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味道说
这个标题必须整至少五个字,所以必须凑个数,随便加了一个“说”。
所谓“万事开头难”,这写作也是一样,“下笔千言离题万里”也是有可能的。那么,这跟四川味道,有啥子关系呢?

四川小吃。摄影高一寒
小时候,那是一个大多数时候没有肉没有油的时代,一日三餐基本上就是照得见影子的酸菜红苕稀饭红苕酸菜稀饭,然后加点泡菜,然而就是这么一条泡豇豆,让这看似平淡无味的稀饭变得神奇起来,稀里哗啦就两土巴碗稀饭喝下去了。有时候,眼巴巴的看着邻居大爷喝得那么香甜可口,恨不得走到跟前去看看他的碗里到底是什么美味。这位大爷喝稀饭还有一个吸引人的地方,也是在看来最独特的地方,他总是蹲在堂屋前面的一个石墩子上面,居高临下,右手拿着长长的竹筷通常夹着一根长长的泡豇豆,左手掌托着碗底,五指握着碗的腰身,边喝边旋转土巴碗,喝一圈后抬头望一望前方,然后漫不经心的抬起右手,伸长脖子咬上一截泡豇豆,细细的嚼着,接着又喝上一圈,周而复始,大有“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气势。这是一个很大的土巴碗,装满稀饭,小孩子是端不起的。
我和几个邻居小朋友,经常坐在对面的房檐下,靠着木板墙(小时候老家的房子基本上都是立木结构,外墙基本上是木板和竹子糊上加了稻草的泥巴的,承重的是数十根粗且笔直的木柱),安静的眼巴巴的望着那位喝稀饭的老爷爷。
回到家,大家开始模仿老爷爷的样子,可是终究没有学到真谛也没有尝到香甜的滋味,反而挨了一顿骂——一是大人说小孩子不能这么端碗,二是结果把碗给掉地上打碎了,还好没有把脚给烫到。后来,我给别的小朋友讲了,他们居然也受到了同样的惩罚。当时,大家都仿佛产生出一种生死与共的情谊一般,一致决定不再去看大爷吃饭了。但是对于泡菜这个词有了一定的认识,它的酸酸的,难吃。
然而,过不了多久,还是去看了。因为这一次老大爷 端出来的不是稀饭,而是面条,老远都闻到了一种特殊的味道——醋的香味,后来才知道那就是保宁醋的味道。大伙学着老爷爷蹲在gai沿上,吞咽着口水,因为这味道太诱人了。关键是他那一只硕大的碗里还冒着热气,这热气直接飘了过来,不断的刺激着大家的味蕾,其中一个小伙伴的hang口水直接吊出来一个线。每个人心底都在念想:晚上回家也要让妈下这么一大碗面。
面煮好了,也捞在土巴碗里了,尽管碗不大。我的口水已经不听使唤的冒出来,在嘴里活蹦乱跳的,乱窜着。母亲端着面,摆放到八仙桌上,腾腾热气在我的面前四面飘散。这是自家的麦子打出来的面,而后用头道灰面做的面条,品质当然属面中上品,由于数量有限,一般只有贵客光临才煮此面。在记忆中,我也是极少能吃到这样的面条。也许是老天爷知我念想,那天家里来了一位村干部,托他的福,便成就了我的口福。后来想想,这哪里是托别人之福呢,这分明是母亲知晓儿子的所想。

回锅肉加鳝鱼面条。高一寒摄
我怯诺诺的端坐在八仙桌上,长长的木凳子似乎有点矮,站起来又有点高,不礼貌。我看着对面碗里还有两个大鸡蛋,正冒着热气。我不敢再看,担心客人看到我在吞咽口水,遂低下头,学着老大爷搅和着面条,顺着碗沿旋着圈,把苗条缠在筷子上,猪油在筷子上闪着光亮——怎么没有闻到那一种特殊的香味呢?把面送到嘴里,嚼一嚼,还是没有我想要的,反而有一种酸酸的味道,哦,这是泡坛里的水——这——目前似乎看到了我的不自在,把我连带碗叫到了屋外的石桌上,并叫我怎么夹面,还说吃饭要讲礼貌——当时一门心思想着那个特殊的味道,也没记住吃饭的规矩。碰巧,小伙们来了,估计是发现我家来了客人。我们四个小人物就坐在石桌上,我把碗推动桌子中央,让大家闻闻,四个小脑袋挤在一起,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而,还是没人发现那种特殊的味道。四双小眼睛互相望着,然后咽着口水同时盯着碗里的面——白嫩嫩的面条散发着油光。
这个时候,母亲拿来三双筷子,接着又用勺子舀来一个鸡蛋放在面碗了,热气四溢,我们的味蕾瞬间膨胀,仿佛盛开的洋槐树花。从地里赶回来的父亲,在我的小脑袋里抚摸了几下,进了屋,我们则大快朵颐起来。
喜鹊的叫声就在头顶高大榆钱树的窝里响个不停。我还在想念着那个特殊的味道。过年的时候,父亲从几公里外的gai上带回来一瓶黑黑的水,倒在面条里,香味溢满这个灶屋。终于尝到了醋的滋味。直到现在,尽管有了老抽生抽蚝油香油藤椒油,但是吃面,什么都可以少,就是不能少了醋。说起这个醋,还真有不少难忘的记忆,其中一个现在想起来,不知道那碗面是怎么吃下去的。
那是上初中的时候,醋、豆油也是很多人家中的平常之物,吃面也是三餐常有。有一年夏天,放学回来,由于父母在外劳作,边独自煮面也好赶上下午的课。一切按照看到的煮面程序,OK了,一勺熬好的猪油、给点盐巴、到点豆油,最后拿着醋瓶慢慢的倒下一点点醋,美味在昏暗的灶屋里流动。端着热气腾腾的面站在gai沿上尽情享用,吃着吃着,一条白色的异物突然出现在眼前,整个人都哆嗦起来,差点把碗给摔在地上——慢慢回过神来,认真的仔细的看着这个白色异物,不大,肉肉的,不把细看,还以为是一颗发育不良的饭粒——其结果这是一只小小的蛆——这心情简直无法形容——才吃了几口啊——筷子头头一沾,一摔——继续吃——只是吃的时候特别细心——还好味道不错。吃完了,开始追根索源蛆虫来自哪里。猪油、盐巴、豆油、醋摆在太阳底下,最终发现,蛆虫来自醋,而且醋瓶里有好多白点点,旋即要倒掉,在倾倒的那一瞬间,手停住了——这个应该要大人来处理,毕竟是刚刚打来的一瓶醋啊。
整个下午,满脑子都是蛆虫的影子。现在想来,真的恶心啊。很多人都怕肉肉的虫,如果是一只蛾子掉在碗里大多数人不会感到恶心,当然也有些人不怕肉虫怕飞虫或甲壳虫。在农村,由于生活环境差,细菌容易滋生,一到夏天,豆油醋肉是最容易生蛆的,储存方法也是有限的。我想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大多数农村孩子都吃过生蛆的醋和肉,以及生虫的米和面。现在农村环境好了,生活品质也提高了,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有冰箱,粮油更新也快,不易生虫长蛆。至于醋,因为是瓶装的,保存较好,也是不会生蛆的。
后来听说,有些人还专门吃蛆。当然不是茅坑里,而是用生肉专门培育出来的,其理由是高蛋白,大补身体。想想那蠕动的画面就恶心倒胃口,更不用说去吃了。
话说回来,当天晚上,把醋生蛆的事情给大人讲了,然后父亲把醋倒进在锅里加了一点葱花熬了一遍,闻起来香,吃起来也更香了。
在如今看来,吃生蛆的醋,那是不可思议的事,但那时候农村生活大多如此,在夏天饭里面里吃出个虫那都是常有的事,见怪不怪,也无所谓恶心了。倒是现在,如果哪个家里吃个饭吃出个虫,可能倒要说卫生问题了。如果在哪家餐馆吃出个虫,那可就是大问题了,轻则顾客息事宁人换位思考,让老板换掉重来,重则得要免单或者被举报曝光。从餐饮卫生角度来讲,干净是最起码的标准,这也是群众最低要求。
在成都这座大城市里,餐饮的竞争实际上就是味道的竞争,如果干净都做不到,味道再好,也属于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罢了。以前听说过有顾客在火锅里吃出一条老鼠,居然!!这简直耸人听闻!然而有图有真相,不得不信啊,那老鼠的个头还真是大。我想这顾客心理的阴影面积岂止比老鼠还要大啊,以后可能吃火锅拈麻辣牛肉,都不见得敢下口。然而这样的事情并非个案,很多时候得庆幸吃出个蟑螂啥的总比吃出老鼠好的多。
然而,民以食为天,人们总是不断的在寻找美味的东西,哪怕濒临破产的企业主还是升官发财的权贵抑或升斗小民,藏在边边角角旮旮旯旯儿的好吃的,总会不顾车马劳顿,前去拜会一番。我不是美食家也不是好吃嘴,但也能寻得几处好吃的,这也是为了招待客人所需要的信息。每个人身边总有那么几个朋友,找吃的特能找,哪里新开得火锅新开的鱼府或者哪里的苍蝇馆子好吃哪里的“废墟冷淡杯(成都曾经有几年*迁拆**后的废墟被利用起来开冷淡杯)”生意好,基本上能说出个子卯寅丑。
在成都,美食是多而杂的,但主题只有一个:热情似火温暖有度。这种精神体现在人的身上,就是热情好客,但也不过度忸怩夸张。李伯清曾经在散打中说成都人喜欢假打,这让很多人产生了误解。但其实现在我看来他的意思并不是贬义的,而是中性的。这也是几千年的蜀文化涵养了老百姓待人接物的文化与礼节。我们每个人都有“假”的一面,但这并不是虚情假意,而是一种善意的委婉的表达。当然对于个别“不懂音乐”的来说,是很难解释清楚的。如果出现在酒桌子上,最好的解释就是喝酒,几杯酒下肚,就会让对方如醍醐灌顶了。
在成都,喝酒是大家喜欢的休闲生活,尤其是晚上,在夏天图的是凉快,一杯冰镇啤酒下肚,啃一口兔儿脑壳,巴适得很;在冬天,图的也是一个凉快,寒风中坐在街边吃烧烤喝着啤酒,这种感觉也是一种“爽歪歪”。人们不计较喝酒的场合,在路边随便架起一个小方桌,人来人往车来车往,你走你的我喝我的。但是还是比较计较喝酒的是谁——有些人喝酒那就是真的假了,你一口闷,他来一个抿一下,把喝啤酒整成品红酒,这种时候大多数都是旁人看不下去了,群起而攻之。还有一种人,说的八点钟开始喝酒,你就等啊等啊,其他更远的朋友早就到了,一打电话就说“马上马上到”,结果酒过三巡,九点钟才到,酒反正给他留着,要不就买单吧。当然这个单还是得花几百的,毕竟朋友在一起聚一下要点一点大家喜欢吃的,比如说老妈兔头、卤牛肉、香辣小龙虾、烤茄子等等,如果是请外地朋友,那第一顿肯定是火锅,以表达主人的热情。所以,人来迟了,酒还是逃不掉的。酒文化通常与饮食文化是贯通的,而这些都是与人的文化密不可分的,就如同“酒品看人品”一样。

四川腊香肠。高一寒摄
李白斗酒诗百篇。他的人品酒品和文品都可以用“斗酒”来形容,那就是“豪气干云”。你看看他的诗“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将进酒》)”那时候他们喝的想必是是剑南春吧,这可是四川的味道。再看看诗圣杜甫,当时他住在成都浣花溪边的茅草屋里: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闻官军收河南河北》)。何等豪气!自古文人皆好酒,这说明酒能带动才情涌动。大凡好酒之人,对味道的追求也是别致的。
四川善出酒,四川人善喝酒更善于追求美味,比如说一份回锅肉,一份宫保鸡丁,外地人是很难做到的。这些看似只有简单的食材,随地可取,但真正要掌握其精髓,还需要靠着人本身的精气神,不然也只能做到“貌合神离”“似是而非”。当然,饮食文化作为一种大众文化,只要大家能接受,便于推广,吃到嘴里香滑到胃里爽,也就达到饮食本身的要义了。几年前听说有人希望将川菜标准化,包括最近也有川菜领军人物提出川菜的标准化、产品化,这样有利于传播川菜文化有利于川菜国际化。这是一个创新,但是路途还是遥远的。有些人在羡慕肯德基麦当劳,我想这涉及到的不仅仅是品牌和产品本身的全球化,更涉及到文化的问题。
然而,饮食文化其实就是人的文化,只有人的文化变了,饮食文化才能跟着变。否则,丧失的不仅仅是那独特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