卖，由立事达收购后独资兴办的小学。
近80年的嘉乐纸厂，一朝灰飞烟灭，当年的创办者李劼人卢作孚们，倘地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据云2002年拆毁老厂房前，90年代末刚进口的大型设备，有的油漆如新，便毫不可惜随意贱卖。老工人目睹朝夕相处的设备，被平板拖车拉走，悲愤难平，齐刷刷跪在拖车前方，凄厉呼喊：要拖走，除非从我身上碾过！
当所有的厂房都夷为平地，人们这才看到，老厂面积之大，大门一侧几乎横亘了半条徐家，后门幅员，则与竹公溪临界直到北门桥。立事达用它开发房地产，建起了一座嘉州花城。开发商广告语称：173亩之规模的大型城市花园，占地面积达114257平方米。而破产下岗的职工，却度日艰难，转而依靠摩的拉客挣钱吃饭。
其实，没破产前的嘉乐纸厂堪称人才济济，我就不去一一列举。岂但老厂有人如是，就连徐家小学也是藏龙卧虎之地。它的教师中有黄埔二十二期的赵有先，也有光华大学毕业的何志忠。二人脾性相投，私交甚好。1957年反右时，赵特别叮嘱何说，不管什么人，也无论用何种方式，动员你给上面提意见，你都不要吱声。何受此忠告，躲过一劫。赵一辈子走路身板挺直，怎么看都是军人。何住学校宿舍楼上，满腹经纶却与世无争。他家楼下有两姐妹，姐姐像林黛玉，瓜子脸，长辫，喜欢看书。有段时间，两颊泛红，休学在家，闲来无事，就常常给楼上何家的小女孩讲安徒生童话。十年后，何家小女孩长成了大姑娘，也是大美女，且博览群书，秀外慧中。在乡下当知青时，也喜欢给人讲故事，专拿名著诱人，让人听了还想再听，欲罢不能，就说，你干脆歇着，别干活了，给我们讲故事吧。她后来以初中学业，参加1978年高考，上班不辍，仅复习一个月便考上了大学。
如今一街三校的徐家格局未变，只是乐山一中搬迁到了城外更远的通江，原有的一中校址，经重新改建变成了徐家小学，而徐家小学变成了一职高，嘉乐纸厂子弟校变成了私立校。数十年风云沧桑，几番起落，有的云散，有的仍在。惟九码头已经完全无踪，不见了昔日往来的船帆，没有了当年载货运草的繁忙。
至于雅致如嘉外嘉饭店，因乐山古称嘉州，它又坐落于城北郊外，取名嘉外嘉不亦宜乎？这饭店门面当街，后店为虚脚楼；对岸龟峰、女山，秀色可餐；中流南来岷江，绿水悠悠。五十年前，我在王浩儿修码头，有时会来嘉外嘉吃饭，顺带凭栏远眺，看对岸山外青山，连绵起伏。问年逾九旬的梁老太太饭店何在，答曰就是包皮蛋的地方。侧身一看，门面苍古，一棚遮阳，故物犹在，却已物是人非。
2015.9.4完稿 2018.6.24修改
附记：一条街道史，其实也是人文史，理当叙说。但具体写作时，或因昧于听闻，了解缺如；或因个人隐私，不愿披露，写成后难免留有遗憾。譬如这篇《徐家》，当初发表后即有当事人反对，只好撤除。此次重发，对于嘉乐纸厂，只说“也堪称人才济济，我就不去一一列举”，一笔带过。如果不留遗憾，像纸厂篮球队、飞人衣瑞龙、竹笛郑国瑞……都该记录。以下是部分读者留言，选登于后。
李明珍留言：嘉乐纸厂在六五年还办了半工半读中专，在我们六五级毕业时纳入统招，二中考上十多个，其中有吹笛子的郑国瑞，能歌善舞的谢文西。郑曾任嘉乐纸厂副厂长，下岗后，为五八五所运送产品受核辐射，得肺癌去世。谢下岗后，家散了到处受尽白眼。
2011年盛夏，我在育贤门乘凉，好象是七月半，来了几个白衣男士，站在水中，吹起乐器，弦乐低沉，是凄凉的葬花吟。空中明亮的月光，满城门洞石梯上坐着乖凉的男女，静听他们吹出的乐声，感觉就是那句，此曲只应天上有，泣天地，憾鬼神。大家正静听下一曲，突然雷电交加，只好四散离去，我才看清，白衣乐者其中之一是郑国瑞。第二年听说天上收他去也！可惜，可惜！
雷高云留言：李蕾蕾：今早上已看了，很有親切感！从徐嘉小学到乐一中，街道两边居民住宅，我基本上挨家挨戶都还记忆犹新！子弟校从幼儿园到小学毕业，一幕幕印象太生刻了！老师的音容笑貌、教学风范全部未消逝。看了徐家历史一文，可惜少了有关人文。故我还补充了”打壩壩球”的记忆。一条小小街道，通过打壩壩球，出了老中青三代优秀运动员。这是乐山城区其它街道不可比拟的！这点我想到了，七点钟在有关微信中提到，现再转发一下！谢谢！
徐加还值得一提的是：它是养育乐山打”壩壩球精英”的搖篮！五十年代嘉乐纸厂篮球队的张宗如（外号张傻儿、张舜英哥）、周开河、刘叙富等，都相当有名！乃至影响了加乐纸厂小学一批子弟，使他们后来在乐山篮坛及学校、知青、部队、企业都有不俗的表现和知名度！如王宇元、雷高云、欧阳恒、吕庆、王丕庆等，其球技、风格，代代相传，一脉相承，都是很优秀者！都是从徐家走出来的，好象美国NBA里很多篮球明星从黑人区走出来一样！因此，我们应为生在徐加、长在徐加而骄傲与自豪！
我提及徐家出来的几个球员，分别打过乐山地区队、乐山队、省体院队、省林业队、省交通队、师代表队等，而且是各队绝对主力队员。其它打壩壩球者，不一定有此殊荣。而且都是从嘉乐纸厂子弟小学、徐家走出来的！骄傲自豪也正如此吧！
李蕾蕾转发留言：@李蕾蕾，这篇文章使我清楚了徐家小学、嘉乐纸厂、嘉乐子弟学校以及乐山一中发展、变迁的历史。回首往事，当年嘉乐子弟学校杜、周等老师的教诲与关爱，诸同学朝夕相处的纯真情谊，历历在目，感叹良多。谢谢你转发此帖，你如果遇到作者，请代为致意。（这是我高中同班同学乔云桥发的，他是上海师大中文系学生，在上海工作多年。他也是子弟校毕业学生。）
王明晓留言：尔新，你的新作《徐家》我高中的一个朋友因在王浩儿住，对你写的一中、孤儿院、徐家小学的故事很感亲切，我的朋友已将他对你的敬意微信转发你了。明秋、明昭及我女儿、侄儿侄女都是一中毕业，大姐夫80了，小学是孤儿院，因此大家对你写的故事感到很亲切。我爱人的父亲是徐小的第一任校长，据说刚改革开放时有人来找他了解有关情况，遗憾的是老人家很低调，也可能是挨整挨怕了，拒绝了来访者。在过去生活艰难的情况下，我们大家对这些宝贵的历史资源也意识不到。你能辛苦采集资料，同时用生动平实的语言记录下来确实不易，佩服！同时作为阅读者，明晓在此向小兄弟表示敬意！
尔新：下面我将我的高中同窗好友乔云桥的读后感转发与你。乔大学学文科，在上海专门从事教学研究，爱好文学，和我常微信对话探讨文学作品。
晓：早晨好！徐敏是才子，文章写得很出色。写乐山的历史、街坊、趣事，像家人间叙说往事，读来十分亲切。善用旧文、典故、传说，信手拈来，随物赋形，运用自如，既扩展知识，增添情趣，又使文章跌宕起伏，不落常套，是其文特点，令人佩服。这类写法最讲究穿插得当，浑然一体，所谓＂形散神不散＂。如果处理不当，易生枝蔓，则形散而神散。我生长于乐山，而对乐山不甚了解，读徐敏的多篇文章后，对乐山的历史、地理、人文、街坊、趣事都有了进一步的认识，这是应该感谢作者的。徐敏能文，应该多写，待文章积累到一定数量，再三推敲（虽是美玉，难免微瑕），然后汇集成册，正式出版。这对我辈读者，是一大功德。
图录
乐山一中老校门（陈咏陶供稿）
乐山一中校门两侧的教师宿舍及高墙（陈咏陶供稿）
*革文**时期的乐山一中校门（陈咏陶供稿）
乐山一中校门，2003年拍摄；其右下角是老校门
乐山一中迁往通江后其校址改建为徐家碥小学，2015年拍摄
破产待拆的嘉乐纸厂厂门（乐山水摄）
嘉州花城大门。立事达将嘉乐纸厂买下后用于房地产开发，号称占地173亩
北望徐家碥，右侧尚残留部分老宅
白铁作坊，早年间隶属二轻局，以府街居多。白铁皮不易生锈，耐腐蚀，可用于制作卷管和各种容器
加工皮蛋的老宅，图中的张家饭店，早年间是嘉外嘉饭店。
徐家碥是低中档家具一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