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画像｜苍蝇嗡嗡哼哼
熊科宇的话可真多，简直没完没了。一天到晚，苍蝇蚊子一般，在我耳边嗡嗡哼哼，嗡嗡哼哼——很烦人。但，你又不舍得“拍死”他，因为，他可爱。
1
“老师，咱们班有人倒饭——倒在小黑屋里。”一日，午饭后，他晃着凳子，笑着，扫我一眼，而后目光茫然地环视着教室，带着资深特务散淡的轻描淡写。
“都是谁？”我立马警觉，装作不甚在意。
“我——不可能——告诉你。”他一字一顿，语气不容置疑。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不说，对不住我这良心；再说，就出卖了我兄弟。你说我能告诉你么？”
我笑了，深为认同。
2
熊张锋的同桌、近邻纷纷跟我“上奏”，痛斥熊张锋不讲卫生，异味太重，不服管教，且扰乱旁人学习。
怎么办？
思虑再三，我决定让张锋和科宇换下位置。让张锋坐我旁边，我亲自调教。
但，这要征求双方的同意才好。
“好。”张锋很大方，无所谓。
“老师，我不想去。”科宇直直看着我。笑着。旋即，话锋一转，“不过，老师你真想让我去，我肯定会去。”
3
一个周五，我布置同学们写写班里的任课老师。科宇，很认真地跟我说，“我要写一写我美丽的同桌哒。”于是，他下笔，“我要写的这个女人，是世界上最具幽默细胞的男人心中的女神。都说，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强大的女人，她，就是武老师心中强大的女神——张金霞。”
然后，炫耀般地拿给我看，“老师，你看看，我这开头行不？”
我瞥了一看，笑了，夸他开头曲折有悬念，示意他往下写。
只一会儿，放学铃声响了，他非常遗憾，“老师，我的灵感被铃声打断了。”
整个周末，我一直在期待他到底会写什么内容。下个周一，翻开他的周记，不过寥寥一面，问他为何写得这么少，他无赖地回答，“老师，上周我不是说了吗，灵感被打断了，有一部分还在肚子里。”
我哭笑不得。
4
“老师，你眼里有星光？”
我一脸懵，“啥意思？”
“就是夸你的眼睛长得好看！”
我嘿嘿笑了一声，没理他。
猜测，这又是他打开话匣子的招数。
5
“咱们兄弟几个都得记着啊，等以后咱们混出来，有出息了，一定都得提着东西去看我们老班，给我们老班买最贵的脑白金！”
我在一旁听得热血滚烫。明明心花怒放，却假装很客气地推让，很谦虚地引导，“我不要。你们有出息就是我最大的骄傲。要买也要先买给你们父母，他们才最辛苦！”
“不行，我们就要先买给你，就要让你看起来，年纪轻轻的，美美的。谁都看不出你几岁了。”
汪浩峰笑着点点头，我在旁边醉翻了。
6
有一次，我在厨房切西瓜，很多男生发现了都围过来抢，突然听见一声大吼：
“你们只顾着吃，老师都没吃！”说着，他抽身挤入人群，拿了一块最大的，笑眯眯地递给我，“老师，你看我对你好吧。”
7
他跟我说，“老师，你知道吗？我们家旁边的那些跟我年龄差不多的，都喜欢嘲笑我，说我傻，无知幼稚。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说，我就笑笑，也不生气。人生嘛，不就这样。笑笑就过去了。没必要辩解。” ……
的确，熊科宇是个特别幽默、重情重义、达观的孩子。
8
同时，他记忆力很强。我们一起背书，他读三四遍便差不多会背，而我还稀里糊涂没有眉目。
他接受事物能力强，“我六年级看图作文都不会写，考试时，我硬是写不出两句话，现在不知为什么竟然会写了。”
但是，就如他自己说的，“我就是个‘渣渣’”，从小到大，成绩一直很差，缺少被关注，缺少良好的学习习惯，缺少自控力，专注力。性情里有一种顽固的的流荡懒散，且不自觉地放纵懒散，但内心里，他又是不甘和上进的。
数学，他一般考十多分。但，数学课上，他也很认真的在听，偶尔，高声答答几句，不知是真懂了，还是凑热闹。
有时，他很诚恳地跟我请求，“老师，我实在听不懂，很困，我能不能睡一会么？”我知道，听不懂，寂寂枯坐是怎样一种折磨。我能怎么办？点了点头。
有时，他摇头晃脑背书背得特别投入，我忍不住夸他，“哇，这么勤奋！”
“要得么！人总得往前看嘛！”他又很是不以为然。
嗯嗯，不错。为他的上进，我深受感动。虽然知道，他不过一时热度，然而，有热情总是好的嘛。
9
他脾气特别倔。有一次，他躲着不吃早餐，我抓他去吃，他偏赌气，“不好吃。不吃！”我火了，为他的挑食和任性。于是，偏要做他的思想工作带他去吃。冲动之下，言辞有些犀利。他，横着眼，满面煞白，一脸怒容。紧握的拳头里，身体有微微的颤抖。任我唠叨，他一直不辩白，不吭声，不看我。见他如此倔强，我不禁心酸：
“如果，不是怕伤了你的胃，我何必管你；如果，不是因为你重情重义懂事明理，我何必管你……”
说到最后，我们两人都哭了。谁都没去吃早饭。
第一节课，说来就来，我提本书去初三上课。下课后，我走进97教室，看到我抽屉里的那条大面包，知道是他买的，知道是他在道歉，我的眼眶突然就湿了。
他跟我说，他跟他妈已经冷战一个多月了，虽然知道自己有错，却，始终低不下头。课余，我们也一起设计了一些和解方法，他都没采纳，他说，他办不到。
10
当然，他也有茫然若失的时候。
“我爸好歹也弄了个高中毕业证，我嘛？能不能混个高中读都是一个大问题。”
我照旧是给他打气，虽然，前景不容乐观。
他笑笑，没说什么。
“我爸年轻时好帅，我就没遗传到他的帅，不过，他现在不行了，被岁月泡发了。哈哈。”
无论有没有意识到，他的父亲，在他心中，都是永远的标杆。
“老师，我昨晚想了一晚上，睡不着觉，我成绩这么差，不知道毕业后我能干什么？”
除了让他尽力磨练心性，多学点，以后学门技术，我不知道该怎么劝，不知我能给他点什么，于是一起沉默。
11
可，无论如何，他真的话很多。无论上课下课，想起什么，就想找个人分享。有时，我忍无可忍，跟他划清界限：“我们俩，谁再主动跟谁说话，罚款一块钱！”
“好啊，”他无赖地笑笑，“谁再给谁主动说话，不得好死——”
知道他口无遮拦，并不放在心上，依然立马在心里说着“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我终于耳根清净，沉下心批改试卷。他摇晃着身子，百无聊赖又无所谓地看着我改，忽然他的手臂伸过来用笔戳了又戳一个字，我定睛一看，哦，错别字！
“老师，熊科宇违规了。”前桌悄悄地揭露，我笑笑，示意她，我们都别搭理他。
……
就刚才，打开微信，他给我留了好几条微信，语气非常急切：“老师，我在QQ里给你留了信息，你看了么？怎么不理我？我是熊科宇，我的QQ名叫汤姆啊……”我赶紧去逛QQ，原来他写了一篇周记，我仔细看了又看，文绉绉的，不像他的风格：
“时间
几粒星子坠入深海，
随之跃出一轮骄阳。
新的一天开始了。
就这样，
一晃，
十五载倏忽而逝。
渺小的事物转瞬即逝，
唯沧海桑田历久弥新。
就连三毛也曾说，
“如果有来生，我愿做一棵树，
一半在土里安详，一半在风里张扬。”
树的智慧值得我们细细品味，
而后，
让思维的火花在脑海里绽放。“
其实，真正的送别没有古道长亭，
也没有劝君更进一杯酒，
而是，在和平常一样的一个清晨，
他永远留在了昨天。”
一晃，
两年的悠悠岁月就像无意抓在手里的沙子，
不知不觉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这大概是老师唯一没有骗我们的，
时间真的很短。
明年的秋天，
这个教室里，
肯定坐满了人，
可没有一个是我，
再也不可能是我们……”
虽然，明知他借鉴了不少网络热句，但，他能有意积累借鉴，且绞尽脑汁去思考去表达，还是依然对他一番狂夸乱赞。
他也非常得意，“那是！我也觉得（写得不错），我可是想了一天才写出来的呢……”
他曾经给我说，“其实，我们玩手机也不仅仅是玩游戏，就是喜欢刷刷抖音，看些很有内涵很有哲理的段子，看了，觉得还是有人能懂自己。现实世界里，有时太寂寞……”
——7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