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看了一眼院子,又看了眼站在身边的女人。女人也在看着院子。从女人的眼神里,男人看出女人是满意的。
男人就又看了眼院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院子是他家的老院子。他在这个院子长到十五六,后出去求学,从村里到镇上,从镇上到县上。自从走出坐落在鲁南的这个村子,这个院子回的次数就少了。直到父母亲都走了。
他在单位退居了二线,想起了老院子。就给女人说,该回老家看看了!回来后,看到院子里荒着,就觉可惜,心里还有一些疼,是隐在心里最深处的痛。
他就把院子整理了。院子本来不大,好整理,该留地留,该丢地丢。老磨没有丢,还是架在原来的地方。他把原来的粪坑填了,填出了一片花园,还有原来的猪圈,不养猪了,就不留着了,男人也整理了,栽了花。
看着院子,男人看出女人心里的满意。有些满意是写在脸上,有些是写在心里。女人心里想说什么,男人一搭眼就能读出。女人说:总觉得还缺点什么。男人笑了,男人知道女人感觉缺少的是什么,就问:是不是缺个撑天的东西?!

女人点头。女人是他的妻子,男人喜欢叫妻子为我的女人。在外面出席一些场合时,男人就指着妻子介绍:这是我的女人。
女人说:要是有棵大一点的树,就太好了!
男人笑了,女人说到男人心窝里去了。男人征求女人:“你说,什么树好呢?”
女人想了想:桃树吧!
男人笑着摇了头,女人是城里人,在城里出生,在城里长大,对乡下的风俗不是多懂。男人告诉女人:前不栽桑后不栽柳,家里呢不能栽桃!
女人不解,用眼睛看着男人。男人笑了,解释:这是老俗语,老辈传下来的,桑树啊,老百姓读谐音,就是丧啊!谁家愿意一出门就遇见丧事?不吉利!
女人嗯了声,笑了,笑时嘴角有些上扬。男人常说女人: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身上变了好多,就是你的笑,没有变。女人就很好地给男人笑。男人说:当时爱上你啊,八成原因是喜欢你的笑。
男人说出原因:后不栽柳,柳枝啊,随风摇摆啊,一摇摆啊,不是招惹着窗口了吗?
女人嘴一撇:牵强!
男人嘿嘿笑了:其实啊,“柳”和“流”同音,家里积攒的一些财运或别的好运气的,都会流掉的。
女人问:桃花有啥不好?
男人说:家里栽桃树啊,怕家里出桃花事!
女人就开男人的玩笑:你这么大岁数了,就是让你出,你能出多少?
男人脸红了:我啊,让我出,也出不动了。
女人笑了:那就栽棵苹果树啊!
男人摇了摇头:苹果树肯招虫,需要时时打药什么的,太麻烦。再说了一个院子里都是农药味,也不好。
女人不知栽什么树了:那,你说什么树好呢?
男人想了想说:枣树。

女人不解。
男人说:枣树啊,一不要打药,二不要打枝掐尖打叉,是个省心的树!
女人在家里什么都听男人的,虽然,男人什么事都给他商量。女人点了点头,嗯了声:就按你说的,栽枣树吧!
枣树苗是在男人的一个近门弟弟家挖来的。这株树苗的品种好,结的枣儿大,核小,果肉脆,成熟得还早。
枣树苗子不大,有小拇指粗。男人先挖好大大的坑,坑底施足了底肥,又用水灌了,等水洇干了,才栽了苗子。
为护好这株苗,男人费了心思。用树枝在树苗四周围了,这样一是可以提防谁家的羊绳开了,跑到他院子里来,把树啃了;二是给来院子里的人提个醒,别碰它,它现在幼嫩,需要呵护。
自从栽上这棵枣树,男人回老家比以前勤了。以前啊,父母在时,男人常回家,一个月必须回家一次,有时两次,有时还多;父母去世后,男人是想起来回家一趟,属于半夜里哭妗子想起来一阵子的那种;或是老家里有红白事了回一次,那是非回去不行。可现在不同,心里时时刻刻挂牵着这棵枣树,仿佛这棵枣树是他的两位年老的父母,或者是刚刚热恋的情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有一次,是岳母的寿辰,岳母的家在城市的另个方向。他抬头看了看太阳,就对女人说他要回老家。女人不理解,头天晚上说好的,去给母亲过寿呢。男人理由很简单:枣树该浇水了。男人指了指天上白花花的太阳:要不浇水,树会旱死的。女人很生气:不就晚浇一天吗?难道明天去,就晚了?男人摇摇头:树苗娇,就似小孩子,一会缺水都不行的。女人说不过男人,就有些小气愤,把脸一撂:去哪里,你看着办吧!

男人笑了笑。去哪里,男人有他的数。岳母的身体钢钢的,他不去,岳母的寿还是照样过。如果要是不去给树苗浇水,他抬头看了看天,又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哎,说不好,这么毒的太阳,一个上午就把树苗烤干了呢!
男人就回了老家。女人的脸就长成了吊瓜。女人的脾气,男人懂,半辈子多了,女人什么样的性格男人熟悉地如同五分钱掉到水盆里。过几天,女人自会阴转晴的。
男人来到老家。入伏的天,太阳仿佛在火炉里烧过,树叶都被毒太阳晒地卷曲着。前段时间发出的带着油光的树叶都无精打采打着卷儿。
看着眼前叶子打卷的树苗,男人哎了声——是啊,冬天冷,夏日热,要是不热,怎能叫夏天呢!他们这儿有个俗语:冬日不冷,必有灾病;夏天不热,五谷不结。该热的时候不热,五谷是欠收的。再说了,人身上捂了一冬天的毒素,都得需要在三伏天的热太阳里多晒晒,流流汗,把汗毛孔里脏东西冲出来。这样人就不脏了,就干净了。夏日是什么,就是热和流汗的季节,一个人要是在夏日不流个三桶汗,身体是不干净的,心情是不爽快的,身体是不健康的。
开了院门,枣树马上展现眼前。前几天,他离开时,树叶子油嫩嫩的,像刚在油水里沁泡过,油光光的充满了朝气,如今仿佛每片叶子生了虫,都仔细地卷起,原来叶子里的筋骨没了,叶子就有了一些软,一些塌,有了一些少气无力。看看树的的根部,干干的,男人叹了声,知道现在天入伏了。
男人掐指头算了下,从上次来给枣树浇水到现在,已有八天了。旱到这个样子,男人清楚,怨自己太大意了!

男人拧开自来水,接了一盆,端到太阳底下,让太阳晒。刚从自来水或井里提出来的水是生水,水性凉,如果用生水浇树或花草,会“惊”着它们。树虽解渴了,但会长不旺。等到水晒温了,不凉手了,成熟水了,再浇,那样,树根喝了才会上膘,才会长得根深叶茂。
男人抓了一把土,放到盆里,用手搅了搅。这样水吸热吸得快,水熟得快。没多久,男人觉得水热了起来,一热,水的寒气就退了,就成熟水了。男人端起水,来到枣树前,他没把水直接浇在树苗的根部,而是绕着树干一匝开外,慢慢地浇了一个圆。这样浇树,不伤根。
树下的土地像烧红的锅底,水浇上去,没多大会,就吸干了。男人又去自来水下接了一盆,放到太阳下。趁晒水的空,又从屋里找出一把铲,蹲在枣树跟前,把刚才浇过水的地方,翻开。其实,这一盆水浇得很薄,还没半铲头深,下面的土都干干的。
男人把地翻好,又接了满满一桶水,放到盆的一旁。男人想,浇了两盆和这一桶,枣树儿的渴也就解了。以后啊,可不能隔这么久来浇水了,不然,这树苗啊,非旱死不可!
男人把水浇了,把树根的土用铲子翻了,翻了当然是为了保水,就是浇树的时候浇的深,撑旱。男人把一切做完,坐在了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树,心里感到特别安宁。不像之前在单位里,嘈嘈杂杂的,心里仿佛时时刻刻有知了在吱吱地叫。现在虽然大路上、还有邻居家传来犬吠声,鹅的呱呱声,他感觉,心里还是静的,不像他没退之前,一个人在房间里,关上门,把手机也关上,什么也不想,可他也静不下来,只觉心中有千千万万的事:家里的,单位的,朋友的,当然,还有领导的。每一个事都关联着,他都不能等闲视之,弄不好,不是让这个不高兴,就是让那个不舒服。想想这一路走来,自己做了多少这样的事,他记不清了。好多他自认为结交比较好的朋友和同事,在一起时好得穿一条裤子,恨不得天天长一起。就说小吴吧,当时小吴跟着他,是科员。他是副科长。他对小吴好得像亲兄弟。小吴在单位不受领导待见,他就鼓励小吴考公务员,走出这个破单位。后小吴真考走了,去了省城一个厅级单位。临走时他还给小吴办场送行。后来他去省城开会,遇见小吴,小吴很热情,和他见了一面,时间也不长,只有一个小时,之后说有会就走开了。把他弄得心里好失落。这个事,回到家,他和女人说了。女人笑他迂腐,笑他自作多情,女人说人都在成长,小吴成长了,而你没成长,只是停留在和小吴交往的份上。他知道女人在批评他。
女人批评人就这样有品位,明明批评你了,还让你丝毫感觉不到,还让你感觉很受启发,如沐春风。

女人多次对他说,说那个花田不行。花田是他的徒弟。一直跟在他腚后屁颠屁颠的。花田很精明,凡是他的朋友和伙计,花田都会想方设法给他们联系。有一个他那个行业的权威,在省里是个领导,花田背着他给那个领导送礼。说是老师让送的。并且是经常送。要不是权威谢谢他,他还一直蒙鼓里呢。权威说谢谢你兄弟,咱们弟兄谁给谁啊,还年节的差你弟子去看我。哎呀,你这个花田弟子啊,人不错,会来事啊!
明白人不需要细讲,他清楚花田的精明,年轻人都想往上爬,想站得更高,走得更远,他也赞成他们这么做,也积极支持他们这么做。作为老师,哪有老师不喜欢学生出类拔萃呢?为了能让学生们出人头地,他没少给他们指路铺路。可这个花田,竟瞒着他做了这个事。这个事他说不出好还是不好,可就是心里不舒服。女人知道了,就笑笑。女人说,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他们不是你的尾巴,也不是你的影子。只是最后给他说,这个花田不行。他说为什么?女人说,你不是心里不舒服吗?不舒服就是不行。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男人信这句话,再说了,这个旁观者是他的女人。男人就看着眼前的这棵枣树。想想自己的孩子夏鸥,拉巴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心情。 也是和照顾这棵树一样,可儿子长着长着就大了,就外出求学了。现在已经留在南方了,除了逢年过节,带着老婆孩子回家看看爹娘,现在基本上,他和女人想见儿子,都在虚拟的视频里。想想当初养孩子,男人哎了一声,他想起了老家的一个老俗语:老为血心,少为良心啊!
小枣树像一个贪吃贪长的孩子一样,第一年,不光没缓苗,直接就发叶抽条地长。头一年就长了两米多高,小孩胳膊那样粗;第二年,枣树一发牙,就油亮亮的,蹭蹭地往天上窜,枝条呢也开始向四下里伸布。枣树开花一般在芒种前后,他们鲁南这儿,最早开花的是杏树,俗语说,桃花开,杏花败。之后是梨花,再往后是苹果花。之后才是枣花。这棵树在芒种前后光顾着长叶窜枝了,只有到了立秋的时候才现几朵花,男人见了,心想,别是冬枣吧!过了没几天,花开过,也就掉了,看来是谎花。他们这儿把不结果的花称为谎花。看着落在地上的谎花,男人笑了一下,他信任给他枣苗的近门弟弟。弟弟是实在人,说是给他的好枣树,咋会是冬枣呢!他为自己那几分钟对弟弟的猜疑惭愧脸红。

过了三个年头,枣苗已经长成大人胳膊粗的小树了。开春前,男人又围着枣树挖了个圆,在里面施了自制的土杂肥。当然,在最上面,他撒了两把复合肥。是陈佩斯做广告的那个“种地还用史丹利”。男人知道,光靠史丹利,它的肥力不持久,不如土杂肥绵长,浑实,可口,没火气,不伤根。这棵树啊,已从胎儿期转到了婴儿期,现在是幼儿期,还得好好地照顾,不然,树长不好,下一步就不会好好地结果子。现在把功课做足了,树长壮了,长粗了,长大了,来年树上挂起果子来,那可是一树的风景!
当然,是他一院子的风景。
男人喜欢这样的风景,喜欢看一株结满果子的树。在秋风里,当风吹起,一树或红或青的枣儿在风里摇曳,满树的枣儿就似池塘里活蹦乱跳的鱼儿,在欢悦,在跳耀,在调皮,在热闹,那份带着喜悦的动,带着鼓騒的的闹,就像一院子的孩子在喧嚣,在快乐。男人喜欢这样的场景,这叫人气。人多了人闹腾了才叫人气。人气足,才会旺。男人喜欢有满院的儿女,喜欢过去那个《百子图》的场面,那种闹,那种乐,他知道,那是他永远无法实现的——
因为他只有两个孩子。
有两个孩子,他就是多的了。他赶上了国家的计划生育。这是国策啊,刚开始,不是多严,他偷着瞒着,又多要了一个孩子。头生是女儿,二生是男孩。说起来他是好福气的,儿女双全。和他们一起的同事,有很多人胆小,怕丢了好不容易捧到手的铁饭碗,就狠了心,不问男孩女孩,只要了一个。现在他们后悔的肠子都青了,眼馋死他们夫妇了。
闺女是在冬天出生的,那天下着雪。就给闺女取了名字叫冬雪。冬雪从小到大都是一个文静的孩子,是很安静很波澜不惊的那种静。不像他的弟弟夏鸥,从小就好动。一天到晚闹不停,说话声大大的,走路也是鸡飞狗跳的。只要夏鸥在家,家里好像有一连人驻扎似的,女人就气得打儿子,男人护犊子不让打,说,男孩子嘛,性格上就该闹,要是像咱的冬雪那样,那不是女孩子了吗?女人说,那也不能这样乱啊,还乡团似的。男人就安慰:小孩子嘛,大大就好了。的确,夏鸥上了高中后就好了。不再像以前那样闹,文静得像个小时候的冬雪。只是冬雪,上了学后,性格,慢慢像个男孩子。有次他和女人给夏鸥说起他小时候的闹和乱,夏鸥感到很愕然,不停地问女人:妈,爸爸说的是我吗?

枣树长得风快,现在是根扎下了,也盘好了,树头起来了,树干粗壮了,枝条也铺展开了,它现在唯一目标的就是不停地长,不停地大,往大上长。看着每天都会变一个模样的枣树,男人就为自己付出的心血欣慰。心血是不会白费的,你付出多少,就会还给你多少,这是质量守恒定律。当然有时不一定是这样,也许付出再多,一点也得不到,这是件很憋屈的事。在对枣树的呵护上,男人得到了;可男人对学生花田的帮助上,男人没有得到。男人心里很失落,有时就唉声叹气的。
女人就做他的工作,当然,这时枣树已经长很大了。也就是说,男人的枣树已经结枣子了。枣子个大,核小,还甜。男人爱吃,女人也爱吃。每年收的男人除送人外,就把枣儿晒干了,给女人搁起来。女人有点贫血,大夫让经常吃红枣喝红糖,男人存放的枣子够女人吃半年的。只是树越来越大,先是树的枝干伸到了屋檐上,屋瓦上,屋脊上。伸到屋檐处的好处理,男人搬梯子用斧子砍了。砍的时候,男人很心痛,想想自己前些年为了这株树花费的心血。可不砍不行,树枝长得不是地方,要是一有大风,树枝一扑楞,一下子就把房檐划拉坏了。男人就狠了狠心,砍了。男人砍着树枝,女人说:“人啊,有时春风得意,就容易得意忘形,比如说这棵树吧,长得太随意了,就把不该长的枝条长到了屋檐上。没办法,你就是枣儿结得再好吃,屋子的主人,也是容不下你的。男人就点头:是啊,做什么事,可不能得意了就忘形!
树一大,根就大了,就到处地扎。扎了好吸收水分和养料。说起来根应该扎得有地方,往下扎,扎多深都没问题,那叫能力。可怕的是怕下边的土硬,不愿使那个劲。
刚开始有根伸到房子的地基时,因为在地上,隔着土,眼睛是看不到的。眼睛看到的都是表面的,有一点的遮挡就看不见了。有时,眼睛不如心。有些眼睛看不见的遮挡,心看的见。人很多时候是自作聪明的,认为眼睛看到的东西,是不会假的。比如这个枣树。当然还有比这棵枣树更难以预料的东西——人。
这个人就是他的学生花田。

花田这两年已经丢开了老师。因为花田和省城的权威建立了联系,并且一些事情他已绕开了老师。男人心里不舒服,但男人有素质,是内心能撑船的那种素质。男人想,任何人的交往都是有缘分的,也许,他们师徒的缘分就到这儿吧。可男人没想到的是,花田已经在一些事上给他说不了。
以前花田从不这样。男人在单位是业务大拿,在专业上很严谨。以前花田总是第一个支持老师。花田曾说过,老师你永远是对的。可在单位里开的这次业务会上,花田对老师提出的方案摇了头。
男人虽然内退了。但业务上的事,单位的头头还是很倚重他,他还每次都参与。单位的头头就说:花田,说说你为什么摇头。花田说:这个我感觉不科学。接着他提出一个方案,说这个方案是省里的权威点头通过的。并说:如果按他的方案做,省里一定能通过,并对这个方案全程开绿灯。头头点了点头。当然,他的方案就否了。只是,头头比较会做事,安排花田和他:这样吧,你和你老师再磋商一下,以你的这个方案为主,把你老师方案中科学的东西吸纳过来,这样,你这个方案就更完美了。男人听了很不是滋味,虽然花田还是很尊重他,老师长老师短地喊着,但男人感觉,花田的喊声里多少是有着言不由衷的。男人在心里哎了声,心想:老俗语,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一点不假!
有时,男人也自问:自己怎会这样呢?你教花田,不就是希望他比你好吗,比你优秀吗?再说,花田是你的弟子,他优秀了,你老师脸上有光啊,可为什么自己弟子超越自己了,内心咋就不淡定了?难道,这就是自己内心的小?
女人听他说这个,就笑了,女人旁观者清。女人说:打个比方,说是有两个在沙漠跋涉的人,两个人都跋涉好久了,身上水袋里都没有水了。这时,两人都发现沙漠深处的一个房子。房子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个瓶子,瓶子里有一瓶子水。这瓶水只够一个人解渴的。你说,面对这一瓶子水,这两个跋涉的人需要什么?是谦让吗?
男人说:你不要说了。这是我不希望听到和看到的。
女人笑了: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自私的。
男人哎了一声,男人不知怎么再给女人说,就给女人笑了。女人看他笑了,也哎了一声。女人知道,男人心里的那块冰,已经让她的话给融了……

枣子又结了一树,伸到屋子地基下的树根已显现得很厉害了。厉害得树根把地基的石头都拱动了。刚开始男人没在意,直到有一天回来,看到地上掉了几块屋瓦,他才明白,这是树枝捣的鬼。男人还发现,地基处石头不光松动了,并从石缝处长出了一小株枣苗。男人想,石缝里的小树苗还能长多大,没想到他再一次回老家发现,石缝里的那株小枣树已长有手指一样粗了。
男人只好找斧头把石缝里的小枣树砍了。
虽然砍了小枣树,男人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办法,他清楚,过不了多久,石缝里还会拱出小树苗呢。
还真是这样,第二年春天,石头缝里真地钻出枣苗。这次不是一株了,是一窝。男人清楚,要想根除,只有把枣树伸到这儿的大根刨了,这样才能治本。
男人就在初夏的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带着女人早早地回了老家。男人先去近房兄弟家借来了镐头和斧头,树根很好找,它已经把地都拱裂了,拱出了纹,露出了像鱼脊一样的走向。男人找准了高处,举起了镐头。
男人好久没这么抡起镐头刨地了,干了没几下,额头上的汗在不知不觉间流了出来。女人喊停了他,把毛巾递给他。他擦过汗,又抡起镐头。
树根在土里只有一撅头深,长得像大人的胳膊一样粗。要是不刨,下一步,这根不一定不把房子拱坏。男人想,有些事,就得要未雨绸缪,要考虑到事情的前面去。
根很嫩,内里流淌着饱满的汁水,汁水是那样的新鲜和茂盛,仿佛年轻的血液。那么充满昂扬的朝气。男人狠狠地把镐头刨到树根上,汁水和根屑溅了他一脸。他抹了一下脸,又抡起了镐头。
根很脆,枣树虽是硬杂木,但树年轻,根也就很嫩,只几镐头,就断了,男人又把镐头插到根下,用镐头一别,就听着根又断了一截……
看着挖出来的根,男人长长出了一口气。这时,男人的近房弟弟过来了,看到男人挖出的树根,说:哥,现在不是刨树根和剪枝的时候,你这么做了,枣树肯定会疯窝。
“疯窝”是枣树的一种病,是枣树最致命的一种病。生了这种病,枣树唯一的结局,就是被杀掉了。

男人有些愕然。兄弟说:现在不是修理树的时候。你要是这样修理它,真能把树气疯了。再说了,你看你这棵树种的离屋子多近,以后枣树越来越大,你这个房子啊,早晚要被它掀翻!
是吗?男人看了看树,看了看族兄弟。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族兄弟指着他挖出的坑说:这个树根你现在把它挖出来了,你就以为它以后不往这里扎吗?你错了,根一定还会往这儿扎的!
男人皱起了眉头。远房弟弟笑了说:原因很简单,因为这儿空啊!这儿什么也没有啊!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根就想来占领!
男人哦了声,问: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弟弟不解:你是想说什么?
男人看着他的老屋:我的意思是,这个枣树下一步对我的房子,是不是有影响!
弟弟笑了: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吗!你看看,枣树离房子这么近,上面枣枝刮,下面树根拱,我敢说,用不了几年,你的这个房子就完了!
男人笑了笑:不会这么严重吧?
弟弟说:不会?一定会的!
男人觉得弟弟的话说的有点夸张,一棵树,不至于吧!也就没多放在心上。只是,他把树枝又修正了一下,把根又往树处追了追,截了截。弟弟说:这样做也只是管个暂时,管不了根本。
男人看着枣树就笑着对近房弟弟说:走一步看一步,到哪步再说哪步的话吧!
这一次虽然截了树根,砍了树枝,枣树却没有“疯窝”。这年的秋天,枣树大丰收,男人收了很多的枣子。

之后没多久,男人正式退休了。男人办了手续。和女人一起去了儿子夏鸥那里。夏鸥在南方的一个城市。孩子刚要了二胎,是个男孩。要妈妈去看孙子,男人和女人从结了婚一直没有分开过。再说了,女人不放心把老伴一个人留在家里,她怕男人自己照顾不好自己。
男人和女人一起在儿子那儿住了三年。直到把孙子看到了送幼儿园。孩子一送进幼儿园,男人就不像以前那么紧张了,就有时间想这想那了。再说三年了,男人有些想家了。
当男人提出要和老伴一块回家时,夏鸥问他:难道你现在住的地方不是家吗?男人说是家。是你的家!儿子就说他爸爸没出息。就北方的那个小城,那个落后样,有什么值得留恋和想念的!
男人知道,儿子已经把他出生的地方忘弃了。
女人说:他们这些孩子生存压力这么大,再说了,这儿的诱惑这么多,孩子们已经完全融入到这个环境里,咱家乡的那个小城啊,对他们没有吸引力了。
女人说的对,男人就在心里叹了声。

回到家后,男人又赶上了两件事,一件事是生气,严重的生气;另一件事是有病。
生气是弟子花田引起的,男人回来后单位的有个同事的孩子结婚,他去参加了。在酒场上,有个现在还在单位工作的老伙计告诉他,他的徒弟花田现在可得意了。并说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教出这样的弟子!他知道花田的人品,但不问如何,花田能有今天的位置,与他的竭力推送有关系。原来的头头几次找他谈话,谈对花田人品的担忧。他都是一律说正能量的话,不问如何,对花田是有恩的。可花田为抬高自己,竟说以前好多的方案和设计都是他完成的,最后只是署上他的名字而已。
男人不相信花田会这么说,要这么说,那花田可是标准的狼心狗肺。一旁的另一个同事说是真的,他听花田说过不止一次。当时还批评他呢,这个事当时都有谁谁谁在场。男人本来是宰相的肚子,这次也气鼓了,回到家,他狠狠摔了两个茶杯。
老婆看他生气,就想让他开心,就想让他外出走走散散气,对他说,你不是好久没有回老家了吗,去看看枣树吧,看看长得怎么样了。男人说好吧。男人想起身,发现自己的怎么也站不起来,他对女人说,我,怎么站不起来了……女人回眼一看男人,发现男人嘴歪斜了,有口水正从男人的嘴里流出来……
女人的脑子非常清醒,知道男人这是中风了,忙制止住丈夫坐着不动,她连忙拨打了急救电话120。
男人的中风发现的早,女人又处理的及时得当,两个月后,男人出院了。当然,男人住院期间,花田拿着东西去看望男人,男人看是他,只是说了一个字:滚!从那后,花田再也没有来看他这个老师。

出院后的男人对身体就注意了,以前虽然也注意“三高”,但一直以为自己瘦,不爱吃肥肉什么的,也就没在意,没想到,还是得了中风。好在,发现的及时,病好了,他没有落下后遗症。
男人想老家了。和老伴一说,女人说,好啊,咱们一块回去!
男人和女人就选了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当然,这是秋日的一天。男人和女人打开老家的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幅他们不愿看到的落败相:枣树已有对掐粗了,几根树枝伸到了屋上。树枝下的屋瓦已经没有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缺口。屋子的地基石头也被重伸过来的树根撑得活动了,墙上有了到屋檐的裂纹。如果任其发展,房子倒塌是早晚的事。
房子在,老家就在;老房子要是没有了,想到这,男人心里一疼。他不敢想了。看着这张牙舞爪的枣树,男人知道,他非得做这件事了。
他打电话叫来了近门弟弟。近门弟弟问他有什么事,他用手指了指枣树对弟弟说:把它杀了吧!
远方弟弟问:你不留了?
男人点了点头:不能留了。要留,屋就没了!
弟弟说好,我明天就找人把它杀了!……
男人说好!
说好的时候,男人就想,到明年春上,我要买上一些牡丹,栽院子里,到时候,我的家里,那可是一院子的富贵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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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家二级作家,中国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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