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0日上午十点半检票入景区,到10月2日上午十点半重出马显岗检票口,我们在峨眉山呆足48小时,两天两夜,上下行路80公里,太多可以感慨,而我却偏爱峨眉山听雨。
关于听雨的,浩如烟海的诗词里,大概李捷那一首《虞美人·听雨》最能打动人心。
他把漫长的人生分为三个阶段浓缩在短短的几十个字里,像压缩饼干一样耐人咀嚼,用时间维度的陡峭形成巨大落差,产生强烈对比,这和爬山有异曲同工之妙。
10月1日那一天,我们用脚步的铿锵欢度国庆,在峨眉山中穿行十二个小时,却依然没走出这座山。
一路雨,淅淅沥沥未曾停歇;我一路品味李捷的《听雨》,却未谙词之妙,只是也想体验一下“而今听雨僧庐下”,那“点滴到天明”是一种怎么的心态。

人人都想上金顶
从雷洞坪到接引殿1.5公里,从接引殿到金顶7.5公里,这9公里体现了峨眉山的热闹,放眼望去,都是黄的蓝的白的雨衣,熙熙攘攘,雨一直下。
若偷懒,爬峨眉山是很容易的,可以直接坐车到雷洞坪,票价90元,然后走路1.5公里到接引殿,这一段路都“普天同庆”,必须步行,然后再坐索道到金顶,票价120元。
我们就这么算如何省了钱的,然后一路狂吃海喝,心底坦然——再怎么也不会吃完这210元吧。不过峨眉山上的物价真不是一个贵字了得。
我们早上八点起来,八点半出发。从狭小陡峭的楼梯下来,就被堵住了,很多人在店里买雨衣、买鞋套、吃早餐,好端端地整出一个“菜市”来——刚好上山的大巴在这家店门口“卸货”。我赶紧添足雨衣然后离开。
想趁清晨还有力气时走快一点是不行的。鲁迅说后来为什么猴子没能再变成人,因为某一个想站起来的猴子,都被爬着的猴子拉了回去。
上山也如此。密不透风的人流让你只能跟随大家的脚步亦步亦趋,不敢随意超越,唯有抬“滑竿”的人,大老远就听见浑厚的男中音“借过”、“劳驾”,倘若不赶紧闪开,就好像听见救护车的声音而不避让的那种负罪感油然而生。
接引殿里不光有索道,还有接引庙,大雄宝殿的台阶陡峭到抬头帽子掉的程度,人群簇拥着你不敢停下脚步,虽然超过八成都坐了缆车,但是“漏网之鱼”还是摩肩擦踵。
我听见广播声音远远传来:“上山步行需要一个半小时,等候缆车需要两个半小时,身体好的游客建议步行”,但是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我们的良好教育教导我们话要反着听。
行到梳妆亭,路变得非常陡峭。所谓梳妆亭,据说是某一位妃子朝拜时在此停轿梳妆打扮以示对佛的尊重。我在此地擤了一下鼻涕。姐弟俩早先跑上去了,过了接引殿,是有空隙可以开跑的。
到太子坪后,路就不怎么陡了。女儿打来电话说他们已经到顶了,问我在哪里,我说在路上喘气。紧接着就是一顿奚落,真是魏源说的“师夷长技以制夷”。

不是你想的那样
看到十方普贤圣象的那一刹那,我被震撼到了。看过佛经的人都知道,悟道需要破我执,我执是啥,就是着相。
我们以虔诚的心礼佛,然后将释迦摩尼的教诲抛之脑后,此乃天大的讽刺。更大的讽刺是,一颗凡夫俗子的心,在庞然大物的十方普贤圣象面前,感觉变成纯洁和虔诚了。
峨眉山是普贤菩萨的道场,就是*法讲**的地方。菩萨是比佛低一等级的圣,大乘佛教才有菩萨这一说,我们更熟悉的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这得感谢吴承恩老先生。
普贤圣象高48米,重660吨,由铜铸而成,看起来金灿灿的。转圈圣象时,我对儿子说咱刮一点金回去,也算菩萨普度众生了,儿子说镀金的!
仰头看见圣象伫立于前时,你还在几百台阶之下,然后像朝圣一样一步一点头地往上爬,两边是一排的金象,规整地排列着。台阶中段有人在排队撞钟,那悠扬而颤抖的声音丝丝悦耳。我去寒山寺的时候,很想捕捉当年张继“夜半钟声”感觉,可惜无感。
我喜欢听钟声这一点是不假的。当年姚广孝助朱棣*反造**成功后,不住豪华宫殿,而住潭柘寺,应该也是想听钟声吧。我在潭柘寺看秋天时,一片片银杏叶子飘舞像一颗颗心坠落,我在心里就是这么猜度的。
伟大领袖告诉我们说真理掌握在劳动人民的手中,那么劳动人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高兴就好,得道免谈。
十方普贤后面是华藏寺,高大雄伟。爬上寺庙后面的平台,下面就是万丈深渊,据说落差有一千米呢。

作妖
儿子想去万佛顶,那里才是峨眉山最高峰3099米,我不想去,女儿说随便。
我不想去的理由很充分,来回算你两个小时,下山时间就不够了,再者好像也没有明显标识指哪一条路去万佛顶,说明不想让我们去。
可儿子不高兴了,变成了沉默不语的羔羊,不言不语,一碗三十多块钱的牛肉盖饭也没能让他开口说话,只是开口吃饭。妥协的结果是,去看一眼“星空营地”。谈妥后,就愉快地下金顶。
他们俩一路小跑,坡陡路滑,搞得我提心吊胆,也不由自主不顾疼痛地加快脚步,算是小跑回到雷洞坪。
“雷洞烟云·星空营地”在雷洞坪下方,是乘车的方向,意味着我们需要折返回来,才能从另外一条路下山。
从雷洞坪到星空营地有木头铺修而成的栈道,只是好久没人走了吧,落叶满地,有些还长了苔藓。到跟前一看,空无一人,尚且不如老歌姬的“门前冷落鞍马稀”。
折返回雷洞坪看猴子。在灵觉寺门前,好多猴子在吃零食,很多游客也喜欢投食,被管理人员呵斥就收敛一下,过后依旧。有些猴子吃饱了,在树上打闹,发出尖锐的叫声。我跟儿子说像你声音哦,他就用拳头*我捅**屁股。
再往前儿子就走不动了,说喘不上气,我们在一个小摊点那里休息了很久,耽误了很长时间。那里有一个石磨,摊主为两夫妻,说在此处已有三十年,路边种有青菜,我们上山时天黑并未发觉,那包菜的叶子特别大,像炒菜的锅盖那么大。
男摊主把磨的上半部分抱出来,合上,还拿一水瓢的玉米让孩子们玩,来来往往的孩子都停下脚步,凑在一起轮流转磨。我小时候磨玉米磨到想吐,如今却成了孩子稀奇游戏。
儿子在这里喝了暖豆浆,吃了巧克力,才慢慢复原。雨一直在下,从未停歇,淅淅沥沥,也不觉得心烦,只是苦了脚。

住或不住,是个问题
从雷洞坪到洗象池7.5公里,由于拖沓,我们用了很长时间,经过一个坡又一个坡,回到炸土豆的那一家摊点,姐弟俩每人一盒,一边走一边吃,我突然想起来万一有猴子出没怎么办,会抢食物的。姐弟俩紧张了,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下到洗象池,迎接我们的是一群猴子,在房前屋后晃荡,寻觅食物。饭店老板给一只留在后面的猴子丢了一个鸡蛋,猴子抓住鸡蛋高兴到跑开,还几步一回头。
女儿怕猴子,我以为她一直跟在我身后,一回头她呆在原处,赶紧回身牵她的手。可爱的是小猴子,大猴子挺令人害怕的,万一扑上来怎么办?你倒还是不倒呢?
穿过洗象池,听到打钟吃饭,自助餐,每人三十元,好多人聚拢到饭堂,说明在这里住宿的人挺多。
我看时间已下午五点二十,住或者不住,是个问题?往下走,天很快就黑了,明摆着走不到山下,住下?女儿又不愿意,猴子太多,她怕,其实我也心有不甘。于是临时开了一个常务会议,会议一致决定继续往下走。
出了寺庙门口,见左侧有一个池子,中间有一头石雕的小象,感觉很瑟瑟发抖的样子,可能下雨的缘故吧。

没有选择的选择
从洗象池到九岭岗2.5公里,出洗象池直接就下一个垂直地大坡叫钻天坡。我总不由自主叫钻心坡,然后想到《哈利·波特》的“钻心咒”,一个让人痛苦不堪的咒语。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人问我们快到了没?我都笑脸相迎说快了快了,加油,奥利给。女儿则一脸认真地跟人家解释说你现在到哪里了,还有几个弯就到哪里,再花多少时间会到哪里等。
我突然惭愧了,大人说话之前先想对方想听什么,然后再字斟句酌地说些什么;而小孩不是,她觉得事实是什么就是什么,所以女儿做错了可以批评她,可委屈不行。
在九岭岗歇脚,两边两家饭店依旧热情吆喝。姐弟俩一人一杯速溶奶茶,问吃饭否,答不吃。我见肚子饿了且天将黑,遂坚持了“民主集中制”的原则,点了青椒肉丝和土豆丝,后来他们俩一人一半把土豆丝分了,没留一根给我,说你吃青椒肉丝吧,太辣了。
吃饭时,见有人问住宿,价格不贵,一百出头,老板领游客上楼看实景,木楼嘎嘎作响,我曾经的犹豫一扫而光,还是继续往下走吧,在这里住宿,可能连卫生间都是室外的。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九岭岗到万年寺11.5公里,心里估摸着万年寺是我们今晚的极限了,可事实证明我们还是高估了自己。
从九岭岗到华严顶不到一公里,华严顶海拔1914米,要再次爬坡。到华严顶时,天已全黑,伸手不见五指,高价买的手电筒排上用场,儿子因纠正了我付菜钱的错误,故拥有拿手电筒的特权。
华严寺建在华严顶,一个独立的山头,雾蒙蒙天黑黑,我看不见奇峰秀景,但我知道《华严经》。
在《华严经》里,普贤菩萨劝人广修十大行愿:礼敬诸佛、称赞如来、广修供养、忏悔业障、随喜功德、请转*轮法**、请佛住世、常随佛学、恒顺众生、普皆回向等十项。
这十大行愿,被刻在十方普贤圣象的台阶下面。
我庸俗地理解普贤菩萨的行愿为曾国藩的“莫问收获,只问耕耘”。
从华严顶而下,一路上我们遇到好多拨冒雨登山,如果是一群,一般是大学生,如果是两个人,一般为情侣,小女生躲在男生身后,虽然我也看不到她害羞的样子。
感觉走了很久的路,我们才到一个有亮灯的地方,翻出地图一看,才到初殿,地图上才那么一点距离,我们却走了很久。
然后又漫长的时间,我们才到长老坪,此处原来有长老寺,后来废弛不再没再重修。之后的路,就不再一直往下,而是起起落落。从息心所下面的围墙而过,息心所海拔1460米,意味着我们已摸黑下降了近500米的高度。
我感觉走不动,我和女儿都走不动,儿子作妖之后,却又满血复活。

观心坡观谁的心
绕过一个弯弯似心形的大坡,其间儿子滑了两次,一次屁股直接戳在台阶上,我问疼不疼,他说疼,我又问哪里疼,他说屁股疼,然后我忍不住就笑了,他也笑了,女儿也笑了。
我的笑,是因为想到《笑傲江湖》,令狐冲一脚踢倒青城派弟子,还戏称这是“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我不知道他们笑什么。
天很黑,雨一直下,路又滑,左脚隐隐作痛,我感觉走不动了,女儿也是。刚好路过观心坡饭店,问有无住宿,答说有,又问有热水洗澡吗,刚开始说没有,后来老板上二楼转悠了一下,回来说还剩一间。
我问他们俩意见,女儿想住,儿子不想,说条件太差。老板让我们先看房间,条件确实差,连拖鞋都是整层楼公用的,儿子坚持光脚也不穿拖鞋,而我脚气我怕谁。
儿子很沮丧,他的愿望没满足,从观心饭店下山,至少还得三个小时,而此刻已晚上九点,我们走了整整十二个小时,真走不动了。
我也很沮丧,我觉得出来见世面,就不能求在家一样的舒适,所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嘛,我向往的生活从来不是躺平,而是舒心地折腾,旅行而不是旅游。
我们都不爽,这个观心坡很有意思,让我们看到了自己的心,不满像毒蛇一样吞噬残存的理智。

夜半听雨
半夜两点,我醒了,坐了起来。
没有一丝亮光,不知何时老板把走廊的灯也关了,漆黑一块。
我就坐着,雨还在淅淅沥沥到下,我不知道窗后面是什么,但雨滴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曾一度想宿在寺庙了,便可圆了李捷的“而今听雨僧庐下”,僧庐就是寺庙,寺庙最大的好处应该是静,可现在的人们的商业天分,把这一份静都打破了,从里到外的打破了。
不光内心不静,连外表都要热热闹闹才好。所谓真灵验哦,香火真旺,便是例证,求佛不是求身外之物。佛是出世的,你求世内功业,合适吗?
六祖长途跋涉到黄梅,五祖问:欲求何物?六祖答:为求作佛,不求余物。可如今人们执迷太甚,求的都是余物。
可人生是一条追求静的道路,少年时要热闹,罗帐里热闹,你侬我侬,罗帐外也要热闹,功名利禄;中年时开始寡言,听断雁叫西风,满腹心事淡然一笑,孤雁的哀鸣,只用眼神回应,古今多少事,都付月光中;老年了,时光变得没有尽头似的的漫长,沉默才是无言的诉说。
雨下得很细很细,只有莎莎的声音,没有一滴一滴的富有韵律,但我依旧入迷。

峨眉派没有倚天剑
第二天八点起床,下山。
到万年寺才知道什么叫人声鼎沸,好多参观团一拨又接一拨,如过江之鲫。我本想进去瞄一眼,奈何被门口的假和尚拦住了,说要收费。气死我了,连收多少都没问,扭头就走。
万年寺以下,是体现峨眉山亲民的伟大形象,路边很多一长排的摊点,很多人围在那里吃早茶,据说当地人有年票,这倒是当地人的福利。
峨眉天下秀,此话不假,即使顶着大太阳,走在峨眉山的石阶上,也很难晒到头上,路的两旁,树木掩映,郁郁葱葱。金顶有一块牌子,说峨眉山每年有三百多天起雾,有雾就有滋养,万物生长。
我想,即使没有周芷若,若谁邀请我加入峨眉派,我也是愿意的,不是为了倚天剑,而是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树,这里的猴子,还有这里的静谧,其实都挺好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