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六章 人中之龙
一阵纷乱过后,群豪目光不禁移向另七人身上,当先一人乃是武当掌门,与他同行之人的身份也可想而知。
石不为惊惶的目光,瞧着铁髯道长身旁人,道:“你……你老人家莫非是……是……”
那人摘下竹笠,沉声道:“老僧正是无相。”
只见此人形貌古拙,高额耸颧,神情在慈和中又带着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中之态。群豪更是大惊,脱口惊呼道:少林掌门人也来了“
于是,又有一群人伏身跪拜了下去,莫不屈更是五体投地,恭声道:“弟子参见掌门大师。”
石不为直觉双膝有些发软,转目望向第三人。
这人不等他说话,摘下竹笠,重重摔在地上,厉声道:“孽障,还认得我么?”
话犹未了,石不为已噗地拜倒,道:“弟子不知恩师你老人家也来了,弟子……弟子……”
第四人纵声道:“不但他来了,我也来了。”
七顶竹笠,都已脱了下来。
这七人赫然正是当今武林七大门派的七位掌门人——七大门派的掌门人竞连挟而来,这当真是非同小可之事。
要知道这七位掌门之武功,虽未必可胜过公孙红、冷冰鱼等人,但七大门派潜力犹在,这七人德望之隆,身份之尊,亦仍无人可以比拟。
放眼望去,山坪上千百豪杰,已有一半跪了下来,丁老夫人、一木大师等人亦都合十稽首,面现惊喜之色。
但还有最后一人未曾除下竹签,这人又是谁?群豪目光,又不禁偷偷凝注在第八人身上,忖测着他的身份。
这第八人顶上竹笠,却偏偏久末脱下。
武当铁髯道长双手高举,喝道:“本门弟子,毋庸多札……”百余人随即听命站了起来,当真是如响斯应。
铣髯道长目光转动,大喝又道:“少林、峨嵋、昆仑、点苍、崆峒、淮阳门下弟子,也站起来吧,难道你们要在地上跪一辈子么?”
群豪自也听命站了起来,有些人却不免在心中嘀咕:“道家讲究清静无为,怎地这武当掌门却是这么大的脾气。”
他们可不知这铁髯道长未曾投身武当之前,俗家姓张名振盛,乃是横行太行山一带巨寇之首‘绿林人称“大公鸡”。顾名思议,便可知他实是啼声洪亮,性如烈火,壮年之后,方自洗心革面,放下屠刀,但江山易改,终是本性难移,那烈火般的脾气,有时还是依然如故。
群豪陆续站起,莫不屈、石不为也站了起来。
铁器道长突又厉喝一声,道:“石不为,说叫你站起来的,你还是跪下。”
石不为虽非武当弟子,但对这性如烈火的铁髯道长,其敬畏之心,绝不在对他本门掌门师长之下。
铁髯道长喝声未了,他早已又自噗地跪倒。
少林无相大师沉声道:“铁髯道兄令别人全都勿需多礼,却偏偏令你一人跪着,你心中可是有些不服之意么?”
石不为伏首道:“弟子不敢。”
无相大师道:“你可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石不为道:“弟子不知。”
铁髯道长怒道:“你还不知?在无相大师面前,你也敢说假?”石不为道:“弟子真的不知……”
铁髯道长突然冲下台来,冲向石不为,群豪哪敢阻路,纷纷闪避开,铁髯道长已抓起石不为的衣襟,将他拖到台上。
石不为面色虽已变,但却仍是驯驯服服,不敢有丝毫挣扎——群豪都不禁又惊又疑,暗暗揣测。
“石不为若非犯下门规,铁髯道长怎会对他如此?他犯的又是何门规?莫非金不畏等人真是被他所害?但……但纵然如此,远在千里外的铁髯道长、无相大师等人,又怎会知道这秘密?”
铁髯道长仍的衣襟,怒喝道:“你师傅费了七年心血,总算将你调教成一条能在江湖间站得起来的汉子,你怎可做出此等恶毒之事,你对得起人么?”
石不为垂首道:“弟子做了何事?‘。。。。。弟子犯了何罪?弟子实在不知,但望……”
铁髯道长怒晚道:☆☆“住口,你既已犯下滔天大罪,此刻便该痛心疾首,自责自悔,不想你竟然还敢妄图狡赖。”
石不为道:“莫非你老人家也相信了别人对弟子的诬蔑之词,难道……难道各位师伯师叔都不相信弟子,反而相信别人。”
他不但语声中充满冤曲不平之意,目中也急出了悲愤的泪珠,乞怜地自七大门派掌门人面上一一望过。
但这七位宗主,却丝毫未曾被他所动,只是冷冷地瞧着他——那七双目光,当真比尖刀还要锋锐利人。
石不为颤声道:“梅师伯……王师叔……你们两位一向对弟子最为爱护,如今难道眼见弟子含冤难伸,也不为弟子洗刷。?”
崆峒掌门人“如意老人”梅傲天面色铁青,捻髯不语,淮阳“万方神鹰”王淡江冷“哼”一声,甚至连瞧也不愿再瞧他一眼。
石不为膝行着爬到他师傅“一鸣振九州”铁神龙面前,伸手握佼了他师傅的双足,悲嘶道:“师傅,你……你老人家难道也没话说?七年来,弟子片刻未曾离开过你老人家身畔,难道连你老人家还不知道弟子之为人……弟子平时虽然有些冷僻倔强,但……但却万万不会害人的,你老人家总该相信……”
铁神龙垂首望着他,面上的神情,既是愤怒,却又不免有些悲哀,有些惋惜,终于长叹一声,道:“不错,这七年来你的确做得不错,不但老夫,就连你师母也赞你沉默寡言,坚忍卓绝,哪知……哪知……”
突然飞起一足,将石不为踢了开去,嘶声接道:“哪知今*你日**却现了原形,你……你竟是个能言善辩,装模作态之徒,你……你竟骗了我夫妇七年之久了。”
石不为噗倒地上,以手捶地,悲呼道:“苍天呀苍天!你为何不教我也和不畏他们一样,也被那恶贼害死,却教我活在世上,承担这冤曲,这痛苦……苍天呀苍天!我又怎会忍心害死与我自幼共在一齐长大,亲如手足般的弟兄?”
少林无相大师突然沉声道:“老僧与你师傅师叔又几曾说过你害死他们的,这只不过是你做贼心虚,自己说出的而已。”
石不为身子一震,征在当地,悄悄抬起头一望,无相大师那双充满智慧的目光,正玲冷地凝注着他。
他立刻垂下头,不敢再看,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你老人家如此说话,实难令弟子心服。”
无相大师道:“不错,此事死无对证,全无凭据,你不肯承认,谁也无法判你之罪。”
石不为道:“这本是他们血口喷人,虚空捏造,自然绝无证据。”
铁髯道长大喝一声,怒道:“畜牲,你只当你这事真的做得天衣无缝,全无破绽么?”
“石不为微微变色,但却抗声道:”弟子根本……“
铁髯道长厉喝道:“我若不叫你死心,你也不肯服罪,好!你且瞧瞧……”
手指突然向那第八个人指了过去,狂笑着接道:“你且瞧瞧他是谁?”
这充满神秘的第八人,缓缓伸手指起面上的竹签……
他,赫然竟是公孙不智。
石不为方才见到七大门派掌门人突然现身,虽然震惊,犹能沉得住气,此刻骤然见到公孙不智,却当真如见鬼魅一般,方自站起一半的身子,如遭当头掺喝,又噗地跌了下去,嘶声惊呼道:“你……你还未死?”
公孙不智冷冷道:“不错,我还未死,老五那一掌之力,又怎能致我于死?”
石不为道:“但他却非以掌力伤你,而是……”
他震谅之下,不觉说漏了嘴,要想住口,却己不及。
公孙不智仰天狂笑道:“不错,老五并非以掌力伤我,而是用的见血封喉之绝毒暗器,但此事你又怎会知道的,莫非你在旁边瞧见了么?”
就在这一瞬之间,石不为已是满头大汗如雨,面上装作的悲愤含冤之态,也已全都变为惊骇恐惧之色,颤声道:“我……我只是猜……”公孙不智厉声道:“事已至此,你还不说实话?”
石不为嘶声道:“你故意陷人入罪,我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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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不智冷笑道:“好,我不妨再告诉你,自从老七、老二、老六相继遇害之后,我便已将本身护身金丝马甲穿在身上,老五发出的那些暗器虽然狠毒,但都只能击穿我外面的衣衫,却丝毫未曾伤及我的皮肉。”
石不为情不自禁,脱口又道:“但我也……”身子一震,突又使曰,面色更是掺变。
公孙不智厉声道:“老四,不想你又说漏嘴了,我自窗内飞出时,你藏身窗下,也又曾补了我一掌,但我那时既然末中暗器,你那一掌,只不过仅使我略受伤损而已,若想致我于死,还差得远哩!”
石不为道:“但你……你又为何……”
么孙不智截口道:“我深知老五性情,贪黠有余,气魄却不足,要想做出这样的恶事,他还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暗中主谋的,必定另有其人,我为了要探出这人是谁,是以虽然末中暗器,却作出重伤之态。”
他长叹一声,接道:“但我却当真未曾想到,伏身窗下的,竟然是你,我早就说过,我兄弟七人之中,你的城府最深,也最难对付……若是换了别人,我那时便要揭破你们的奸谋,但既然是你,我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这虽是他们兄弟间的恩怨,但此刻却无疑已可影响整个武林的局势,是以群豪俱都屏息静气,不敢插口。
公孙不智接道:“只因我深知那时我若有所动作,只有招来你的毒手,那时我与大哥实是人单势孤,你暗中却不知有多少帮手,我纵能约得一些武林同道,也未见是你之敌,何况,那时根本就未必会有人相助于我。”他语声微顿,接口又道:“更何况,我早巳算准了你必定会将老五杀之灭口,于是你自然便不得不留下大哥的活命,以免别人怀疑于你,大哥的安危既无危险,我便索性将计就计,装着伤重不支,落荒而逃。”
石不为已是面如死灰,全身委顿,此刻忍不住又道:“莫非那……”那具尸身也是你的…。。你的……“
公孙不智道:“不错,那具尸身也是我的疑兵之计……
满面痛泪,优身台下的莫不屈,一直和泪而听,不敢插口,此刻终于忍不住了,颤声问道:“尸身?……什么尸身?”公孙不智道:“我逃走之后,算定我惊呼必已惊动大哥,石不为便决定不致立时迫来,那时万竹山庄中正是群豪毕集,有贤也有不肖,我便寻了个平日声名最最狼藉之徒,将他诱出,点了他穴道,将我穿的衣服,换在他身上,又将那些毒药暗器,射在他背后……”
莫不屈忍不住又道“但他的面目,终是与你不同?”
公孙不智道:“我本待在他面上划些伤痕,徐些泥污,哪知那些暗器毒性委实太过霸道,那人中了暗器之后,手足四肢,面目五官,竞俱都立刻肿了起来,肤色也变为黑紫,七窍惧都破裂,流得满面是血,根本不需武再做手脚。”
群豪听得不由在暗中打了个寒噤。
莫不屈颤声道:“好厉害……好狠毒,石不为呀石不为,你又怎忍下得了如此毒手”
公孙不智道:“我方自安排妥当,便听得有脚步之声过来,我走也来不及了,便伏身躲在暗中,只见来的便是石不为。”
他叹了口气,接道:“那时我犹自不能完全断定他便是主恶之凶,是以便索性屏息静气,瞧个究竟,但他……他见到那具尸身之后,面上果然露出狂喜之色,竟……竟在‘我’那具尸身上,又狠狠刺了两剑。”
说到这里,他语声也渐渐激动起来,嘶声道:“到那时我心中才断定无疑,但仍猜不出他为何对我那般怀恨,只见他一剑刺下,连剑身都变为乌黑颜色,那时四下无人,他便将那尸身与长剑惧都以衣衫包起,悄悄抬走,也不知是被抛入河钩中,还是被他掩埋,而我……唉!我便连夜赶回武当,却不想各位师伯师叔也都在那里。”
无相大师长叹截口道:“好了‘,下面的话,你已不必再说,这孽障想必总是已将恶贯满盈,是以苍天才令我们这些已有多年未曾出山的老头子,一齐聚在武当”
铁神龙大喝道:“孽障。你还有何话说?”
哪知石不为竟突然翻身跃起,仰天狂笑道:“好,好,昔日白三空常说咱们这些人里,若论智计,谁也比不上公孙不智,那时我暗中还在不服,直到今日,我才服了,服了。我石不为自问行事周密,哪知却还是栽在你这小狐狸手里。”
铁神龙忽道:“孽牲,事已至此,你还不痛悔求饶?你还敢如此无礼?”
石不为狂笑道:“事己至此,我痛悔求饶又有何用?莫非你们还饶得了我?不错,那些人都是我宰了的,你们要怎样,只管来吧!”
铁神龙狂吼一声,便待扑上,但身子方动,却被无相大师、如意老人双双拉住,铁神龙嘶声道:“两位如何还不让我出手?”
如意老人缓缓道:“此刻此时,反正再也不怕他能逃上天去,你我不如将此事完全问个清楚,再出手也还不迟。”
石不为喝道:“什么事石某都已承当,你还有什么好问的?”
如意老人缓缓道:“我深知你为人,一些金银财帛,绝不能打动于你,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做出这样的事来?”
直到此刻,这老人说话竟仍是慢慢吞吞,轻声细语,似乎世上再也没有什么事,能令他着急。
石不为默然半晌,突又狂笑道:“‘问得好……问得好,世上总算已有一人相信,我石不为不是任何人的威胁利诱所能打得动的。”
铁神龙顿足道:“那你是为了仕么……说!快说呀!”
石不为笑声突顿,转了个身,突然仿佛痴了似的,面向东方的曙色,木立不动,别人的怒骂、喝问,他似乎也已全然不闻。
众人瞧他神情异样,也不觉为之一怔。
只听他梦呓般喃喃自语道:“大哥、大姐,你们要我做的事,我都已做了,只恨末能做好而已……还没有做好的事,还没杀的仇人,只有等你们去杀了,小弟在九泉之下,必定化为厉鬼,在暗中相助于你们。”他语声中竞满怀怨毒之意,众人听得更是一惊。铁神龙厉喝道:“谁是你的大哥、大姐?谁是你的仇人?你本是孤儿,又有什么血海深仇?……你……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石不为血一般赤红的目光,自众人面上一一望过——人人只觉面上宛如被毒蛇爬过一般,当真是不寒而栗。
他嘶声笑道:“哪些是我的仇人?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些事,我死也不会说的……我要叫你们糊里糊涂,暗中的猜疑,直到我大哥大姐的复仇之剑刺入你们身上时,你们再会明白,但那时,哈哈!那时已太迟了。”
众人俱都变色,纷纷呼喝道:“谁是你大哥?”
石不为截口狂笑道:“谁是我大哥么?……可能是你,也可能是他,这擂台之上,人人都有可能,你们猜去吧!你们越是互相猜疑,我大哥便越是方便,但你们忍得住不去猜疑么……哈哈……哈哈……哈哈……”
疯狂般的笑声,突然停顿。
石不为狂呼一声,仰天跌倒,手脚四肢,面目五官,立刻紫胀。七窍也立时绽裂,紫色的毒血,泉水般流了出来。
石不为虽然自尽服毒而死,但直到他断气许久,群豪耳畔似乎还可听得到他那疯狂的笑声,恶毒的沮咒……
天色虽已黎明,但大地间却似乎弥漫着一种不样之兆——良久良久,都没有人动弹,也没人说话。
方宝玉更足满面泪痕,不言不动,他冤曲虽已洗净,但目睹此情此景,心中又怎会有丝毫欢愉之意。
在这死一般的片刻静寂中,身形最先移动的,便是石不为的恩师铁神龙——他竞向石不为尸身走了过去。
他脚上似乎拖着千斤重物,每一步都走得极是缓慢,极是沉冤,定到石不为尸身前,突然反腕拔出背后长剑。
“呛”的一声龙吟后,四下仍是静寂如死。
只见铁神龙高举长剑,仰面向天,似是默祷了半晌,然后,便一字字缓缓道:“第七代掌门弟子铁神龙,察告在天各位祖师之灵,弟子不肖,教诲无方,以致第八代弟子石不为竞背叛门规,作恶江湖,不幸此不肖恶徒,死时仍为本门弟子,竟未及将之逐出门墙…。
他语声已自哩咽,但仍强忍着接下去,道:“弟子恨不能在其生前时将之正以门规,只有等他死后戳尸,以正门规。”高举着长剑突然落下,刺入了石不为的尸身。
死一般静寂中,群豪甚至可以听出长剑刺入石不为肋骨的声音,这声音虽然短促、轻微,却还是足以令人战栗。
方宝玉转过头去,不忍再瞧,群豪也大都悚栗垂首,莫不屈虽然拼命忍住,却终于为之痛哭失声。
铁神龙目中亦是热泪盈眶,嘶声道:“本门门户不幸,出此叛徒,弟子实已难逃其责,弟子……”突然拔出长剑,回剑往自己咽喉划去。
惊呼之声,终于爆发。
铁髯道长、无相大师已闪电般掠向前去,抱伎了铁神龙的双臂,铁髯道长猛力夺下长剑,顿足道:“你……你这是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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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神龙仰天悲嘶道:“我教徒无方,非但对不起本门师长,也对不起各位,我若不死,我……我怎能心安,怎能谢罪?”
铁髯道长厉声道:“胡说,此事谁能怪你?普天之下,又有谁会怪你?武林风云激荡,正值需人之际,你……你怎能轻言一死?”
铁神龙道:“我……我……两位放了我吧!我……”
无相大师突然伸出手来,在他腰畔轻轻一拍。
铁神龙最后一个字末说出,头已倒在铁髯道长肩上。
元相大师沉声道:“此刻他心情太过激动,还是让他安睡片刻的好……”
此后——在这死寂后,便是一场异常的*乱动**、有的人抿嘴低声胃叹,有的人纷纷议论,有的人抢着去拜见掌门,有的人便上去,向这七大掌门寒暄致谢。
轰动一时的泰山大会,似乎已将如此奇异,而又平淡地结束了。
于是有的人准备散去,又有的人在四面悄悄去寻找那埋藏的*药火**,看来,似乎已无人去注意火魔神。
其实丁老夫人、万子良,一本大师,七大掌门,以及方宝玉等人口中虽在说话,但目光却始终未有片刻离开火魔神身上。
在这许多道逼人的目光下,火魔神委实动也不能动,动也不敢动,呆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大喝道:“你们此刻想必已知道,金不畏等人并非由某家主谋所害的了,为何还如此的服睁睁看某家?”铣髯道长厉声道:“既非你主谋,你方才为何要承认?”
火魔神狂笑道:“某家方才若不承认,岂非害死了方宝玉,事急从权,古有明训,这……各位莫非还不知道么?”
众人自是知道的,都不禁为之面面相减,作声不得。
火魔神笑声巴顿,厉声接道:“某家言已尽此,你等要将某家怎样,只管说出便是。”
群豪各各交换了眼色──所有的目光,惧是犹疑难决,于是万子良等人一齐望向丁老夫人,铁髯道长等人都一齐望向无相大师,这许多武林前辈高人,显然都在以他两人马首足瞻。无相大师双手合十,沉声道:“老夫人有何高见?”
丁老夫人道:“但凭大师定夺。”
无相大师手捋长髯,沉吟半晌,缓缓道:“方少侠意下如何?”
这武林第一门派的大宗师,居然如此尊敬一个弱冠少年的意见,显见方宝玉此刻在江湖中的份量,已是非同小可。
万子良、莫不屈嘴角不禁露出欣慰之色,方宝玉面上都毫无骄矜之意,敛目垂首,恭声道:“大师慈悲,弟子怎敢妄言。”
无相大师微微额首,喃喃道:“不错,侠义之心,慈悲为主……”
突然挥了挥手,道:“去吧,快快去吧!”
方宝玉嘴唇微动,似乎说了“多谢”三字。
丁老夫人、一木大师、如意老人、万子良等人,惧都悄然颔首,髯道长面色微变,似乎想说什么,却终于忍住。
连武当掌门都无异议,别人哪敢多口。
火魔神目光四转,仰天狂笑道:“既是如此,某家告辞了。”
铁忍耐长终于忍不住厉叱一声,道:“且住!”
火魔神轩眉道:“怎样?”
铁髯道长怒道:“无相大师本我佛心肠,今日饶过了你,你非但毫无感激之意,竟还敢作出如此猖狂之态?”
火魔神狂笑截口道:某家为何要有感撤之意,你等不敢拦阻于我,只不过是畏惧某家那足可令人粉身碎骨的*药火**而已,你等劳敢对某家……“
话犹未了,突有—阵清朗的语声遥遥传来。
这语声一字字道:“*药火**惧是藏在山林隐处的棺木之中,此刻引线已被老夫毁击,魔宫弟子也被老夫制住,隐患已除,各位只管放心吧!”
语声飘忽,渐去渐远,擂台上的群豪,大都瞥见山坡上有人影一闪,*衣麻**鹤杖,白发潇潇,却瞧不清面目。
只有潘济城猜得清楚,这老人正是那日泰山会前,在道上倏然现身,高歌而去,有神龙般见首不见尾的*衣麻**异人。
他惊佩之余,不禁更是怀疑:“这老人究竟是谁?”
群豪惊喜之余,目光自又都转到火魔神身上。
铁髯道长厉声笑道:“此番又怎样?”
火魔神大喝道:“你要怎样?”
此人果然不傀为江湖泉雄,在如此情况下,在这许多项尖高手环伺之中,他目中虽不免微露惊惶,但身子仍挺得笔直,仍然毫不肯示弱。
铁髯道长目光暴射,方待说话。
无相道:“火施主,你只当老僧方才放你,是为了有所畏惧于你么?你错了……错了,此时此刻,我等如要取你性命,实是如踏蚂蚁一般,纵然*药火**还在,你也绝无可能发出号令,此点你莫非还不相信?”
火魔神唯有垂下头去,闭口不语。
无相大师接通:“去吧!你还是去吧!老僧但望你以此余生,做些有益人群之事,至于听与不听,却全都在你了。”
火魔神胸膛起伏,心中也不知是感傀,还是激怒。
过了半晌,他霍然回首,凝注方宝玉。
宝玉微微一笑,道:“一言之诺,万金不易,你放心吧!”
火魔神尴尬的面容上,现出一丝微笑,道:“好,三日之后,自来相见。”转目四望一眼,一句话也没有再说,分开人群,夺路去了。铁髯道长顿足道:“纵虎归山,必有后患。”
无相大师微微笑道:“杀之失仁,放之取义。”
铁髯道长展额一笑,道:“大师说的是,铁髯错了。”
群豪眼见得这班武林前辈存仁取义的高风亮节,勇于认错的宽大胸襟,都不禁自觉傀作,肃然起敬。
宝玉伏身拜下,恭声道:“多谢前辈此番……”
他话未说完,已被无相、铁髯两人双双扶起。
无相大师微笑道:“老僧今日得见人中之龙,实觉当为江湖庆幸……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如今泥污已洗,宝珠当可大放光明。”
铁髯道长捋髯大笑道:“大师说的是……方宝玉,你切莫忘了大师教诲,好自为之,今日之江湖,已是你纵马逐鹿的时候了。”
宝玉伏身再拜,道:“多谢教诲。”
丁老夫人、万子良、一木大师、昆仑、峻峭等备大掌门,俱都围了上去,面带欣色,佳言相慰。
小公主在一旁痴痴地瞧着,目中突然流下泪来。
群豪眼见方宝玉今日的光荣,想及他昔日所受的冤曲,所受的叮击,也不禁为之感愧交集,热血奔腾。
人人都能体会得到,方宝玉今日的光采,是经过多么艰苦的奋斗才能得来的,这本是件激动人心,感人至深的事。
也不知是谁,首先呼出“方宝玉”三宇,刹那之间,这三个字便涌成一股浪潮,欢呼的浪潮。已将离去的人群又复聚来。人人口中都在大呼着道:“方宝玉……方宝玉……”
莫不屈热泪盈眶,既悲于手足之凋零,又喜于宝玉之茁长,一时之间,他也不知所流的眼泪是悲哀?还是欢喜?
铁娃更是手舞足蹈,不住拍掌道:“大哥好,有这样的大哥真好。”他本拙于言词,此刻更不知该说什么才能表示出自己心中的欢喜。
东面一群人似乎早已商量好了,此刻齐声道:“请方少侠露手功夫让咱们开开眼界。”
这呼声立即得到所有人的响应,群豪立时全都大呼道:“请方少侠露手功夫让咱们瞧瞧,请方少侠……”
方宝玉又何尝不是早已热泪盈眶,口中道:“各位……各位……在下……”
他此刻纵能说出话来,也早就被欢呼之声淹没,何况他此刻实是满心激动,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
如意老人微笑道:“宝玉今月若不露两手功夫,这呼声只怕再也不会停止了。”
宝玉垂首道“但……弟子……弟子怎敢。”
第三七章 众望所归
铁髯道长带笑道:“人前炫露,虽为武家所忌,但此刻你既是众望所归,群情如此,你还有何不敢之理?”
宝玉苦笑道:“但弟子……弟子又该如何……”
如意老人笑道:“不错,他一人又该如何显露武功,莫非要叫他一个人在这里拳打脚踢跳上跳下不成,何况,据我所知,宝玉之武功,乃是以意为先,以形为下,此等上乘功夫,若无人与他交手,是万万显不出高明来的。”
群豪见到台上这些高人说话,显见此事已有成功之望,呼声便不禁都低弱了下来,但面上盼望之色却更浓厚。
铁髯道长转目四望,突然大笑道:“既是如此,就由我来陪他试手如何?”
这虽已伏枥,但仍志在千里的老人,豪情胜概,竞丝毫不减当年,群豪自又欢声雷动,宝玉却不禁吓得拜倒在地,惶声道:“弟子天胆也不敢和前辈动手。”
铁髯道长笑道:“学无先后,能者为尊,你为何不敢与我动手?何况,你身为紫衣侯师兄之唯一传人,纵然论及辈份,也不在贫道之下。”
宝玉只有连声道:“弟子不敢!”
他在铁髯道长连声催促,群豪交相鼓动之下,实已急得汗透重农,小公主眼被流转,突然笑道:“铣髯道长,宝儿生怕你威风毁于一旦,是万万不会和你动手的,我瞧你还是……还是算了吧!”
这句话更无异火上加油,铁髯道长姜桂之性,老而弥辣,怎能受得了这一激,浓眉倏然皱起,大笑道:“方宝玉,你可是真的怕贫道落败么?胜负乃兵家常事,贫道难道连这点胸襟都没有,来来来……”
长袖卷起,手腕一反,便待去拔长剑。
但这只手却被元相大师轻轻接住了,铁髯轩眉道:“大师……”
无相截口笑道:“道兄虽方少施主却又是万万不能与道兄动手的,依贫道之见……”
这一代高僧方在筹思该如何出言化解,一直垂目不语的公孙不智,已扑地跪倒,伏首道:“大师恕罪,弟子倒有一愚见。”无相大师笑温:“武林俊彦,不智最智。”
铁髯道:“哼!他懂得什么,也敢在此多话。”
公孙不智伏首在地,哪敢说话。
无相大师道:“让他说吧!”
公孙不智道:“弟子……弟子……”
铁髯大声道:“无相师伯令你说,你便该快说才是,怎的还要吞吞吐吐。”
群豪有的不禁在心中暗笑:“这位师傅,可真难伺候。”
公孙不智却松了口气,道:“以弟子之见,不如由师博你老人家与五位师伯布成一道剑阵,将宝玉围在中央,看他能否出得去?”
如意老人拊掌道:“不错,如此一来也可瞧瞧方少侠的武功,再者双方惧无损伤,铁髯道兄,你应该答应了吧!”
铁髯道长笑道:“如意见既说好的,贫道还有何话说,方宝玉,你……”
方宝玉赶紧道:“弟子遵命。”
只要能不和铁髯交手,他是什么都答应的。
以少林无相大师为首,这六大掌门布下的剑阵,岂同小可,六柄剑挥出,加起来何止三百年的功力。
这三百年功力结成的剑气所在,莫说是人,只怕飞蜂燕雀也难出入,群豪又谁不想着看,已隐然登上天下第一高手宝座的方宝玉,是否能闯得出来?用什么法子方才能闯得出来?
一时之间,群豪间的兴奋与激动,再度上达高潮,人人都已想到,这一战的精采之处,必定要远在方才大小数十战之上。
朝阳已升,万道金光,破云而出。
破云而出的万道金光,却似乎全都聚集在这六柄长剑上,这六柄长剑竞似能抠去天地间所有的光芒。
宝玉未动,长剑自也末动。
宝玉垂眉敛目,正似在深思着脱围的方法,六大掌门人亦是眼帘半垂,似乎谁也未曾留意宝玉的动静。
但其实只要宝玉指尖动弹一下,这六大掌门人,立时便能觉察,而宝玉却连指尖都末动弹一下。
群豪目光,自都凝注在这七人身上,唯有铁娃的一双大眼睛,却瞬也不瞬的盯着小公主。
小公主道:“大笨牛,你盯着我瞧什么?”
铁娃“嘻”的一笑,也不答话。
小公主道:“一个大男人,盯着人家女孩子,也不害躁么?”
铁娃嘻嘻直笑,还是不答话。
小公主道:“你可是见我生得漂亮,便瞧呆了2”
铁娃笑道:“你漂亮么?我可瞧不出。”
小公主道:“瞧不出还瞧什么!”
铁娃笑道:“瞧不出还是要瞧的。”
小公主眼波一转,望着铁娃身后,突然笑道:“呀!可真想不到,你怎么也来了,你瞧这铁娃直瞪着我瞧哩,你……你难道不吃醋么?”
铁娃嘻嘻笑道:“不管是谁来了,我也不会回头,我只是代表大哥看住你,你就莫想走,可也是走不了的。”
小公主又恼又恨,咬着嘴唇,呆了半晌,突又笑道:“我知道有个地方,满街都是牛肉,堆的比山还高,你若是去了,包管你可以尽情吃个饱。”铁娃笑道:牛肉?嘿!铁娃不稀罕。“小公主笑道:”但那里的牛肉,味道可跟别的地方不同,包管你一辈子都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牛肉,你只要闻着那昧道,不吃都不行。“铁娃眨了眨眼随,道:”真的?“
小公主见他已有些活动了,喜道:“自然是真的,你不信,我带你去瞧瞧好么?”
铁娃道:“真的?”
小公主大喜道:“那么……咱们快悄悄走吧!”
铁娃笑道:“好,等大哥来了,咱们一齐走……
小公主又呆了一呆,跺脚恨声骂道:“死笨牛,真是个活活的死笨牛。”
她虽然满肚子花样,一脑门主意,但遇着这石头似的牛铁娃,再妙的主意,可也全都没有用了。
她见着众人的注意力俱都集中在那剑阵之上,本待乘机溜走,但有这双牛眼睛盯着她,她哪里走得了。
转目望去,只见别人果然俱都没有注意到她和铁娃的对话,再瞧方宝玉,他竟还未动一下。
潘济城、万子良并肩而立。
潘济城忽然悄声笑道:“公孙不智,果然大智,他想出的这主意,明虽仿佛帮着宝玉,其实却是叫宝玉非败不可。”万子良道:“怎见得?”潘济城道:“若以武功而饱,六大掌门身份虽尊,但单独谁也不是宝玉敌手,但这六人组成的剑阵,却无异铜墙铣壁,莫说方宝玉,就算紫衣侯复生,周老前辈亲临,也万万休想闯得出来的。”
万子良道:“这……这也未必见得。”
潘济城道:“不错,他们若无顾忌,只耍击倒一人,便可闯出,但若将他们也置于宝玉此刻之地位,既不敢对这六人丝毫冒犯,更不敢随意施出杀手,若想闯出这剑阵,委实比登无还难。”万子良寻思半晌,颔首道:“确是如此。”
潘济城道:“瞧宝玉此刻之模样,似已存心求败了,只是此刻声名方自挽回,经此一败,只怕难免又有伤损。”
万子良苦笑道:“若是换了在下,也只有如此。”
再瞧宝玉还是木立不动,果然毫无求胜之感。
这时旭日渐高,秋阳渐烈。
企立在日光下的群雄,似已渐感不耐。
“天刀”梅谦与蒋笑民并肩而立。
蒋笑民忍不住道:“瞧方少侠如此模样,莫非是想以定力求胜?等到六大掌门心神稍有浮躁之时,他便可乘机冲出。”
梅谦接头笑道:“这六大掌门人又有哪一个不是数十年的修为?武功虽因天资不及方宝玉,但定力都绝不致在方宝玉之下。”
蒋笑民侧目望去,但见那六大掌门人,一个个果然惧是神安气详,就连铁髯道长,都无半点浮躁之象。
但宝玉非但仍无举动,就连丝毫有举动的征象都没有。
蒋笑民皱眉道:“如此说来,方少侠难道已无取胜之心,直到时限一到,便要自承落败不成?这岂非有些……”
梅谦截口笑道:“方宝玉绝不致自承落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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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竞说得如此肯定,蒋笑民忍不住问道:“何以见得?”
梅谦道:“只因这一战情况甚是特殊,宝玉纵能闯出,于六大掌门之声名并无损伤,但宝玉若不能闯出,则非但他声名有碍,就连周老前辈的面子也不好看,方宝玉是聪明人,怎会做这样的傻事?”
蒋笑民沉吟道:“话虽说的不错,但以在下看来,方少侠实无半分取胜机会,他自已只怕也知道如此,是以至今未有举动。”
梅谦轻四道:“在下虽是那般猜测,却实也猜不透宝玉究竟在弄何玄虚,无论如何,他若想闯出,此刻便该有所动作,方能引得对方露出空门,他这样站着不动,的确是万万无法冲出去的。”
那边一木大师与丁老夫人又何尝不在暗中议论。
丁老夫人道:“大师可觉宝玉如此有些奇怪?”
一木大师道:“的确有些奇怪,他如此做法,只有一个解释,那便是他暗中早有成竹在胸,不动则已,一动便能冲出,但……”
丁老夫人四道:“但普天之下,又有谁能一举冲出六大掌门的剑阵?这孩子若真有如此想法,那也未免自视太高了。”
众中暗中纷纷猜测,虽然猜不透宝玉的心意,但算来算去,却都觉宝玉此刻实已是有败无胜。
旭日更高,时限更近。
这时就连有限几个还替宝玉抱着希望的人,也惧都绝望了,都道宝玉之自承落败,已不过只是迟早间事。
哪知就在这时,宝玉身形突动!
他脚下一个错步,身形的溜溜一转,双掌轻轻划了个圈子——六柄长剑的剑尖,因着这一转之势,连成了一线,剑尖互击,发出叮的一明。
这时阳光自东方斜斜照射过来,恰巧照在这一线剑尖上,剑尖闪光,这闪光也随着一转。
六大掌门但觉眼前强光一闪,双目不由得一眨。
这是一刹那,世上再无任何言语能形容出这一刹那购速度——强光一闪,立即消失。
六大掌门眼帘一眨复张,而方宝玉竟已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刹那间,神奇的脱身于剑阵之外。
等到六大掌门再张眼时,方宝玉已踪影不见。
群豪早已瞧得呆了,真正的呆了,大家本都睁大了眼睛在瞧,却谁也未瞧出这是怎么回事。
就连丁老夫人也不禁失声道:“真的不动则已,一动便已冲出,但……但他这是如何冲出来的,大师,你可说得出个道理来么?”
一木大师寻恩半晌,沉声叹道:“方少施主之绝技,端的令人叹为观止,他身法之轻灵,姑且不论,最惊人的是,他竞早已算准了阳光照射的角度,也算准了剑尖反射的角度,他便抓佐那稍纵即逝的一刹那,带动剑阵,使得那反射闪光恰巧自六位掌门大师跟前一一闪过,这突来的阳光一闪,自使得六位掌门大师心神一疏,剑阵自也因之一顿,方少施主便也抓住了这一刹那,自那剑尖之上,飞身掠出。”
群豪惊震之下,自都在听他说话,听了这番话后,人人更是目定口呆,这样的武功,这样的机算,众人实是做梦也想不到的。
一木大师合十长叹通:“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不想方少施主之武功心法,果然已能上参天意,会通天机,老僧暮年能见武林出此不世之才,实是不胜之喜。”
方宝玉早巳翻身拜倒,道:“弟子失札了。”…
六大掌门俱是惊喜交集,铁髯道长招须长笑道:“好!好!这孩子竟能将太阳光都用做他制胜的*器武**,世上还有谁是他的敌手,咱们败的总也算不冤了。”这时群豪间才爆发出如雷的采声。
震耳的喝采声,直至盏茶功夫后,才渐渐消沉。
突然,拥挤在前面的群豪,觉得后面人们的采声,笑声,一齐停顿了,停顿得是那么突然,那么奇怪。
群豪忍不住转头望去,只见后面不但采声已停顿,而且人群两面分散,让出了一条道路。
七八条彪形大汉,大步自分开的人群中走过来了。
这七八条大汉俱是神情栗悍,服装怪异,脚下惧都穿着双长可及膝的中皮靴,将那虽鲜艳似已陈旧的宽边裤,塞入靴筒内,看来就像是灯笼似的,上身精赤,只穿着件绣花织锦小马甲,露出一身紫铜色的肌肤,那有如铁打般高大的身躯,走入人丛,更宛如鹤人鸡群一般,为首的一人,更是气概威猛,满面虬髯,昂首阔步,目光睥睨,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狂傲不群的栗悍之气,像是天生的惯于发号施令,天生的不将别的人瞧在眼里似的。
奇怪的是,这些野性末驯的栗悍汉子们,此刻竟都是双眉深皱,面色沉重,显然是忧虑重重,有着心事。
山风吹过,一阵阵又咸又腥的海水气味,自大汉们身上散发出来,群豪间已不禁发出窃窃私语:“海盗!这必定是海盗!”
“不错,那为首的那人,正是海上大豪,‘紫髯龙’寿天齐,我一瞧那部黑中透紫的大胡子,就认出他了。”
“海上群豪,足迹向不能踏出沿海百里之外,这是江湖中百年老规矩,海盗们一向遵守不渝,今日规矩毁了,竟远来这里,莫非这几年海上的生意不好,‘紫髯龙’竟想到陆上来闯闯天下?”
“不对,‘紫髯龙’又非呆子,他纵想生事,也不会在此时此地,就凭上面的几位主儿,有哪位石能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那么,他们此来又为的是什么?”
纷纷议论间,紫髯龙已大步走到擂台前,目光一闪,展颜笑道:“好,好,武林高人,果然全在这里。”抱拳接道:“海上寿天齐,拜见各位。”
武当铁髯道长沉声道:“海上群豪,足迹向不履中原,今日远至,所为何来?”
寿天齐道:“特来报讯!”
铁髯道长道:“是何情讯,竟能劳动尊驾?”
寿天齐道:“乌鸦飞百里,报凶不报喜。”
海上群豪之首,不远千里前来报讯,此事本已大不寻常,既是报凶而来,这凶讯自然严重得很。
群豪不禁群相动容。
铁髯道长道:“忠禽报凶,诚友传警,尊驾古道热肠,贫道先致谢意,再聆大教。”
紫髯龙躬身道:“不敢!”
目光四扫,接口道:“明人眼前不说假话,寿天齐做的是何生涯,各位想必早已知道。”
铁髯道长道:“尊驾劫富济贫,海上称侠,天下武林,莫不耳闻。”
这两人惧是声如洪钟,气概威猛,言语之间,倒有些惺惺相惜之意——要知铁髯道长昔年也是盗中之侠,是以对海上枭雄,绝无半分轻贱之心。
紫髯龙朗声大笑,道:“寿某闯荡海上,多行远域,尤其东瀛海倭近来常扰江浙沿海,寿某亦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是以近来东瀛北海,九州沿海一带,寿某也常去拜访,他们的日子端的也过得不甚安宁。”
铣髯通长捋髯道:“好!”
这位名门大派的掌门的宗师,此刻似已忘了自己的身份,心中似又燃起昔日的火焰,须眉皆动,豪气横飞。
少林掌门瞧得不住皱眉,却又不住微笑。
紫髯龙道:“七月上旬,寿某在九州沿海拜访了一周,收获倒也足以弥补咱们江浙沿海百姓所受的损失而有余,于是寿某便烧肉置酒,稿劳搞劳弟兄们近日的辛劳,哪知就在那天晚上,咱们船上便发生件怪事。”
铣髯道长动容道:“什么事?”
紫髯龙道:“那一日弟兄们大都尽欢,寿某也已大醉,只因口自们船离海岸不近,纵有惊变,咱们无论要打、要走都来得及,是以大家便不免警戒稍松,眼见这一夜即将平安渡过,谁知到了黎明之前……”铁髯道长道:“黎明之前,最是黑暗,事变每多在此时发生。”
紫髯龙叹道:“正是如此,那一夜黎明之前,我突被一阵刺痛惊醒,张开眼来,便瞧见眼前一道剑光,缭绕飞舞……”
说到这里,他面色已不觉微微变色,显见那一夜他所受到惊悸,竞至今犹残存在他心底。
铁髯道长动容道:“剑光缭绕……那人呢?”
紫髯龙道:“当时我只见到那剑光天矫盘旋,有如天际神龙一般,变化无方,竞瞧不见那持剑之人的身影。”
铁髯道长道:“呀!好快的剑……后来怎样?”
紫髯龙道:“接着,我便听得手下弟兄惨呼之声,一声接着一声发出,中间几乎没有间隔,数十声惊呼,听来竟宛如同时发出来的。”
铁髯道长道:“那时你便怎样?”
紫髯龙道:“那时我委实已被惊得呆住,等我大呼跃起,那剑光竟已穿窗面出,只闪了一闪,便瞧不见了。”
铁髯道长道:“你……你难道未追出去?”
紫髯龙道:“我自然立刻追至窗口……”
铁髯道长忍不住又自截口道:“你可曾瞧见了他?”
紫髯龙道:“那时夜已深沉,残星微光,映照着千顷碧波,我依稀只瞧见一条灰白色的人影,宛如海上神仙一般,踏波而行,我要了望眼睛,想要再瞧仔细些,哪知就在这霎眼之间,那人影已消失在夜色中了。”
群豪面面相觑,心中似有所悟,只是末说出口来。
紫髯龙道:“我回转身,闪闪灯光照耀下,便赫然发现,我的舱中百十兄弟,每一人眉心,都多了条创口,鲜血犹自未干。”
他说到这里,七、八条大汉,不由自主,都往自己眉心摸了一下,每个人眉心正中,果然都有条浅浅的剑创。
无相大师突然道:“你船舱中弟兄共有多少?”
紫髯龙道:“连在下在内,共有九十七人。”
无相大师失声道:“此人在刹那之间,竞能连伤九十七人,这样迅快的剑法,老僧当真是听所末听,闻所未闻。”
铁髯道长沉声道:“他若将这九十七人俱都杀了,倒也不甚难,最难的是,他不过只是将这九十七人每人俱都轻轻划了——剑,而以此刻这几位的创口看来,他这九十七剑不但所划的部位完全一样,就连力道之大小,也无丝毫差异,此人之剑法,又何止迅快而已,简直已出神入化。”
紫髯龙嘎声道:“当时我等在舱中,有的仰卧,有的俯身,还有的只是斜倚在那里,每人的姿式,惧都不同,但他那柄剑上,却生像是长了眼睛一般,一剑划下,必在眉心,我……我真想不通他这剑是如何划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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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宝玉缓缓道:“据弟子所知,世上只有一人,具有如此准确、迅快的剑法,也唯有他能将剑尖的力道,拿捏得如此恰到好处。”
铁髯道长道:“谁?”但他并未等宝玉答话,便已脱口道:“不错,是他,东海白衣人!”
群豪再度哗然:无相大师皱眉道:“但他如此做法,却又为的是什么?难道他与齐施主你有何仇恨?”
紫髯龙苦笑道:“在下还不配和他有什么仇恨,何况他着真的与在下有什么仇恨,在下便也活不到现在了。”
铁髯道长道:“既无仇恨,又是为何?”
紫髯龙道:“留尔性命,为吾传警。”
铁髯道长皱眉道:“此话怎讲?”
紫髯龙道:“我等惊动过后,便瞧见桌上有封书信,书信之旁,还有张短柬,上面便是写着这八个字。”
铁髯道长道:“那封信上又写着什么?”
紫髯龙道:“信封上只写着交中土武林,这筒简单单五个字,也没有写究竟要交给谁,但在下部已想到,此信必定与白衣人七年之约有关,他剑创我等,只怕也是为了*威示**,是以在下便尽快赶回,正在踌躇,不知要将这封信交给谁才好,幸得有此次泰山之会,聚集了天下英雄,倒为在下省了不少人事。”
无相大师沉声道:“信在哪里?”
他话未说完,紫髯龙已取出书信,双手奉上。
纯白色的信笺,却是鲜红的宇。
“敬启者:紫衣侯竞死,吾实伤感,天下虽大,对手难寻,此人一死,吾更寂寞,吾至今方知求胜虽难,求败更不易。
然七年之约,不可不赴,来年花朝,当赴中士,但愿东海之滨,有人能以三尺剑,赐我一败。
东海白衣人。“
拙朴的字迹,简短的语句,但宇里行间,却有一种苍凉牡阔之豪气,直逼人眉睫而来。
方宝玉、万子良、铁髯道长等人,仔细咀嚼“赐我一败”四字的滋昧,更觉热血腾腾,不能自已。
就只这简简单单四个宇,已尽道出这绝代剑手睥睨天下的威风,也道出他内心的寂寞与萧索。
宝玉喃喃道:“普天之下,除了这东海白衣人外,还有谁能说出这样的话…。。还有谁够资格说出这样的四个字来?”
铁髯道长捋须瞪目,大喝道:“你!”
不错,此时此刻,方宝玉正是天下英雄希望之所寄,普天之“下,已唯有他被认为能与白衣人一战。
深秋、夜凉,苍窜高阔,繁星满天。
万竹山庄,庭院深沉,晚风吹来,吹动了万竿竹影,秋虫与竹韵相和,正仿佛天送清音。
繁星下,竹影间,果佳茗香,十余人品若围坐,娓娓清谈,局外人远远望去,突如神仙一般。
这十余人本无愧于这良辰美景,只因他们惧都是当今天下武林之绝顶人物,只是,此刻他们之心情,却已无享受这佳茗美景之情趣。
轰动一时的泰山之会已结束,众人心头,自不免带着一份曲终人散后,难免要有的惆怅。
但除此之外,他们心里还有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这问题才是这些武林绝顶高手心情沉重的最大原因。于是,谈锋终于渐渐转至这问题……
无相大师道:“火魔神之约,方少施主不知是否已决定前赴?”
宝玉恭声道:“弟子既已答应,焉有毁约之理?”
无相大师道:“哦!”
他心中显然有话确难出口,目光缓缓移向如意老人。
如意老人干咳一声,道:“在……这……”
宝玉道:“前辈们有话只管教训,弟子……”
铁髯道长沉声道:“无相道兄,如意道兄所说的话,也正是贫道要说的话,只是……这话确是有些难以出口。”宝玉沉吟半晌,垂眉道:“前辈们莫非是要弟子不赴此约?”
如意老人叹道:“江湖侠义,一诺千金,咱们这些老头子,若是要你毁约,岂非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但。…”
他苦笑一声,接道:“但此事委实关系重大,咱们虽不能要你毁约,都又不得不要你再多加考虑考虑,然后再作决定。”
宝玉道:“弟子实已再三考虑,但……”
如意老人截口道:“若是换了别人,既已允诺,自是永无更改,但你……唉!你此刻身份已与别人大不相同,天下武林同道的希望,此刻实都已寄托在你身上,只等着你与那东海白衣人作一决战。”
铁髯道长接道:“你若为了要赴此约,而有了什么三长两短,而不能赴东海之约,那……那又当怎生是好?”
宝玉垂首道:“这……弟子……”
如意老人缓缓道:“昨日泰山会后,群豪犹自依依不舍散去,为的只是要多瞧你一眼,那时泰山之上,千百道目光,又有谁不是瞧在你身上……只要你去瞧他们的目光一眼,便可知他们对你的期望是何等深厚。”
宝玉道:“这……弟子知道。”
铁髯道长道:“你既知道,便该权衡此事之轻重,你若为了往赴火魔神之约,而令天下英雄失望,是否值得?”
如意老人接道:“何况,火魔神那厮本就是个无信无义的恶徒,你纵失约于他,普天之下,也绝无一人会说你的不是。”方宝玉垂目默然,显然心中也甚是矛盾。
无相大师叹道:“老伯们并非说你此去必有三长两短,只是,在明中花朝之前,你必须养猜蓄锐,使自己精神、体力,俱都达到巅峰,以期能一战而胜……想那火魔神既如此求你,白水宫显见绝非易与之地,你此去纵无伤损,但精神、体力之消耗,必定十分可观,对你与白衣人之战,影响也必定甚是巨大,你若因此而……而败,那岂非要令天下英雄,俱都为之扼腕!”
宝玉仍然低垂着头,仍是默然无语。
过了半晌,还是铁髯道长忍不住问道:“你可决定了么?”
宝玉缓缓道:“还未曾决定。”
无相大师道:“你不妨再作三思,老僧等虽然如此说,但去与不去,这决定还是全由你自家作主……”
目光四扫一眼,微微笑道:“看来你我今夜又得打扰万庄主了,明日清晨,听了方少施主回音后,再赶回去也不迟。”语声之中,长身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