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冷
李素文
小时候的天气似乎格外冷 ,秋天的最后一片高粱地还没有完全整理干净,某一天夜里,西北风就在季节之前偷偷地溜进山里,既而换一种姿势,大摇大摆地刮进村庄,直扑一座座院落而去。“咯吱咯吱”,木门一阵紧响,屋子里立刻冷气乱窜。第二天打开窗,就看到零星的雪花低旋在风里,卷聚在墙角,天明显的冷起来了。

这一大早,妈妈就丢下地里还没干完的活。忙着拾掇起靠阳面的那间屋子。夏天我和姐姐住在院子右下角最小的那间房子。妈妈说那儿凉爽,蚊虫也比较少,蚊虫不闹腾,晚上我就不踢被子,能睡个安然觉。
阳坡屋一夏天不住了,妈妈在里面搁了许多东西。一袋豆子,两袋谷子的堆放着。还有从小石磨上推下来的那半袋白面,被妈妈小心翼翼的放在那只大木箱的上面。家里不来亲戚,不逢节日,妈妈很少去动它。这间屋子,就成了我和姐姐捉迷藏最隐蔽的去处。我时常爬过几个粮袋,缩在黑乎乎的墙角,拿根小竹棍,挑起一块破旧的红色塑料布遮在前面。姐姐就到处找,有次她找急了,站在院子里大声喊:“小老鼠咬耳朵了。”我立刻钻出来,坐在粮袋上“哇哇”大哭。姐姐就会微微的皱起眉头,斜着一双忽闪忽闪的漂亮眼睛,开始发表她精彩的言论:“小虫子最喜欢钻爱哭小孩的嘴巴,小老鼠真的会咬人耳朵,尤其是挑在竹棍上的红塑料布,真的真的会变成妈妈故事里,三月天那个迷人的女妖变成桃花园主人时穿的红绸衣。”我听得心砰砰乱跳。再捉迷藏时,宁可让姐姐轻易找到,输给她我视为宝贝的那几张金箔纸,也不敢藏阳坡屋的墙角了。

冬天的场景很快布满了院子,花椒树上的叶子被西风打扫得一片不留,小篱院里的那丛竹子也失去了往日的翠色,显得一副病容,小麻雀开始态度蛮横地抢夺鸡窝旁木槽里的瘪谷粒,阳光里夹杂着冷冷的白光,我也穿上了妈妈用大人衣服改做的小花袄。兴奋地跟在妈妈身后,来来回回地从小屋把我的小人书、花纸盒、带着彩纹的皮球,一起搬到阳坡屋。姐姐也忙着摆放她的印花样、丝线、小镜子。土窗台早已被妈妈用五颜六色的糖纸糊得好看极了。我和姐姐一人一半,姐姐的一边放她用毛线织成的漂亮的发带和香皂盒,我的一边用来放橡皮擦和铅笔头。

尽管妈妈说这是靠阳面的屋子暖和,可夜里我和姐姐卷缩在同一床被子下,因被子小,我俩拽着被角你拉我扯,都嫌自己盖得太少,被窝里仅有的一点儿温度也被冷风一扫而光。天亮时,屋顶四周也结上了厚厚的霜,洁白洁白的,我傻傻地幻想着那就是白馒头或白米饭。妈妈便安慰我和姐姐,说等翻过这个年头,三月桃花开了,到那时就暖和起来了。我和姐姐听了妈妈的话,也就不再嚷嚷,每晚相互依偎着睡去。无数次梦到暖暖的三月,可醒来,暖仍然躲得远远的,只有妈妈烧熟的三两个洋芋,在枕边冒着一圈一圈的热气。

如今正值三月,我并不太在意如何的冷,又如何的暖。冷无非就是一句天不没转暖,多穿衣服。暖也是偶尔瞥一眼街道两旁的桃树上,预备放红的蕾,也不急切的等待它何时能开。
不急着等,来的却似乎更快更热烈,三月的分量一天比一天加重,唱曲子的老人把乐器也搬到了广场,公园。阁楼上那个女人,那只猫,一起出现在太阳底下,竹椅上阳光斑斑点点。小猫翘着尾巴转着圈,或许是在追着女主人的线球玩,女人低着头,做着手中的活,曲儿随着微风由她飘向我。两个小孩蹲在一丛新草旁争论,一个说小草刚出土就生病了,一个说不对,肯定是虫蚁咬伤。

一般样的年龄,他们不捉迷藏,一定也不会那么幼稚的相信,红塑料布会变成女妖的红绸衣。他们在迎着阳光,探讨一堂自然课。
我站在原地,风缓缓远去,留下一阵伤愁。我又一次想起了那座靠阳面的屋子,里面装着我度过的许多个冬天,和每个冬天盼望桃花开的那种习惯。“三月桃花开了,到那时就暖起来了”妈妈这句话也不知道为我驱走了多少寒冷,那时的冷,是令人怀念的另一种冷,想起来,倒有一种酸甜参半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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