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祖传中医不灵了,是被中西结合玩坏了

前段时间,由于工作原因,我经常骑车路过一个城中村改造的地方,路边大部分都立着绿色的围挡,只有零星的几个还没拆除的钉子户孤立在风中。

刚一开始,我也没怎么在意,只是天天从旁边路过,总有忍不住多看两眼的时候。

我也是闲的,也是那个地方太显眼,想不看见都不可能。

那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沿街彩钢房门脸,没有名字,但只要你不是文盲,就能立马知道那里是干什么的。

而这种地方一旦被男人看见,尤其是我这种年龄段的男人,自然就会往自己身上联系联系。

这个地方最显眼的是,左右对称的两个玻璃窗上各贴着四个大字,左边是“祖传中医”;右边是“疑难杂症”,每个字都有篮球大小,就像两只瞪大了的眼睛。

就我这高度近视加老化的眼神,隔老远也能看见。

而且几乎所有的地方都贴满了字,是无论是墙上还是窗户上,无论是玻璃上还是窗台下。

里面一定是有一位包治百病的神医。

既然是神医,那当然是能治疑难杂症的,要不怎么能叫神医呢。而男人,到了我这个年龄段,通常身上都会有那么几种疑难杂症。

很不幸,主治的几种疾病我身上都有。

而且有一种病,我一直在苦苦寻找。我这个病不大不小,没啥大影响但多少有点烦人。我在煤医附属医院看了很长时间,吃了有半年的药,虽然有所好转,但还是不能尽如人意。

当然,也可以把“神医”换成“江湖郎中”,神医和神棍的区别往往在一念之间。

当然,一般人看见这种地方大多会选择绕着走。

而我,没绕过去。

我心动了。

我想:

“村里的*迁拆**户都已经搬走了,附近仅有的几个小区又都是交房没几年的小区,入住率都不高,谁会到这个小破地方来看病呢?”

“可是,既然还没关门,那说明肯定是有收入的,难道说是回头客?如果是回头客的话,那就说明应该是有点医术的吧?”

“应该不是纯骗?”

“祖传中医”就像鱼钩,专钓我这种有病的鱼。

我不是文盲,我有病。

于是,我咬钩儿了。

在挣扎纠结了很长时间以后,我最终鼓起勇气,在一个闲暇的午后,去拜访了一下这位祖传中医。

于是神奇的故事开始了。

一进门,迎面最显眼,已经有墙皮脱落的墙上,挂着新旧不同的几个红色的锦旗,这应该算是这种小诊所的传统配置。

小屋不大,十来平米吧,我进去以后多少有点不太宽超。

门口在中间位置,右边靠外墙这面是一张桌子,专用名词应该叫写字台,一看就是七八十年代留下来的那种老古董,而这张写字台也绝对够旧,是那种包了浆的暗红色。

我记得还是我上初中的时候,父亲才舍得花巨资买了一个,当时喜欢的不行,可惜没怎么在上面写过作业。

左边里面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从床品来看,应该是大夫用来休息(或者修习)的,而不是用来看病用的。床外边是一个简单的柜子,透过玻璃可以看见里面摆着一些药。

与门正对的墙上是一个门口,没有门,挂着帘子,从里面传出悠扬的诵经声。

怎么看,也不像一个能治病救人的地方。

说真的,我当时差点就转身出去。

要不说有病乱投医呢。

谁也别犟,病没落在自己身上,得了病的有几个不是寄希望于的渺茫的,而且即使明知是渺茫,也会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去。

本来这环境一看就有点让人望而却步的意思,但是接下来大夫的一顿操作,更让我明白,什么是全靠演技。

反正,我虽然不信,但还是把药买了。

屋里面有两个人。

一个穿着随意,长相随意的男人坐在写字台后面,椅背跟墙之间的距离也就容得下一个人过去。

老大夫,也不能叫老大夫,也就四十左右的年纪吧,打扮得可是够老的。

上身穿一件红色的旧毛衣,外面套着一个羽绒坎肩,下面是一条发白的牛仔裤,这身打扮跟我爸爸的相似度几乎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大夫身上还有一个特点让我印象深刻,那就是一脸的胡子茬,绝对属于不修边幅的那种。这也是我说的还差的那百分之十的原因,因为我爸爸他老人家从来不靠胡子来打扮自己,通常下巴上都很光溜儿。

另一个有点秃顶的大哥坐在门口这面的凳子上,无论是衣着还是肤色,都显示着他是一个不怎么有钱的病人。

大夫人很热情,我一进去就招呼我先坐下,而且还很客气的告诉我不要着急,他给那位大哥看完马上就给我看。我扫了一眼他那张不算怎么干净的单人床,没敢坐过去,客气的说了一声“不用了”,掏出手机,开始刷抖音。

大夫正在给那个大哥号脉,边号脉边跟大哥说着话,本来这些都属于正常,我这虽然是刷着抖音,但手机音量也没好意思开大了,所以他们的说话声就传进了我的耳朵,听着听着,就觉着哪里不太对劲儿。

后来我仔细听了听,终于找到了问题的原因。大夫好像并不是在跟病人讲述他的病情,而是在背诵一大段他早已耳熟能详的文章,那种熟练程度真的可以用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来形容。

这是台词儿吗?

难道这位秃顶大哥实在配合大夫跟我这演戏?

托儿?

不对呀,他们怎么知道我这个点儿过来,难道不是神医,是神算?

接下来大哥的表演,不,表现,总算打消了我的疑虑。

号脉结束以后,大夫拉开写字台下面的抽屉,拿出一张二指宽一拃长的白色纸条,然后在上面竖着写了两列字。写完以后,又拿笔点指着上面的字,跟大哥解释着:这种病怎么怎么样,会造成什么后果,应该怎么治;那种病是怎么怎么样,不治会出现什么症状。

又是一大段台词。

大哥听完明显有点懵,迟疑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那,我,我这,得多少钱啊。”

大夫又挨个给大哥算了一遍药费,最后这张简易药单上的病,需要每天150元的费用。而且一再强调治病一定要治本,病与病之间是相互关联的,尽量一起治,要不然会影响治疗效果。

“能先少治几样不?”大哥试探着问道。

“可以啊。”大夫的口风转的不带一点滞涩感,那是相当的丝滑,并迅速地拿笔指着其中几个说道:“那你就先来这几个……”

大夫说完,大哥依旧是很为难的样子,最后好像是终于下了决心说道:“我没带这么多钱啊,要不你先给我开点降压药?”

我是差点没忍住,但大夫就是大夫。

“行啊,但是你光吃降压药治不了病,你这个血压高是因为……”

看来大夫和大哥还要讨价还价一番,我感觉已经了解的差不多了,就出去了。

我只是想出去拍张照片,可并没有放弃对渺茫地捕捉。

让我没想到的是,我刚一出门,大夫就追了出来。

“马上就完了。”

“嗯?”我一愣,然后迅速明白过来,这是生怕我走了啊,“我不走,在外面凉快凉快。”

“哦,稍等一会。”大夫放心地回去了。

大概十几分钟以后吧,大夫在门口叫我,我这才发现那个大哥已经走了。

大夫非常热情的给我解释了几句,让我久等了,然后问我是看病还是开药。

鉴于刚才那位大哥的经历,我直截了当地说出了我的病情,并稍微强调了一下,我只想治这一种病的意思。

大夫听完以后,频频点头,我以为他明白了我的意思。没想到他接下来的操作跟施展在刚才那位大哥身上的一模一样,就连背诵的台词儿都几乎一模一样。

同样的号脉,同样的背课文桥段,同样的拿出一张二指宽一拃长的纸条,同样的写了两列病,最后的总结也几乎是一样:肾虚。

虽然我别的没听清,但最后给那位大哥总结的“肾虚”两字,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杂症的尽头是肾虚啊。

按理说,我现在就可以起身走了。

可惜,我没有。

我礼貌地打断了大夫的话,客气地说道:“大夫,我就有啥说啥啊,您说的这些病我都有,你说的都对。但是,我毕竟是第一次来,对您以及您的医术也不了解。您看这样行不行,你就给我先治这一种病,如果有效果,那我肯定还来找您。治病不怕花钱,只要能治好就行。”

大夫很爽快的答应了,这倒是让我有点意外。

这就很人性化了,虽然剧情是一样的,但是可以快进。

接下来又说了一大堆让我放心的话,“没事,我这都是别人介绍过来的,唐城壹零壹(本地最富的富人区)的大老板前两天刚从我这拿的药,一天四千多呢,都是从别人那治不了的,到我这来的。北京天津的都专门开车到我这来看病,一拿药都是一两个月的。你没看见我墙上挂着的锦旗吗?哪送的都有。”

我在耐心地等待大夫宣讲完之后,礼貌地问道:“那我这一天需要多少钱?”我已经学会了大夫的交易习惯,我还纳闷呢,怎么开药不是一盒药或者是一副药多少钱,要论天呢?结果谜底很快就揭晓了。

“嗯,你这个药呢,一天三顿,一顿三块多,一天是十块钱。”大夫不加思索的回答道。

“一天十块,一个月就是……”

“三百。”

“能治好不?”明知道这是句废话,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毕竟一下就一个月,时间也不算短。

“肯定会有明显的改善。”这次大夫用词倒是非常的严谨。

“那彻底治好得需要多长时间?”

“至少得两三个月吧,这种病本来就不好治。”

大夫略显谨慎地回答倒是让我稍微有点小小的失望,我倒是希望他拍着胸脯跟我保证,“放心吧,三个月保证你药到病除。”

虽然明知道是在骗人。

“是,我知道这种病不好治,我在煤医治了很长时间,吃了将近半年的药,后来大夫把他们医院所有治这种病的药都给我吃了一遍,也没彻底治好。”我有感而发说道。

“这种病你就得找我们中医,你知道为啥不?”

“为啥?”我被大夫勾起了好奇心,随口问了出来,令我没想到的是,这位中医大夫居然给了我一个化学的科学论据。

“因为西药是大分子颗粒,人体的这个部位有一层薄膜,西药是进不去的,而我们中药是小分子颗粒,所以这种病只有中药能治,西药它治不了。”

这就让我对眼前这个男人有点刮目相看的意思了。

“我可不可以先少开点?”我并没有因为对大夫高看而放弃了我自己的原则。

“可以,半个月二十天都可以。”大夫显得很痛快地同意了我的请求,但还是不忘再饶进我五天去。

“那效果怎么样?”我追问了一句。

“应该会有改善。”我注意到大夫的回答中少了“明显”两个字。

“也就这样吧”我在心里默默地叨咕了一句。

“行啊,那就先吃半个月的吧。”我再次确定了我想要的时间。

“好吧。”大夫也不再拖泥带水,收拾起了纸笔,再一次拉开了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沓白纸,跟刚才那张二指宽的白色纸条是同一材质,应该都是用A4纸裁的。

看着大夫一张一张捻开往写字台上铺,我嘴角直抽抽,真想问一句,“咱这毕竟是药,用来治病的,这么随意吗?”

“您这还有2007年的锦旗呢,我看您年龄也不大呀,您这是祖传还是上学学的这个?”看着墙上一张已经退了色且有点发黑的锦旗,我好奇地问道。

“哦,以前是我爷爷在这看病,我是祖传的,不过我也上过*****学。”大夫干活不耽误满足我的好奇心。

这就了然了,怪不得我总感觉眼前这位大夫多少有点中西结合的味儿呢。

纸分完以后,大夫再次拉开了抽屉,这次我注意到抽屉里是什么东西了,靠近我这面是一个蓝色的文案夹,几乎占据了半个抽屉的大小,另一半放着四个白色的长方形塑料盒,里面装着黄褐色的药粉,大夫拿出了其中的一个,放在写字台上,然后合上抽屉。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开药是吃几天,而不是吃几副或者吃几盒了。

然后整件事情的高潮出现了。

大夫先把塑料盒里的药粉倒进一个木质的捣药罐里,填满以后,塑料盒几乎已经是清空了。然后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吃饭用的不锈钢勺,就在我瞪大了眼睛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的时候……大夫把勺伸进了捣药罐里。

接下来,直接惊掉下巴的一幕出现了。

大夫拿着这满满一勺药粉,在每张白纸上磕打一下,落在纸上的药粉是多是少无所谓,他的手法可是够熟练的。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我已经彻底僵住了,这尼玛……

“这样也可以吗,大夫?”

“咱这好得是治病啊,怎么也得差不多吧?”

“您这多少看心情呗?”

“咱就算不用秤,也得拿眼瞄一下吧?”

“好家伙,你这可倒好,有多少算多少是吧?”

大夫并没有在意我此时足以杀死他的目光,他做得很专注,保证每张纸上都有药。

一罐子药分完以后,大夫又站起来说:“我再给你加点。”说完起身就出去了。

我透过玻璃窗看见,他走到外面马路边停的一辆车后面,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了同样的两个白塑料盒。回屋以后,还是先把药装到捣药罐子里,然后再拿勺往纸上磕打。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每次都要先装到捣药罐子里,难道治病的不是这些药粉,而是那个捣药罐子?捣药罐子开了光了?

后来我才恍然明白过来,那个捣药罐子既不是用来捣药的,也不是开过光的,而是一个量具。也就是说,我这十五天的药量是两罐子。至于我某一顿吃的多点或者吃的少点,甚至是某一天吃的多点吃的少点,都无所谓,总量不差就行。

这么严谨吗?大夫!!!

然而你以为这就完了吗?不,永远不要低估别人,尤其不要低估一位修习《般若波罗蜜经》兼“祖传中医”的神医,绝对可以雷到颠覆你认知,让你怀疑人生。

请看神医的表演:

大夫分完药以后,开始包药,一边包着一边对我说:“你会包吗?”

你听听!你听听!

这位神医是多么的聪明、睿智、不见外、眼里没有闲人!

“会!”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被一位神医抓了劳工。这病要是治好了,功劳是不是也有我的一半。

该说不说,大夫真不是小气人。

药包好装袋,然后大夫又打开抽屉,说道:“我再给你加点助吸收的维生素片。”

这回拿出来的是一个圆的棋子烧饼大小的塑料盒,打开以后,里面都是白色的小药片。然后铺上一张和先前包药粉同样的白纸,又拿起那把不锈钢勺子,蒯出一勺,倒在纸上。

这回确实数个数了,不过是用那把勺子一下一下扒拉着数的。

果然不是一般的大夫,连数药都是沉浸式的。

这还不算,大夫又站起来,小跑着到另一面的柜子里拿了两种西药来,并嘱咐道:“我再赠你两盒清热去火的药,吃完就行,不用再买。”

这是典型的加量不加价呀。

于是我赶紧拿出手机,扫码付款。

“微信收款150元。感谢您的付款,祖传中医,独家配方,主治皮肤病、跌打损伤……”

兄弟们!足足半分钟的收款语音播报,几乎把外面墙上贴的字从头到尾来了一遍。

这倒好,我来是因为外面那面墙,走,由外面那面墙给我送行。

圆满!

接下来展现真正演技的时刻出现了:语音播报完了,大夫居然略显尴尬以及憨厚腼腆朝我笑了。

我是醉了。

这绝对是一位实在、质朴、善良,还没有完全脱离底层群众本色的人民天使!

在我准备满怀浓情离开的时候,大夫叫住了我,而这一次他是彻底雷倒了我,雷得我连渣渣都不剩。

“我登记一下。”

大夫最后一次拉开抽屉,这一次是把那个蓝色的文件夹拿了出来。打开文件夹,只见每一面的夹子上都夹着一摞厚厚的纸,就是过去那种十六开白底红格的信纸。

右边夹子上,最上边的一张纸已经只剩下巴掌大小了,而且颜色已经发黑,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显然时间已经很久了,左边的一摞就显得新一点。

大夫先是翻动着右边那摞纸,说道:“你看,这都是从我这看过病的。”

下面看细节:

大夫翻左边那摞纸的时候,并不是像翻动右边那样随意地翻两下,而是几张纸几张纸的往下翻。其实左边那一摞也已经几乎都用完了,但是他就是这样任性地往下翻着,直到翻到几乎是最下面的空白页。

一开始我还不明白,他肯定知道剩下没几张了,为啥还一点一点往下翻,为啥不直接翻到最后。后来我才明白,原来他还是在向我展示他作为神医的证据。

这戏做的是真足,奥斯卡欠他一个小金人啊!

“叫啥名?”

大夫的提问惊醒了正在陷入沉思的我。

“**”

“住哪?”

“吾悦和府。”

“哪里?”大夫停下了写字的笔,可能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吾悦和府。”

“大城府吗?”大夫又问道。

我有点纳闷了,吾悦和府和大城府以及大夫这个诊所几乎是紧挨着,最远距离也超不过三里地,不至于不知道啊。再说吾悦和府和大城府一个四个字一个三个字,发音也明显的不同,怎么会分不清呢。

“吾悦广场后边的吾悦和府。”我开始以为大夫是不知道我们小区在哪,又解释了一下。

吾悦广场是附近最繁华最大的商场了,这个应该知道吧。

“哦。”大夫好像听清楚了的样子,但是手里的笔依旧没有动,又过了几秒钟,才潦草的划拉了几下。

我真想伸过脑袋去看看,他倒底写了个啥。

我本以为这就结束了,虽然对治病没抱多大希望,但是这位神奇的大夫还是给我留下了满分的印象,尤其是他最后的赠药之举,还是让我多少有一点占了便宜的感觉。

占便宜总是能让人愉悦。

一百五十块钱的药,能吃半个月,还又赠维生素又赠去*药火**的。不说别的,就算中药没价,可能虚高了,但两盒去*药火**都是中成药,总是货真价实的吧。按现在这个物价行情,怎么也得二三十一盒吧,你要说十块钱就能买到一盒药,我都怀疑是假药。

我带着愉悦的心情跟大夫告别,跨上自行车回家。

在我向媳妇炫耀了我的好心情以后,她淡定地说了一句,“你拿手机扫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我拿出手机拼多多上扫了一下。

两块四毛九!

我张开了嘴,媳妇起身离开,丢下一个欠揍的微笑。

我还不信呢,等我用淘宝、微信、支付宝、京东,挨个扫了一遍以后……

于是,我知道了“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