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狗,从小就是,从骨子里就带来的喜欢,喜欢到那种我妈曾经多次气愤的说:“你就应该生到狗窝里和狗同吃同住!”
小时候家住农村,那个年代农村条件不好,尽管家家都没有太多的积蓄,但也少不了会有小偷时常光顾,所以每家每户都会养一条大狗看家。我奶奶也养了一条黑色的大狼狗,我们都叫它黑子,黑子很是聪明听话,最最关键的是它和我关系最好,是我童年那时最好的玩伴。我每天上学都要经过一片坟地,害怕不敢一个人上学,黑子就每天承担着送我上学的任务,它会叼着我的小书包,把我送到学校,我喊它一声:“黑子回去”,它就像听懂了一样跑回家。黑子在我心目中的位置,对于那时候还是一个6、7岁孩童的我来说,那绝对的是和我的父母并列第一(请不要笑话)。所有我的食物,我都会在大门外草垛边给黑子偷偷摸摸地藏一份。

记得有一年过八月十五,家里买了肉,妈妈给我们做了肉包子,刚一出锅,我顾不得手烫,偷了一个藏在袖子里欣喜地跑出院子,大声呼喊了一声:“黑子!”黑子嗖的一下不知从哪就蹿到了我面前,我给它打了个手势,黑子立刻领悟,跟着我来到大门外面的草垛边,我一甩手将包子抛向空中,这样黑子会像往常一样,只要一个优美的跳跃就一口接住我抛给它的食物,可是那天,包子实在太热了,在我向外扔时,包子皮居然粘在了我的手上,黑子接食物的时候牙尖刮到了我的小手指,我哇的大叫了一声,鲜血从我的手上流了下来,按照我以往的逻辑,这会我应该开始鬼哭狼嚎,直到我妈给我包扎好。但那天,我特别理智地用手捏着那个受伤的小手指,缓缓的蹲在地上,开始了小声抽泣,黑子似乎知道自己闯下大祸,舔着我脸上流下的泪珠子和我的手,着急的呜呜叫着围着我转圈,我痛苦的蹲在那,不敢动弹,更不敢喊我妈,但抽泣的声音越来越剧烈,直到变成小声的呜咽,鼻涕、眼泪、鲜血掉了一地。黑子突然冲向院子,对着正在做饭的我妈大声吼叫,我清楚地听见我妈骂了一句:“滚出去!人都还没吃饭呢!”黑子不依不饶,我妈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跑出院子,看见了蹲在草垛边狼狈不堪的我,身边跟着着急的、不停摇尾巴的黑子。
我妈急切地拉着我受伤的手问道:“狗咬的?”我点了下头,又赶紧摇头,可那时,已经晚了,我妈操起靠放在草垛边的扫帚,狠狠地抡向黑子,边打边骂“打死你这个畜生,让你抢娃吃的……”,黑子惊恐地躲避、我也慌乱中地扯下了我妈的围裙……
那天之后,黑子两天都没有回家,也没有送我上学,我沮丧地觉得黑子再也不回来了。直到第三天早上我上学时,刚一出门,一个黑影嗖地出现在我面前打着圈圈,“黑子!”我惊喜的大叫,黑子站起前肢,环抱着我小小的身体,用舌头舔着我的脸,又舔舔我还包着纱布的手。黑子终于回来了,在我的央求下,我妈没有再打黑子,黑子又叼起我的小书包送我上学了,我和黑子的日子又开始照常。
日子过的平静而又温馨,直到有一天,小叔的偶然回家打破了原有的平静。小叔比我只大十多岁,初中辍学,用奶奶的话说就是不学无术,好吃懒做,成天等着抬头张嘴让乌鸦给他拉屎吃。小叔辍学后,原本是跟着一个木匠当学徒,但没去多久,嫌太累,不去了,后来又跟个师傅跑运输,不知为何又回来了。不过小叔对我这个小侄女倒是挺友好,时常跟我玩,黑子也时常跟着我们,但是黑子就是不愿意和小叔单独出去,也不和小叔亲近,看见小叔和奶奶吵架,黑子还会时不时的冲他吼叫两声,小叔骂它就是个喂不熟的畜生,迟早给宰了吃狗肉,每每听到这话,我都心里一揪。
有天早上,像往常一样,我和黑子要上学了,平时从来没有送过我上学的小叔说,今天我和黑子一起送你去学校吧,说着拿着一个拴狗项圈要给黑子戴上,黑子警惕地跑开,小叔又拿给我说,你给他戴上吧,牵着狗绳多威风,这样连你们老师见了都怕,虚荣心作祟的我喊来黑子,给黑子带上,它居然没有反抗,到了学校,我正打算把牵狗绳松开,可是小叔把书包交给我,接过我手上狗绳,说你不用管了,我带黑子回去,黑子跟着小叔走了,我也不安的进了学校。
晚上回家后,我没看到黑子,也没见着小叔,第二天早上黑子也没有跑来送我上学,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还没有,我着急了,问妈妈黑子呢,妈妈告诉我说黑子被小叔卖给狗贩子了,说是小叔前几天没钱花了,找奶奶要,奶奶不给,他就偷偷联系了一个狗贩子,把黑子给卖了,卖了50块钱,回来后还和奶奶大吵一架走了。妈妈说话时语气里带着悲伤,完全没有了那次操起扫帚打黑子的豪横,我急的大哭叫起来,我哭喊着要把我的黑子找回来,妈妈眼圈也红了,可是狗贩子在哪里,小叔在哪里?我的黑子又在哪里?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一直哭到睡着,梦见黑子又回来了,叼起了我的小书包,跑的飞快送我到学校……
黑子成了我童年永远的痛,我被迫用之后的每一天去适应所有没有黑子的日子,所有出现在眼前的欢愉似乎只是为了向我求证,没有黑子的日子,快乐对我来说是个伪命题。那时的我突然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迫接受残疾的孩子,孤独无助地坐在轮椅上,静静的等待着生命的终结。
直到多年以后,我已毕业工作,有天去小姨家串门,小姨家的狗生了一窝小狗,前几只都送人了,唯独有只全身通黑的,眼睛明亮,模样甚是可爱,小姨舍不得送人,自己养着。第一眼见到它,尤其是那种清澈而干净的眼神让我瞬间沦陷,一时间我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觉得这小狗就是转世投胎来和我再续前缘的黑子,而它一见到我竟然完全没有陌生感,跑到我的脚边用抓子扒拉我的鞋带和我玩。后来经不住我央求,小姨把它送给了我。我给它取名小贝,我的心肝小宝贝。

由于要上班城里养狗不方便,小贝由我妈帮我养着,每次回到老家,我前脚一跨进门,就问我妈小贝呢,我妈这时就会气愤的骂我:“狗比你妈还亲,晚上进狗窝睡着去!”我嬉皮笑脸地应着,快步奔向狗窝,并迅速拿出我给小贝准备的零食……
在我的心里,小贝就是黑子,是上天给予了我一个弥补童年遗憾的机会,童年时候我欠黑子的,在小贝身上我要尽力补偿, 我要好好保护它,成为它永远的守护神,即使这是一种多么可笑的想法,但是我却固执相信远在天堂的黑子它能感受到。
黑子在我妈的喂养下长的飞快,而此时的我也怀孕了生下了女儿。女儿出生后,我休假在娘家住了半年,这半年我过上了如同我妈说的梦想中狗窝里的快乐生活,我抱着女儿跑,小贝跟着跑,我抱着女儿跳,小贝跟着跳,我们和小贝一同吃饭,一同玩耍,一同被我妈拎着扫帚嫌弃的在院子里追赶。有时我甚至会有一种错觉,感觉我生了两个孩子,一个是人类幼仔,而另一个就是狗子小贝。
半年时间很快要到了,我得准备准备上班了,当由于各种原因我不得不决定把孩子和小贝留下来给我妈继续照看时,心里说不出的纠结和难受。生活面前,人就是这么卑微,当你信誓旦旦地夸下海口说那谁,不用怕,一切有我时,生活就会抛给你一个费解的难题,这时你才发现,自已确实不是一个成熟的稻穗。
我的留守孩子和我的留守狗子,无一不日牵动着我敏感的神经。我开始了魂不守舍的工作,一有空闲就赶紧打电话,确认孩子和狗子安好,日子倒也过的平实而安静,一转眼几个月过去了,我也渐渐习惯了不在他们身边的感觉,但是每天都会电话确认他们生活里的每一个细节:我的孩子已经开始学步了,我的小贝也长成大狗了,和我小时候的黑子简直一模一样。我妈不止一次高兴地和我聊道:你孩子现在有了正式的保镖啦!邻居家的那些鸡每每想在我孩子手中抢吃的,最后都被小贝追得鸡飞狗跳,更别说陌生人想要抱抱我家孩子了,没经过我妈的授意,小贝会吼到他怀疑人生,还有就是小贝还是个哄孩子能手呢,每每孩子哭闹,只要小贝都会闻声赶来,一会就把孩子给逗乐了……每当听到这些,我已全然感觉不到了当年我妈对狗子的嫌弃,人类小幼仔能够和狗子相互陪伴一起长大,与孩子与狗子来说都算得上是一件无比快乐的事情。是啊,这种快乐我也曾经真切地感受过,并且深深地拥有过……

有天早上,我刚一起床,电话突然响起,一看是我妈打过来的,我心头一下紧张起来,我基本每隔一天都会打电话回家,一般我妈是不会再打电话给我了,今天我妈主动打过来,而且时间还这么早,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我赶紧接通电话,我妈没有任何寒暄,先说了句孩子很乖,让我不要担心,紧接着告诉我家人都好也不要担心,我着急的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妈停顿了一下说:“小贝一天一夜没回来,今天一早找了一个村子都没找到。”我一听这话,心里顿时一阵兵慌马乱,我故作镇定地安慰我妈道:“不急不急的,会不是出去玩忘记回来了,兴许过一会就会回来”。我妈很是紧张的告诉我,前两天有几个陌生的年轻人在村里转悠,走到我们家门口时还被小贝一阵狂啸,后来才知道那些人是偷狗的,小贝恐怕已经……,我手心冒出一阵冷汗,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现出有次逛街经过一个饭店门口时,一辆面包车打开后备箱,从里面取出一具具被剥了皮的大大小小狗狗的尸体的情景,还有那些吃着狗肉火锅,嘴上流着哈喇子的彪形大汉……难道我的小贝惨遭毒手了?我不敢往下想,嘴上安慰我妈说:“不会的,不会的,小贝很机灵的,在村子里再找找看”,可心里已是慌乱不堪。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魂不守舍,一会一个电话打回家,确认小贝的行踪,根本无法专心投入工作,导致工作常常出错被领导狠批。但焦急的等待并没有出现我希望的奇迹,我的小贝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过了许久,还是等不来小贝的消息,我也渐渐接受了小贝可能已不在了的现实,我回了趟老家,来到小贝的窝前,窝里还放着小贝啃坏的我妈的一只拖鞋,一切是那么的熟悉而又遥远,我想和小贝说声“对不起”,但发现,“对不起”根本就是句一无是处的废话,除了小心翼翼诠释了我的无能与不负责任之外,甚至不会带来一个听到“没关系”的机会。我心里默默地祈祷着在天堂的小贝下辈子千万不要再投胎做狗,而我,再也不会养狗了,因为我不够格,我既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也不是一个合格的狗主人。我从老家接走了孩子,将孩子带在身边,而小贝,却只能停留在我的记忆中最显眼的角落,时不时的让我想起、让我揪心。
如今,很多年过去了,我会时常看着流浪狗的吃着我送来的狗粮而感觉到欢快无比,也时常会想起黑子与小贝时而默默流泪。我的女儿也已长大上了小学,活泼可爱,她和我一样爱狗如命,但我认真的告诉她,我们可以喜欢全世界的狗狗并竭尽全力去做一切对狗狗好的事情,但是不会再领养狗狗了。这个世上有着多少像我一样不负责任的狗主人,最终造就了一个小生命的终结。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而负责任的去爱,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地做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