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告人的秘密:保童塔背后,隐藏的是什么

我停下来,有些尴尬地回答:

我在给弟弟唱摇篮曲,希望他能安稳入睡。

九九凝视着弟弟,眼神中闪烁着一丝奇异的光芒。他沉思了片刻,然后说道:

我知道一个方法,可以让他永远都不再哭闹。

我急忙追问:

什么方法?请你告诉我。

九九微微一笑,神秘地说:

我们去保童塔,让弟弟的灵魂得到解脱。

听到这个提议,我心中一动,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那天晚上,我偷偷地带着弟弟和九九来到保童塔旁边。保童塔静静地伫立在那里,被夜色包围着,看上去有些恐怖又神秘。

九九带领着我们进入保童塔,我感觉到一股诡异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扑面而来,让人不寒而栗。塔内充斥着湿气和腐朽的味道,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小孩的名字,仿佛它们在默默地诉说着无尽的哀伤和无奈。

九九指着一个破损的尸骨架子,说:

这就是我,我的名字也在上面。

我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问:

你是

九九点点头,表情冷漠而平静:

是的,我就是一个被遗忘的孩童,来到这个地方已经很久很久了。

我心中

涌起强烈的同情和怜悯之情,紧握着弟弟的手,决定帮助九九解脱。

九九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一片黑暗的角落。片刻后,他拿出一把锯子,手腕微微一动,锯子就轻易地穿透了皮肉,一滴鲜血滴落在地上。

我惊呆了,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大声喊道:

你,你在做什么?!

嘿,《虫儿飞》你听说过吗?

我问道。

他摇了摇头,停顿片刻后又问:

你弟弟是谁?

我点了点头。

他叫李丰榜。

这时,我的弟弟突然变得安静下来。他睁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奇地盯着九九,似乎对他这个陌生的哥哥感到好奇。

然而,九

九并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凝视着我,冷静地说:

你应该离他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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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到困惑:

为什么?

然而他又沉默了。

我妈妈从厨房走出来,看到九九后显得非常惊讶。

你是哪个家庭的孩子?

她慌忙从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走过来,抱起弟弟,

你妈妈在哪里?

九九仰着头看着她。

阿姨,你家里有镜子吗?

你为什么要镜子

……”

我妈妈话说到一半突然停顿了。她的目光落在九九眼角的红痣上,然后脸色剧变。

你是那个

……”

我爸爸从房间里探出头来,问:

怎么了?

妈妈向后退了两步,我爸爸随即走上前,

见到九九后,脸色也变了。

九九固执地重复:

你们家有镜子吗?

小朋友,我们家没有镜子,

我爸爸和蔼地摸了摸九九的头,

你能去别的地方吗?

然而我妈妈突然大发脾气,拿起了一旁的扫把。

滚出去!

她疯狂地挥动着粗犷的扫帚对准九九,

咒你的东西!给我滚出去!

我紧随着九九一起跑了出去。

抱歉,

我对九九说道,

我爸妈平时不会这样

……”

他默默地走下崎岖的碎石小路,我迅速追上他,可怜巴巴地拉住他。

他停下来,微弱地叹了口气:

不可告人的秘密:保童塔背后,隐藏的是什么

这不是你的过错。你不需要道歉。

接着他停顿了一下,声音突然

变得低沉。

而且,我已经习惯了。

我家在雅村的最高地带,靠近山脚。从我家到村广场有一段长短适中的路程。

九九像在平地上走一样自如地走下山,而我则顺从地跟在他身后。

我们路过满是水草的池塘,看见水鸭在肮脏的死水中游动。村里几个孩子在池塘边玩耍,发出刺耳的声音。

下意识地,我躲到了九九的身后。

那个小胖子李文嘲笑着走过来,他是我的堂兄,以前会抓虫子放在我的头发上。

李文看到九九后,惊讶地尖声笑道:

这不是疯子的疯子儿子吗?怎么了,今天不和你那个疯子妈妈在一起?

旁边的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九九无视他们,径直走过去,但李文不依不饶:

不走吗?不给我们演示一下你妈平时是怎么发疯的?

一个瘦小的孩子兴奋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九九扔去。

九九轻松地躲开了,没有被砸到。

李文上前一步,抓住九九的衣领。

小畜生!我正在和你说话!

九九用冷酷的眼神凝视着他,说道:

你死定了。

你说什么!

我感到身边突然掠过了一股冰冷的寒气。

下一秒,李文被推进了池塘里。

水花溅起,掀起一连串的涟漪,犹如仍在飘荡的石子,留下深深的痕迹。

李文掉进水里了!

孩子们惊声尖叫,像一群慌不

择路的鸭子,急忙四散逃开。

九九将双手插进口袋,淡漠地转过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肩膀上,轻声说了句什么。

然而,他的肩膀上却明明什么都没有。

突然间,我脚底传来一阵寒意,像是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四周的寒气似乎围绕着九九,悄无声息地汇聚过来。

风急了。

呼啸声、哭喊声、自由狂乱的呼噜声。

夕阳西下,九九站在风中,眉间带着寒气,宽大的白衣随风翻动,眼角的血痣鲜艳动人。

他突然笑了起来。

我看着他伸出一双纤白的手,缓缓地抚摸着空气,仿佛在撫摸心爱的宠物。

你在做什么?

我问道。

他没有理会我,

嘴角的笑意变得更加诡异。

你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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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杀的。

他一本正经地看着我,无辜又平静,

我没有推他。

不待多想,我紧紧抓住他的手。

快走!

我急切地说道,

我带你离开这里!

九九一愣。

随后,他的表情渐渐柔和了下来。他将手放在我脸颊旁,却没有碰到我的脸。

不用跑。他死不了。

风水先生匆忙赶来,把李文从水里救出来。

湿淋淋的李文被救上岸,痛苦地咳嗽着水,睁开眼睛看到九九,竟然连忙后退,边退边辱骂。

你这个妖怪!你这个可恶的妖怪!

他一直都没有看向我。

九九依然从容地站

在那里,风水先生看着李文远去,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要招惹他们呢?

我没有招惹他们。是他们招惹我。

你知道他们喜欢欺负人,你应该躲着走。

他们不是喜欢欺负人,他们是喜欢欺负我。

九九语气老气横秋,

没有多少人天生喜欢打人,他们只是欺软怕硬。我越忍越让他们得寸进尺。

风水先生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只得转而责备另一件事情:

但你也不能吓人啊。

他们是我的朋友。

九九微微瞥了我一眼,

我喜欢我的朋友。

“‘

玄生万物,九九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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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水先生神神叨叨地说,

阿九,可别走错了路。

无聊地站在一旁,望着湖面上逐渐平息的涟漪。

因为刚刚的风波,湖上繁杂的水草浮萍已经大半被冲散,皎洁的水面露出来。

我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湖水,却发现自己没有出现在倒影之中。

4

九九自顾自地离开了。

风水先生的脸色很难看。

我代他向风水先生道了歉,急匆匆地跟上去。

风穿过山林,吹过耳际,发出类似恸哭般的可怖声音。山上鳞次栉比的竹林被吹得摇摇晃晃,叶片簌簌作响。

竹子算得上是我们雅村人赖以维生的东西。

虽然雅村是周遭几个村子里最闭塞的一个,到现在连大的路都没有修通,但雅村周围竹林茂密,长势极好。而竹子、竹笋、竹根,都能被做成各种各样的器物,用来换钱。

我想起刚刚李文说的话,问九九:

塔里鬼是什么?

他却反问我:

你知道保童塔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我认真地回答:

知道,家里有小孩子死了,就把孩子的尸体丢进去,这样的话,孩子们的灵魂就会被超度了。

超度?

九九嘲讽地冷哼了一声,

那都是他们为了让自己心安的借口而已。

我不明所以。

他停下来,眼睛里的光像是转动的*首匕**,刺得我生疼。

你以为

,丢进去的孩子都是死的吗?

九九一步一步地走近我。

他们在活着的时候就被丢进去了。

他的声音很清亮,很周正,抑扬顿挫得像在朗诵一篇小学课文。

蛇爬过他们的皮肤,把他们绞到窒息;狗刨出他们的尸骨,将血肉啃食殆尽;蚂蚁在他们的躯体上狂欢,榨取最后一点生气。

我忍不住向后退:

“……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

为什么我会知道?

九九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岁岁,你问了我好多遍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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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干净的眼睛忽然死水微澜。

九九向我伸出手,停在我脸颊旁不到一厘米的位置。

不知道好。

他说,

永远不要

知道。

九九实在不像一个小孩子。

随即我又觉得茫然。为什么我觉得他不像小孩子呢?明明我自己也只是一个小孩子。

头脑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破土而出,我拼命地想,拼命地思考,却怎么也找不到答案。

杂草丛生的山岗上,风裹着栀子花的香味吹向我。天边的暮霭,火红得像正在燃烧一样。

夏天就要来了。

夏天是个很重要的季节。

可它为什么重要呢?

我为什么,什么都想不起来呢?

5

再次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妈妈在灯下清点着现金,父亲喝了一口搪瓷杯里的水,走到妈妈身边坐下。

弟弟坐在地上,自顾自

玩着廉价的汽车玩具。

没有人看我一眼。

“……

姜家那小子也怪可怜的,

我爸絮絮地说,

他才十岁,你不用那么紧张。

妈妈听了脸色一变,立刻放下手里的动作。

我怎么不紧张?那小子就是邪性,他邪性得要命!

那都是迷信

……”

什么迷信?这几年村里死了多少孩子了!项老说了!这孩子是个活鬼,他有前世的记忆,他就是

……

来找我们村子的人索命的!

妈妈说着,止不住地哭了起来。

我的榜儿

……

我的榜儿就是因为他才没有活成

……”

我迷惘地看了一眼正玩玩具玩得不亦乐乎的弟弟,不是很明白她在说些什么。

妈,

我喊道,

你在说什么呢?弟弟不是在这吗?

父亲沉默着将她搂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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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了,这不是有耀祖了嘛

……”

耀祖是谁?

我怔忡地站在原地,像一名与这个家无关的局外人。

我妈扯过爸爸的手臂,一下一下地捶打着,显然已经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都是因为他!都是因为姜九!

姜九。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脏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震动了一下。

像是被撕开了一个角的血痂,疼得隐秘又张狂。

我恍惚看见另一个小男孩站在我面前,微微笑着,向我递来一束雪白的野姜花。

他说:

岁岁,我们一起上学吧。

他的眼角,小痣鲜红如血。

对,对,至少耀祖还在。

母亲喃喃着,

他身体健康,这都是佛祖保佑。

她看向坐在地上的弟弟,然后将他一把抱起。

弟弟感到不舒服,开始大声地啼哭起来。

父亲坐在一旁抽闷烟。

我家的大黄狗从外边回家。它叼着一块骨头跑过来,走到天井边的油灯旁坐下,甩了甩尾巴。

我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头。

然后我发现,他叼着的根本不是什么骨头。

那是一截婴儿的手臂。

我看着那截手臂,忽然感觉耳边钟磬齐鸣。

像是有人在我耳边重重地击打了一遍编钟,紧接着,无数画面碎片就如雪片一般倾泻而下

画面里有我,有姜九,还有我的父亲母亲。

我在空气里飘浮,周围的气息仿佛水流,汹涌绵密地将我包裹起来,又轰然炸开。

黄狗起身退后,龇牙咧嘴地朝我吠了两声。

我踉跄地走过去,试图再摸一摸它,然而,我的手指穿过了它的身体。

妈妈。

我抬头喊道。

母亲没有理会我。

她抱着弟弟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地哼唱着熟悉的小调。

我站在这个家之中,又站在这个家之外。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家里没有镜子。

他们怕我看见自己。

或者说,他们怕我看见镜里没有自己。

6

次日清晨,雅村下起了小雨。

我走

上山坡,远远望见姜九站在保童塔边,吹着叶笛。

他的身边有一些隐约的白气,是我此前没有见过的。

我走过去,停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喊他的名字。

他转头看着我,脸上依然没有情绪。雨水打湿他的睫毛与衣衫,衬得他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幼犬。

姜九说:

看来你已经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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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我想起来了。

我早就死了。

死在十年以前。

弟弟死于意外溺水,村里的风水先生说他是枉死,无法投胎转世,为此,要以命换命。

我身体孱弱,于是父母停了我的药,不管不顾地看我死去。

因为他们担心弟弟无法转世。

那一年我十二岁

,在镇上的学校念书,有很好的成绩。

我曾与姜九约定,要一起去更广阔的世界。我们要读更多的书,走更多的路,要走出大山,成为了不起的人。

这一切都断送在了我十二岁那年的夏天。

我被丢进保童塔的那一天。

姜九,

我迟疑着问,

你不是应该,已经二十二岁了吗。

他没有回答我。

他走近保童塔,将手扶在塔壁上。风穿过空荡荡的塔心,发出空洞的回音。

风水有三大煞。阳煞、阴煞、镜煞。有些人总觉得煞气很可怕,总是千方百计地想要消除它们。但其实,不过是他们做贼心虚,

他回过头,难得冲我笑了笑,

就像你家里,连

面镜子都不敢放。

我无言以对。

他又接着道:

如果煞气真能寻仇,这座保童塔,也不至于时至今日,还囚困着这样多冤魂。

我顺着他的目光环视了一圈,什么都没有看见。

为什么我看不见?

因为你是游魂。

游魂?

人世间有三种魂,生魂、死魂、游魂。生魂附着在活人身上,死魂可投胎转世。至于游魂,多是在人世心愿未了,或是被他人抢占了转世名额,囿于天地之间,不得解脱。

姜九有一双阴阳眼,能见常人所不能见。

我以前活着的时候不知道,只觉得他总看向保童塔的方向。

村里人告诉孩子,保童塔是祭

奠村里孩童亡灵的地方。它会保佑他们的灵魂不受侵害,顺利转世。

每每听到这里,九九总会笑一笑。

现在我知道,那是悲哀的笑。

那根本不是保护孩子的塔。

古时的风水师建了这样一个阵法,为的是锁住所有枉死孩子的怨气,以免他们为祸人间。

他们不过是一群孩子,有的甚至尚未张开双眼,没有看过这个残忍又温暖的人间,却不得不被*压镇**在此处,生生受着天地间的折磨,直至灰飞烟灭。

而村里的那些人们,明知这一点,仍然麻木地选择继续这一切。

包括我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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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过去的姜九如何看待这一切,也不知道在他的双眼之中,究竟

是怎样的一片炼狱图景。

我记得,村里的大人们总是警告调皮的小孩子,让他们不要接近保童塔,好像在畏惧什么。

姜九却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塔边。

他们看到他和空气玩耍,时不时发出无忧无虑的笑声,都认为他和他母亲一样,是个疯子。

他们欺负他、辱骂他、看轻他,他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睁着一双冷冷淡淡的眼睛,一声不吭。

直到我开始和他站在一起。

我说:

姜九,你不要害怕。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

明明我幼稚到不懂得永远的意义,却就这样轻易地向他许下了永远的诺言。

7

姜九是村里疯女人的孩子。

他的母亲

原来并不是村子里的人,但她已经在雅村待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不记得她最开始的模样。

小时候我去姜九家玩,见过她伤痕累累的背脊和手腕。

她浑浑噩噩,不愿理人,仿佛有一个自己的世界,只有在看见姜九回来的时候,才会露出格外复杂的神色。

她总是用沙哑的声音娓娓地背书,背的话复杂难懂,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有些晦涩。

后来我才知道,她背的是《诗经》。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姜九是个早慧的小孩,他看不惯他整日酗酒的父亲,也看不惯我重男轻女的家人。

可我们都知道,我们没有办法。

只有逃出这里

,逃出大山,我才能拥有

我终究没有等到那一天。

我们终究没有等到那一天。

姜九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指。

我的脑中争先恐后地挤进来许多记忆。

那是姜九的记忆。

我死之后,姜九去我家找我,被我的父母拒之门外。

姜九屡屡碰壁,然后在走到保童塔边时,发现了我的尸体。

我已经碎了。

于是他回家拿了一把巨大的锤子,砸烂了小半座塔,将我支离破碎的血肉从塔里带出。

倾盆大雨里,十二岁的男孩双手是血,用力地挖开层层泥土,亲手将我埋在了保童塔边的树下。

雨水和泪水混合在他的脸上,肮脏又冰冷。

然后他就被村里人发现了。

风水先生说,他犯了大忌讳。

当天晚上,姜九背靠悬崖,一步一步地后退,终于在走投无路之际,失足滑了下去。

后来,我成了我妈妈的第二个儿子。

姜九淡定地叙述,

我师父说我是重生转世,保有上一世的记忆。三岁的时候,我已经是远近闻名的神童。

神童?

我能望见人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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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许多外乡人来找我算命。我擅长占卦卜命,从没出过错。

那村里人还

……”

姜九垂下眼,轻蔑地笑了。

他们当然怕我。

他说,

上一世我死后,我母亲疯得更厉害,病情也加重。以至于她这一次生下我

后,没能活过月子。我父亲沉迷赌博,根本不管我母亲和我的死活。*靠我**着邻居阿婆的救济,才勉强长大。

他停顿了一下。

我每一年都会找你。有时你记得我,有时你不记得我。我早就习惯了。

我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觉得现在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后,我只是停在原地,安静地看着他。

雨下得越来越大。

姜九恍若未觉。

岁岁,如果你恨他们,我可以帮你。

我摇摇头。

你不需要帮我什么,

我说,

姜九,你不该再在这里停留。

他盯着我:

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恨他们,也不想离开这里,可你不一样

。你重来了一次。

我笑着说:

九九,你应该拥有更好的人生。

姜九没有作声。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将头撇向一侧,小声地说了句什么。

我没有听清。

我看不见他的眼睛,只听见他接着问:

岁岁,你还有什么心愿?

我没有什么心愿。

可你依然留在这里。

他的目光看着不远处的一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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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将你带出来了。你没有受塔的限制,为什么,你仍然没有往生?

不往生也没关系,我就一直待在这里。

姜九突然就发了大火:

不行!

九九?

时间就要到了,

他急促地说,

你的时间就要到了

……

你会

消失的。

那就消失吧。

我说。

姜九睁大了眼睛。

我仰头望着枝繁叶茂的树冠。

就这样消失在山水之间,也没什么不好。

那那些害死你的人呢?

姜九拔高了声音,

那些枉死的女孩们呢?

他们会有报应的。

世上没有因果报应!

他大声吼道,

坏人不会因果就受到惩罚。因果报应这个说法,只是无力抗争的人们最后的自我安慰而已!

那又如何。

为什么。

姜九问,

你为什么不恨他们呢?

我反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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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该恨谁?

恨生我养我的父母。

恨我无辜惨死的弟弟。

还是恨这巍巍大山,浩

浩水流,掩盖了一切罪恶与蒙昧。

我对姜九说:

他们是爱我的。

他们不爱你,

姜九道,

你是工具,是祭品,是他们的女儿,独独不是你自己。

他们爱我。

我重复。

他们爱我。

他们一定爱我。

他们必须爱我。

如果他们无法爱我,我为什么还要留在这个世间?

如果我的牺牲没有任何意义,我又该如何说服我自己?

不管是活着的时候,还是死了之后,我一直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

因此我美化他们的行为,我自顾自地为他们找寻借口。

我接受不了,无力改变,于是我就自我麻痹。

除了自我麻痹,我又能做到

什么?

我早就无法去恨,也没有资格去恨了。

我的尸体被父母丢进保童塔,手臂被路过的野狗啃食殆尽。

因为心愿没有达成,我卑微地游荡在世间,卑微地自我欺骗,让自己像活着的时候一样。

所以母亲不和我说话。

所以李文和风水先生都没有理会我。

所以我活得完全不像一个小孩,记忆又那样残破不堪。

我没有意识到自己是鬼,因为我本来就一直是被忽视的存在。

除了姜九。

只有姜九不会忽视我。

一直以来,都只有姜九看得见我。

8

雨停后,我和姜九并肩坐在树下,就像过去一样。

及至入夜,塔边隐隐约约地升起万千

萤火虫。

我问了姜九许多问题,比如他的师父是什么人,他在哪里念书,他这些年都做了什么。

他一一耐心地回答我,就好像他已经这样做了无数次。

姜九告诉我,雅村已经在逐渐衰败。

时间是流动的。

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离奇的是,这些年来,村里的孩子总是频频夭折。

姜九说,这片土地不配有孩子,这些人也不配有未来。

我表示怀疑:

这真的不是你干的?

他摇了摇头。

我没有那么大的力量。况且,孩子是无辜的。我母亲曾经想要掐死我,最后也没有下得了手。我知道,她不爱父亲,也不爱我。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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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是在外面的世界,她绝不可能嫁给我父亲这样的人。

我问: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他停顿了一下,不愿告诉我。

往生以后,你自己去看吧。

姜九在萤火微光中望着我,恍惚有些温柔,

你一定还有什么心愿。好好想一想,告诉我。无论如何,我都会替你达成。

我真的不知道我有什么心愿。

我回到家,坐在我曾经的小房间里,冥思苦想。

这个落满灰尘的阁楼依旧堆叠着各种杂物,和我生前也没什么区别。

我听见爸妈在楼下窸窸窣窣地说话。

耀祖就快要上学了,可这去城里的钱

……”

我想办法。

我后知后觉地想

起来耀祖是谁。

我的第一个弟弟已经死了,李耀祖是我的第二个弟弟。

他出生在我死去好几年后,爸妈十分宠爱他。不知不觉,原来他也到了上学的年纪。

我趴在地板上向下望,只见他把脑袋枕在母亲腿上,一无所知地安睡着。

妈妈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我忽然就想了起来,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睡了很长、很踏实的一觉。

梦里我和姜九都是小学生模样,瘦弱的他被村中的孩子按在地上殴打,我将他拉起来,拼命地逃跑。

我们紧握着手,跑进落满枯叶的山间小道。跑到没有人在追我们,跑到没有人看得见我们,但我们依然在跑。

姜九说:

岁岁,快跑。

我们去读许多书,去见更广阔的世界。

我们走出这里,走出大山,走得离那些人很远很远。

然后他喊我的名字,重复地问。

岁岁,好不好。

好。

梦里,我用力地抓住他,用力地回答。

我们跑进了一个明亮的教室,戴着眼镜的女老师板着脸呵斥我们迟到。

姜九成了挺拔的少年,有宽阔的肩膀和明晰的下颌线。

我看着他向老师连连鞠躬道歉,然后冲我吐了吐舌头,笑着在我座位前座坐下来。生动得就像真的一样。

头顶的电风扇飞速地旋转,前桌传下来昨日测验批改后的试卷。同桌妹妹用手

肘戳了戳我,央求我给她讲一讲错题。

我还没看清题目,姜九就转过身,用水性笔的笔尾点了点我肩膀,眉眼带笑。

大学想填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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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好。

带我一个好不好?

我笑着拖出长长的尾音:

——

看心情。

老师不满地责怪:

姜九!你又吵李岁岁!

周围的同学善意地哄笑起来,我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再抬头时,却发现周围的一切已经全部改变。

阳光下,姜九穿着一身正装,兴高采烈地向我挥了挥手。

我看着他大步走近,随后结结实实地给了我一个拥抱。

恭喜你,岁岁。恭喜你升职。

那真是好结实的一个拥

抱。

我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温暖的拥抱。

我几乎在梦里哭出声来。

9

我在巨大的轰鸣声中醒来。

我探头向外望,发现山外来了浩浩荡荡的队伍。

平整的道路被生生修到了山前,年轻的人们走进来,身后有庞大的车。

他们从车上拿下工具,表情郑重地走上山坡。

村子里的人们喧闹着拦在村口,与外面的人针锋相对地争执起来。

我下楼跑上山坡,风拂过草地,晃出一片葳蕤的碧波。

姜九就站在原来的地方等着我。

姜九!

我大声喊他,

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了!

他望着山下,嘴角有微弱的笑意。

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向蓝天

,他轻轻转过头,问:

你想要什么?

我没有立即回答他。

我们看着山上的人走上来,他们扛着锤子,扛着硕大的机械,走到了保童塔边。

山坡上的栀子花迎着阳光,雀跃地摇曳。

伴随着利落的脆响,保童塔轰然倒塌。

曾经的腐朽、肮脏,尽数暴露在了灿烂的夏末阳光之下,无所遁形。

姜九站在大树的阴影中,望向那片断壁残垣。

我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无比轻松。

九九,

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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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和她们一起走。

姜九望着我,然后轻声说:

去吧。

我好想见见你长大的样子。

我知道。

我想和你一起去外面的世

界。

我知道。

我的喉咙堵了一堵,半晌,重新找回声音。

我想要你最后给我一样东西。

什么?

我努力地微笑起来,伸手拥抱他。

姜九伏在我的肩上,眼里的雨水穿过我的身体,落入我的心脏。

岁岁,

他轻声地重复着,

岁岁。

嗯。

这是个很好的拥抱。

和梦里一样温柔而温暖的拥抱。

我会变成山间的风,会变成竹林的雨,会变成夏夜的萤火虫,永永远远,和你在一起。

他终于反应过来,睁大了眼睛。

他沉默着,拼命地想要握住我的手。

而我的手正在消散。

我抱歉地说:

对不起

,我要离开你了。

转瞬之间,我眼中的世界像被雨水冲刷了一遍。

我看见这片山坡上萦绕着的白气,跳脱着,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女孩子。

她们身上漂浮着微弱的萤火,我听见她们的笑声,琅琅地回荡在天地间。

村民们面红耳赤地扑上来,我的母亲哭喊着阻拦,而那群孩子无知无感地穿过他们,就那么轻快地走向了辽阔的大地。

姜九越抱越紧,我的身体却在他的怀中逐渐散去。

他再也抓不住我了。

这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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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

一个拥抱就够了。

九九抱着我,跪在地上,终于像个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起来。

我逐渐听不见所有声音。

好像被丢进一个黑暗的枯井,绝望又惶恐。

然而在茫茫的雾气之中,我久违地看见了一点光亮。

是往生。

无数女孩跟在我的身后。

我牵着妹妹们的手,走向了光明。

附注:

建国后,全国各地山村开始拆除保童塔;

60

年代,主要村落的保童塔已经被全部拆除;

70

年代,保童塔被全面拆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