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停下来,有些尴尬地回答:
“
我在给弟弟唱摇篮曲,希望他能安稳入睡。
”
九九凝视着弟弟,眼神中闪烁着一丝奇异的光芒。他沉思了片刻,然后说道:
“
我知道一个方法,可以让他永远都不再哭闹。
”
我急忙追问:
“
什么方法?请你告诉我。
”
九九微微一笑,神秘地说:
“
我们去保童塔,让弟弟的灵魂得到解脱。
”
听到这个提议,我心中一动,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那天晚上,我偷偷地带着弟弟和九九来到保童塔旁边。保童塔静静地伫立在那里,被夜色包围着,看上去有些恐怖又神秘。
九九带领着我们进入保童塔,我感觉到一股诡异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扑面而来,让人不寒而栗。塔内充斥着湿气和腐朽的味道,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小孩的名字,仿佛它们在默默地诉说着无尽的哀伤和无奈。
九九指着一个破损的尸骨架子,说:
“
这就是我,我的名字也在上面。
”
我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问:
“
你是
…
?
”
九九点点头,表情冷漠而平静:
“
是的,我就是一个被遗忘的孩童,来到这个地方已经很久很久了。
”
我心中
涌起强烈的同情和怜悯之情,紧握着弟弟的手,决定帮助九九解脱。
九九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一片黑暗的角落。片刻后,他拿出一把锯子,手腕微微一动,锯子就轻易地穿透了皮肉,一滴鲜血滴落在地上。
我惊呆了,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大声喊道:
“
你,你在做什么?!
”
“
嘿,《虫儿飞》你听说过吗?
”
我问道。
他摇了摇头,停顿片刻后又问:
“
你弟弟是谁?
”
我点了点头。
“
他叫李丰榜。
”
这时,我的弟弟突然变得安静下来。他睁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奇地盯着九九,似乎对他这个陌生的哥哥感到好奇。
然而,九
九并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凝视着我,冷静地说:
“
你应该离他远一点。
”

我感到困惑:
“
为什么?
”
然而他又沉默了。
我妈妈从厨房走出来,看到九九后显得非常惊讶。
“
你是哪个家庭的孩子?
”
她慌忙从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走过来,抱起弟弟,
“
你妈妈在哪里?
”
九九仰着头看着她。
“
阿姨,你家里有镜子吗?
”
“
你为什么要镜子
……”
我妈妈话说到一半突然停顿了。她的目光落在九九眼角的红痣上,然后脸色剧变。
“
你是那个
……”
我爸爸从房间里探出头来,问:
“
怎么了?
”
妈妈向后退了两步,我爸爸随即走上前,
见到九九后,脸色也变了。
九九固执地重复:
“
你们家有镜子吗?
”
“
小朋友,我们家没有镜子,
”
我爸爸和蔼地摸了摸九九的头,
“
你能去别的地方吗?
”
然而我妈妈突然大发脾气,拿起了一旁的扫把。
“
滚出去!
”
她疯狂地挥动着粗犷的扫帚对准九九,
“
咒你的东西!给我滚出去!
”
我紧随着九九一起跑了出去。
“
抱歉,
”
我对九九说道,
“
我爸妈平时不会这样
……”
他默默地走下崎岖的碎石小路,我迅速追上他,可怜巴巴地拉住他。
他停下来,微弱地叹了口气:
“

这不是你的过错。你不需要道歉。
”
接着他停顿了一下,声音突然
变得低沉。
“
而且,我已经习惯了。
”
我家在雅村的最高地带,靠近山脚。从我家到村广场有一段长短适中的路程。
九九像在平地上走一样自如地走下山,而我则顺从地跟在他身后。
我们路过满是水草的池塘,看见水鸭在肮脏的死水中游动。村里几个孩子在池塘边玩耍,发出刺耳的声音。
下意识地,我躲到了九九的身后。
那个小胖子李文嘲笑着走过来,他是我的堂兄,以前会抓虫子放在我的头发上。
李文看到九九后,惊讶地尖声笑道:
“
这不是疯子的疯子儿子吗?怎么了,今天不和你那个疯子妈妈在一起?
”
旁边的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九九无视他们,径直走过去,但李文不依不饶:
“
不走吗?不给我们演示一下你妈平时是怎么发疯的?
”
一个瘦小的孩子兴奋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九九扔去。
九九轻松地躲开了,没有被砸到。
李文上前一步,抓住九九的衣领。
“
小畜生!我正在和你说话!
”
九九用冷酷的眼神凝视着他,说道:
“
你死定了。
”
“
你说什么!
”
我感到身边突然掠过了一股冰冷的寒气。
下一秒,李文被推进了池塘里。
水花溅起,掀起一连串的涟漪,犹如仍在飘荡的石子,留下深深的痕迹。
“
李文掉进水里了!
”
孩子们惊声尖叫,像一群慌不
择路的鸭子,急忙四散逃开。
九九将双手插进口袋,淡漠地转过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肩膀上,轻声说了句什么。
然而,他的肩膀上却明明什么都没有。
突然间,我脚底传来一阵寒意,像是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四周的寒气似乎围绕着九九,悄无声息地汇聚过来。
风急了。
呼啸声、哭喊声、自由狂乱的呼噜声。
夕阳西下,九九站在风中,眉间带着寒气,宽大的白衣随风翻动,眼角的血痣鲜艳动人。
他突然笑了起来。
我看着他伸出一双纤白的手,缓缓地抚摸着空气,仿佛在撫摸心爱的宠物。
“
你在做什么?
”
我问道。
他没有理会我,
嘴角的笑意变得更加诡异。
“
你杀了他。

”
“
不是我杀的。
”
他一本正经地看着我,无辜又平静,
“
我没有推他。
”
不待多想,我紧紧抓住他的手。
“
快走!
”
我急切地说道,
“
我带你离开这里!
”
九九一愣。
随后,他的表情渐渐柔和了下来。他将手放在我脸颊旁,却没有碰到我的脸。
“
不用跑。他死不了。
”
风水先生匆忙赶来,把李文从水里救出来。
湿淋淋的李文被救上岸,痛苦地咳嗽着水,睁开眼睛看到九九,竟然连忙后退,边退边辱骂。
“
你这个妖怪!你这个可恶的妖怪!
”
他一直都没有看向我。
九九依然从容地站
在那里,风水先生看着李文远去,叹了口气。
“
你为什么要招惹他们呢?
”
“
我没有招惹他们。是他们招惹我。
”
“
你知道他们喜欢欺负人,你应该躲着走。
”
“
他们不是喜欢欺负人,他们是喜欢欺负我。
”
九九语气老气横秋,
“
没有多少人天生喜欢打人,他们只是欺软怕硬。我越忍越让他们得寸进尺。
”
风水先生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只得转而责备另一件事情:
“
但你也不能吓人啊。
”
“
他们是我的朋友。
”
九九微微瞥了我一眼,
“
我喜欢我的朋友。
”
“‘
玄生万物,九九归一
’
。

”
风水先生神神叨叨地说,
“
阿九,可别走错了路。
”
我
无聊地站在一旁,望着湖面上逐渐平息的涟漪。
因为刚刚的风波,湖上繁杂的水草浮萍已经大半被冲散,皎洁的水面露出来。
我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湖水,却发现自己没有出现在倒影之中。
4
九九自顾自地离开了。
风水先生的脸色很难看。
我代他向风水先生道了歉,急匆匆地跟上去。
风穿过山林,吹过耳际,发出类似恸哭般的可怖声音。山上鳞次栉比的竹林被吹得摇摇晃晃,叶片簌簌作响。
竹子算得上是我们雅村人赖以维生的东西。
虽然雅村是周遭几个村子里最闭塞的一个,到现在连大的路都没有修通,但雅村周围竹林茂密,长势极好。而竹子、竹笋、竹根,都能被做成各种各样的器物,用来换钱。
我想起刚刚李文说的话,问九九:
“
塔里鬼是什么?
”
他却反问我:
“
你知道保童塔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
我认真地回答:
“
知道,家里有小孩子死了,就把孩子的尸体丢进去,这样的话,孩子们的灵魂就会被超度了。
”
“
超度?
”
九九嘲讽地冷哼了一声,
“
那都是他们为了让自己心安的借口而已。
”
我不明所以。
他停下来,眼睛里的光像是转动的*首匕**,刺得我生疼。
“
你以为
,丢进去的孩子都是死的吗?
”
九九一步一步地走近我。
“
他们在活着的时候就被丢进去了。
”
他的声音很清亮,很周正,抑扬顿挫得像在朗诵一篇小学课文。
“
蛇爬过他们的皮肤,把他们绞到窒息;狗刨出他们的尸骨,将血肉啃食殆尽;蚂蚁在他们的躯体上狂欢,榨取最后一点生气。
”
我忍不住向后退:
“……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
”
“
为什么我会知道?
”
九九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
岁岁,你问了我好多遍这个问题。
”

他干净的眼睛忽然死水微澜。
九九向我伸出手,停在我脸颊旁不到一厘米的位置。
“
不知道好。
”
他说,
“
永远不要
知道。
”
九九实在不像一个小孩子。
随即我又觉得茫然。为什么我觉得他不像小孩子呢?明明我自己也只是一个小孩子。
头脑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破土而出,我拼命地想,拼命地思考,却怎么也找不到答案。
杂草丛生的山岗上,风裹着栀子花的香味吹向我。天边的暮霭,火红得像正在燃烧一样。
夏天就要来了。
夏天是个很重要的季节。
可它为什么重要呢?
我为什么,什么都想不起来呢?
5
再次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妈妈在灯下清点着现金,父亲喝了一口搪瓷杯里的水,走到妈妈身边坐下。
弟弟坐在地上,自顾自
玩着廉价的汽车玩具。
没有人看我一眼。
“……
姜家那小子也怪可怜的,
”
我爸絮絮地说,
“
他才十岁,你不用那么紧张。
”
妈妈听了脸色一变,立刻放下手里的动作。
“
我怎么不紧张?那小子就是邪性,他邪性得要命!
”
“
那都是迷信
……”
“
什么迷信?这几年村里死了多少孩子了!项老说了!这孩子是个活鬼,他有前世的记忆,他就是
……
来找我们村子的人索命的!
”
妈妈说着,止不住地哭了起来。
“
我的榜儿
……
我的榜儿就是因为他才没有活成
……”
我迷惘地看了一眼正玩玩具玩得不亦乐乎的弟弟,不是很明白她在说些什么。
“
妈,
”
我喊道,
“
你在说什么呢?弟弟不是在这吗?
”
父亲沉默着将她搂紧。
“

好了,好了,这不是有耀祖了嘛
……”
耀祖是谁?
我怔忡地站在原地,像一名与这个家无关的局外人。
我妈扯过爸爸的手臂,一下一下地捶打着,显然已经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
都是因为他!都是因为姜九!
”
姜九。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脏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震动了一下。
像是被撕开了一个角的血痂,疼得隐秘又张狂。
我恍惚看见另一个小男孩站在我面前,微微笑着,向我递来一束雪白的野姜花。
他说:
“
岁岁,我们一起上学吧。
”
他的眼角,小痣鲜红如血。
“
对,对,至少耀祖还在。
”
母亲喃喃着,
“
他身体健康,这都是佛祖保佑。
”
她看向坐在地上的弟弟,然后将他一把抱起。
弟弟感到不舒服,开始大声地啼哭起来。
父亲坐在一旁抽闷烟。
我家的大黄狗从外边回家。它叼着一块骨头跑过来,走到天井边的油灯旁坐下,甩了甩尾巴。
我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头。
然后我发现,他叼着的根本不是什么骨头。
那是一截婴儿的手臂。
我看着那截手臂,忽然感觉耳边钟磬齐鸣。
像是有人在我耳边重重地击打了一遍编钟,紧接着,无数画面碎片就如雪片一般倾泻而下
。
画面里有我,有姜九,还有我的父亲母亲。
我在空气里飘浮,周围的气息仿佛水流,汹涌绵密地将我包裹起来,又轰然炸开。
黄狗起身退后,龇牙咧嘴地朝我吠了两声。
我踉跄地走过去,试图再摸一摸它,然而,我的手指穿过了它的身体。
“
妈妈。
”
我抬头喊道。
母亲没有理会我。
她抱着弟弟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地哼唱着熟悉的小调。
我站在这个家之中,又站在这个家之外。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家里没有镜子。
他们怕我看见自己。
或者说,他们怕我看见镜里没有自己。
6
次日清晨,雅村下起了小雨。
我走
上山坡,远远望见姜九站在保童塔边,吹着叶笛。
他的身边有一些隐约的白气,是我此前没有见过的。
我走过去,停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喊他的名字。
他转头看着我,脸上依然没有情绪。雨水打湿他的睫毛与衣衫,衬得他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幼犬。
姜九说:
“
看来你已经想起来了。
”
“

是。
”
我想起来了。
我早就死了。
死在十年以前。
弟弟死于意外溺水,村里的风水先生说他是枉死,无法投胎转世,为此,要以命换命。
我身体孱弱,于是父母停了我的药,不管不顾地看我死去。
因为他们担心弟弟无法转世。
那一年我十二岁
,在镇上的学校念书,有很好的成绩。
我曾与姜九约定,要一起去更广阔的世界。我们要读更多的书,走更多的路,要走出大山,成为了不起的人。
这一切都断送在了我十二岁那年的夏天。
我被丢进保童塔的那一天。
“
姜九,
”
我迟疑着问,
“
你不是应该,已经二十二岁了吗。
”
他没有回答我。
他走近保童塔,将手扶在塔壁上。风穿过空荡荡的塔心,发出空洞的回音。
“
风水有三大煞。阳煞、阴煞、镜煞。有些人总觉得煞气很可怕,总是千方百计地想要消除它们。但其实,不过是他们做贼心虚,
”
他回过头,难得冲我笑了笑,
“
就像你家里,连
面镜子都不敢放。
”
我无言以对。
他又接着道:
“
如果煞气真能寻仇,这座保童塔,也不至于时至今日,还囚困着这样多冤魂。
”
我顺着他的目光环视了一圈,什么都没有看见。
“
为什么我看不见?
”
“
因为你是游魂。
”
“
游魂?
”
“
人世间有三种魂,生魂、死魂、游魂。生魂附着在活人身上,死魂可投胎转世。至于游魂,多是在人世心愿未了,或是被他人抢占了转世名额,囿于天地之间,不得解脱。
”
姜九有一双阴阳眼,能见常人所不能见。
我以前活着的时候不知道,只觉得他总看向保童塔的方向。
村里人告诉孩子,保童塔是祭
奠村里孩童亡灵的地方。它会保佑他们的灵魂不受侵害,顺利转世。
每每听到这里,九九总会笑一笑。
现在我知道,那是悲哀的笑。
那根本不是保护孩子的塔。
古时的风水师建了这样一个阵法,为的是锁住所有枉死孩子的怨气,以免他们为祸人间。
他们不过是一群孩子,有的甚至尚未张开双眼,没有看过这个残忍又温暖的人间,却不得不被*压镇**在此处,生生受着天地间的折磨,直至灰飞烟灭。
而村里的那些人们,明知这一点,仍然麻木地选择继续这一切。
包括我的父母。

我不知道过去的姜九如何看待这一切,也不知道在他的双眼之中,究竟
是怎样的一片炼狱图景。
我记得,村里的大人们总是警告调皮的小孩子,让他们不要接近保童塔,好像在畏惧什么。
姜九却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塔边。
他们看到他和空气玩耍,时不时发出无忧无虑的笑声,都认为他和他母亲一样,是个疯子。
他们欺负他、辱骂他、看轻他,他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睁着一双冷冷淡淡的眼睛,一声不吭。
直到我开始和他站在一起。
我说:
“
姜九,你不要害怕。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
”
明明我幼稚到不懂得永远的意义,却就这样轻易地向他许下了永远的诺言。
7
姜九是村里疯女人的孩子。
他的母亲
原来并不是村子里的人,但她已经在雅村待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不记得她最开始的模样。
小时候我去姜九家玩,见过她伤痕累累的背脊和手腕。
她浑浑噩噩,不愿理人,仿佛有一个自己的世界,只有在看见姜九回来的时候,才会露出格外复杂的神色。
她总是用沙哑的声音娓娓地背书,背的话复杂难懂,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有些晦涩。
后来我才知道,她背的是《诗经》。
“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
姜九是个早慧的小孩,他看不惯他整日酗酒的父亲,也看不惯我重男轻女的家人。
可我们都知道,我们没有办法。
只有逃出这里
,逃出大山,我才能拥有
“
我
”
。
我终究没有等到那一天。
我们终究没有等到那一天。
姜九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指。
我的脑中争先恐后地挤进来许多记忆。
那是姜九的记忆。
我死之后,姜九去我家找我,被我的父母拒之门外。
姜九屡屡碰壁,然后在走到保童塔边时,发现了我的尸体。
我已经碎了。
于是他回家拿了一把巨大的锤子,砸烂了小半座塔,将我支离破碎的血肉从塔里带出。
倾盆大雨里,十二岁的男孩双手是血,用力地挖开层层泥土,亲手将我埋在了保童塔边的树下。
雨水和泪水混合在他的脸上,肮脏又冰冷。
然后他就被村里人发现了。
风水先生说,他犯了大忌讳。
当天晚上,姜九背靠悬崖,一步一步地后退,终于在走投无路之际,失足滑了下去。
“
后来,我成了我妈妈的第二个儿子。
”
姜九淡定地叙述,
“
我师父说我是重生转世,保有上一世的记忆。三岁的时候,我已经是远近闻名的神童。
”
“
神童?
”
“
我能望见人身上的
‘
气
’

,所以许多外乡人来找我算命。我擅长占卦卜命,从没出过错。
”
“
那村里人还
……”
姜九垂下眼,轻蔑地笑了。
“
他们当然怕我。
”
他说,
“
上一世我死后,我母亲疯得更厉害,病情也加重。以至于她这一次生下我
后,没能活过月子。我父亲沉迷赌博,根本不管我母亲和我的死活。*靠我**着邻居阿婆的救济,才勉强长大。
”
他停顿了一下。
“
我每一年都会找你。有时你记得我,有时你不记得我。我早就习惯了。
”
我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觉得现在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后,我只是停在原地,安静地看着他。
雨下得越来越大。
姜九恍若未觉。
“
岁岁,如果你恨他们,我可以帮你。
”
我摇摇头。
“
你不需要帮我什么,
”
我说,
“
姜九,你不该再在这里停留。
”
他盯着我:
“
那是什么意思。
”
“
我不恨他们,也不想离开这里,可你不一样
。你重来了一次。
”
我笑着说:
“
九九,你应该拥有更好的人生。
”
姜九没有作声。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将头撇向一侧,小声地说了句什么。
我没有听清。
我看不见他的眼睛,只听见他接着问:
“
岁岁,你还有什么心愿?
”
“
我没有什么心愿。
”
“
可你依然留在这里。
”
他的目光看着不远处的一个点,

“
我已经将你带出来了。你没有受塔的限制,为什么,你仍然没有往生?
”
“
不往生也没关系,我就一直待在这里。
”
姜九突然就发了大火:
“
不行!
”
“
九九?
”
“
时间就要到了,
”
他急促地说,
“
你的时间就要到了
……
你会
消失的。
”
“
那就消失吧。
”
我说。
姜九睁大了眼睛。
我仰头望着枝繁叶茂的树冠。
“
就这样消失在山水之间,也没什么不好。
”
“
那那些害死你的人呢?
”
姜九拔高了声音,
“
那些枉死的女孩们呢?
”
“
他们会有报应的。
”
“
世上没有因果报应!
”
他大声吼道,
“
坏人不会因果就受到惩罚。因果报应这个说法,只是无力抗争的人们最后的自我安慰而已!
”
“
那又如何。
”
“
为什么。
”
姜九问,
“
你为什么不恨他们呢?
”
我反问他。

“
我该恨谁?
”
恨生我养我的父母。
恨我无辜惨死的弟弟。
还是恨这巍巍大山,浩
浩水流,掩盖了一切罪恶与蒙昧。
我对姜九说:
“
他们是爱我的。
”
“
他们不爱你,
”
姜九道,
“
你是工具,是祭品,是他们的女儿,独独不是你自己。
”
“
他们爱我。
”
我重复。
他们爱我。
他们一定爱我。
他们必须爱我。
如果他们无法爱我,我为什么还要留在这个世间?
如果我的牺牲没有任何意义,我又该如何说服我自己?
不管是活着的时候,还是死了之后,我一直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
因此我美化他们的行为,我自顾自地为他们找寻借口。
我接受不了,无力改变,于是我就自我麻痹。
除了自我麻痹,我又能做到
什么?
我早就无法去恨,也没有资格去恨了。
我的尸体被父母丢进保童塔,手臂被路过的野狗啃食殆尽。
因为心愿没有达成,我卑微地游荡在世间,卑微地自我欺骗,让自己像活着的时候一样。
所以母亲不和我说话。
所以李文和风水先生都没有理会我。
所以我活得完全不像一个小孩,记忆又那样残破不堪。
我没有意识到自己是鬼,因为我本来就一直是被忽视的存在。
除了姜九。
只有姜九不会忽视我。
一直以来,都只有姜九看得见我。
8
雨停后,我和姜九并肩坐在树下,就像过去一样。
及至入夜,塔边隐隐约约地升起万千
萤火虫。
我问了姜九许多问题,比如他的师父是什么人,他在哪里念书,他这些年都做了什么。
他一一耐心地回答我,就好像他已经这样做了无数次。
姜九告诉我,雅村已经在逐渐衰败。
时间是流动的。
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离奇的是,这些年来,村里的孩子总是频频夭折。
姜九说,这片土地不配有孩子,这些人也不配有未来。
我表示怀疑:
“
这真的不是你干的?
”
他摇了摇头。
“
我没有那么大的力量。况且,孩子是无辜的。我母亲曾经想要掐死我,最后也没有下得了手。我知道,她不爱父亲,也不爱我。如

果是在外面的世界,她绝不可能嫁给我父亲这样的人。
”
我问:
“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
他停顿了一下,不愿告诉我。
“
往生以后,你自己去看吧。
”
姜九在萤火微光中望着我,恍惚有些温柔,
“
你一定还有什么心愿。好好想一想,告诉我。无论如何,我都会替你达成。
”
我真的不知道我有什么心愿。
我回到家,坐在我曾经的小房间里,冥思苦想。
这个落满灰尘的阁楼依旧堆叠着各种杂物,和我生前也没什么区别。
我听见爸妈在楼下窸窸窣窣地说话。
“
耀祖就快要上学了,可这去城里的钱
……”
“
我想办法。
”
我后知后觉地想
起来耀祖是谁。
我的第一个弟弟已经死了,李耀祖是我的第二个弟弟。
他出生在我死去好几年后,爸妈十分宠爱他。不知不觉,原来他也到了上学的年纪。
我趴在地板上向下望,只见他把脑袋枕在母亲腿上,一无所知地安睡着。
妈妈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我忽然就想了起来,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睡了很长、很踏实的一觉。
梦里我和姜九都是小学生模样,瘦弱的他被村中的孩子按在地上殴打,我将他拉起来,拼命地逃跑。
我们紧握着手,跑进落满枯叶的山间小道。跑到没有人在追我们,跑到没有人看得见我们,但我们依然在跑。
姜九说:
“
岁岁,快跑。
”
“
我们去读许多书,去见更广阔的世界。
”
“
我们走出这里,走出大山,走得离那些人很远很远。
”
然后他喊我的名字,重复地问。
“
岁岁,好不好。
”
“
好。
”
梦里,我用力地抓住他,用力地回答。
我们跑进了一个明亮的教室,戴着眼镜的女老师板着脸呵斥我们迟到。
姜九成了挺拔的少年,有宽阔的肩膀和明晰的下颌线。
我看着他向老师连连鞠躬道歉,然后冲我吐了吐舌头,笑着在我座位前座坐下来。生动得就像真的一样。
头顶的电风扇飞速地旋转,前桌传下来昨日测验批改后的试卷。同桌妹妹用手
肘戳了戳我,央求我给她讲一讲错题。
我还没看清题目,姜九就转过身,用水性笔的笔尾点了点我肩膀,眉眼带笑。
“
大学想填哪里?

”
“
没想好。
”
“
带我一个好不好?
”
我笑着拖出长长的尾音:
“
嗯
——
看心情。
”
老师不满地责怪:
“
姜九!你又吵李岁岁!
”
周围的同学善意地哄笑起来,我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再抬头时,却发现周围的一切已经全部改变。
阳光下,姜九穿着一身正装,兴高采烈地向我挥了挥手。
我看着他大步走近,随后结结实实地给了我一个拥抱。
“
恭喜你,岁岁。恭喜你升职。
”
那真是好结实的一个拥
抱。
我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温暖的拥抱。
我几乎在梦里哭出声来。
9
我在巨大的轰鸣声中醒来。
我探头向外望,发现山外来了浩浩荡荡的队伍。
平整的道路被生生修到了山前,年轻的人们走进来,身后有庞大的车。
他们从车上拿下工具,表情郑重地走上山坡。
村子里的人们喧闹着拦在村口,与外面的人针锋相对地争执起来。
我下楼跑上山坡,风拂过草地,晃出一片葳蕤的碧波。
姜九就站在原来的地方等着我。
“
姜九!
”
我大声喊他,
“
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了!
”
他望着山下,嘴角有微弱的笑意。
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向蓝天
,他轻轻转过头,问:
“
你想要什么?
”
我没有立即回答他。
我们看着山上的人走上来,他们扛着锤子,扛着硕大的机械,走到了保童塔边。
山坡上的栀子花迎着阳光,雀跃地摇曳。
伴随着利落的脆响,保童塔轰然倒塌。
曾经的腐朽、肮脏,尽数暴露在了灿烂的夏末阳光之下,无所遁形。
姜九站在大树的阴影中,望向那片断壁残垣。
我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无比轻松。
“
九九,
”
我说,
“

我想和她们一起走。
”
姜九望着我,然后轻声说:
“
去吧。
”
“
我好想见见你长大的样子。
”
“
我知道。
”
“
我想和你一起去外面的世
界。
”
“
我知道。
”
我的喉咙堵了一堵,半晌,重新找回声音。
“
我想要你最后给我一样东西。
”
“
什么?
”
我努力地微笑起来,伸手拥抱他。
姜九伏在我的肩上,眼里的雨水穿过我的身体,落入我的心脏。
“
岁岁,
”
他轻声地重复着,
“
岁岁。
”
“
嗯。
”
这是个很好的拥抱。
和梦里一样温柔而温暖的拥抱。
“
我会变成山间的风,会变成竹林的雨,会变成夏夜的萤火虫,永永远远,和你在一起。
”
他终于反应过来,睁大了眼睛。
他沉默着,拼命地想要握住我的手。
而我的手正在消散。
我抱歉地说:
“
对不起
,我要离开你了。
”
转瞬之间,我眼中的世界像被雨水冲刷了一遍。
我看见这片山坡上萦绕着的白气,跳脱着,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女孩子。
她们身上漂浮着微弱的萤火,我听见她们的笑声,琅琅地回荡在天地间。
村民们面红耳赤地扑上来,我的母亲哭喊着阻拦,而那群孩子无知无感地穿过他们,就那么轻快地走向了辽阔的大地。
姜九越抱越紧,我的身体却在他的怀中逐渐散去。
他再也抓不住我了。
“
这样就够了。

”
我说,
“
一个拥抱就够了。
”
九九抱着我,跪在地上,终于像个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起来。
我逐渐听不见所有声音。
好像被丢进一个黑暗的枯井,绝望又惶恐。
然而在茫茫的雾气之中,我久违地看见了一点光亮。
是往生。
无数女孩跟在我的身后。
我牵着妹妹们的手,走向了光明。
附注:
建国后,全国各地山村开始拆除保童塔;
60
年代,主要村落的保童塔已经被全部拆除;
70
年代,保童塔被全面拆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