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大一院王国印 (王国印的抖音号)

王国印案,王国印

医生简介

王国印,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九人民医院急诊科副主任,副主任医师,医学博士,高级营养师,八极拳九世传人。擅长心脑血管疾病、风湿性疾病、疑难杂症等中西医结合治疗。

采访/唐晔 编辑/简单

采访笔记

“我们都盼望,能预见未来,无论是情感,友谊或职场;我们都希望,能远离孤独,无论是内心,亦或是思想。”他说。

第九人民医院急诊科副主任,副主任医师王国印。

出身中医,干的总不是纯中医,但他始终倔强,非要把一身武艺亮出来,又要获得同行赞许,因此他强迫自己中西双修,双手互搏。我见过他的几张照片,黄山之巅,一个武者在一块卧牛石上打拳,身*功法**架不俗,眼眸里有逼人的英气。事实上,他是八极拳九世传人,师父是八极拳掌门吴大伟。

“她们说,我们怎知这孩子是脑出血?我说,为什么想不到呢?其实,这不是接诊医生的问题,是我们的医学教育有问题。”他说的是不久前急诊室里,一位呕吐不止的男孩,就诊后几个小时后,病情突变,没能醒过来。他说,如果是中医人,就应该看出端倪,“望诊就能看出,肠胃病与脑出血的病人,即使是同样的呕吐,神都是不同的。”

九院急诊科,他管了十几张床位,一大堆医院最难伺候的病人——其实,每家医院都有这样的病人。他举重若轻,"我的好处是,用中西医两种思维处理问题的临床医生。"

于是,他有时间就整理这些年的医案,读火神派卢崇汉的笔记,“我在研究扶阳派的思维体系,从郑钦安到李可,用于临床危重症。中医在急危重症上的表现极有价值。但是,很孤独,周遭很少有人可以交流,拔剑四顾茫茫然。”

他的临床故事是鲜活的,从县医院到北京,从龙华到九院,我诧异于他记住的每个细节。无疑,这是个极有悟性的医者,他用大承气汤和石膏,让已经穿上寿衣的老奶奶从棺材边爬起来,用小柴胡汤,四逆汤等加减,让一位成名已久的老中医跌破眼界,带着病愈的妻子,亲自送来一篓鸡蛋答谢。从打电话的声音中听出一个急性心梗病人死亡暴风将至。

“中医其实是,几千年来上苍留给中华民族安身立命的一件宝物,只可惜,我们都捧着金饭碗行乞,继承都没有,谈何发展?”他坦言,五四以来已经渐失中医土壤,尤其是建国后,“得到了便不珍惜了,最好的永远在人家那里,因此,别说出一个张仲景,就算再要出一个张景岳,出一个傅青主,也要等上数百年。”

我想,他想表达的,正如加缪说的,对未来的真正慷慨,是把一切都献给现在。

王国印案,王国印

发现中医的优势

在未踏入学医大门前,王国印常幻想着,自己有一天能够像达尔文那样到世界各地的岛上搜集标本,去探索生命到底从何而来。

1967年出生在安徽鲖城镇上的王国印,家住乡镇卫生院一侧,因此他对医院并不陌生。加之父母希望其成为中医大夫的愿望,他便选择了中医专业。

1990年从安徽中医学院毕业后,王国印回到老家县级医院工作。院办主任将他分配到急诊科,并对他说:急诊科很有挑战,你能不能胜任?那时对医院工作不甚了解的他,有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于是自信地对主任说可以。而后来的种种,也证明了这一点。

起初,中医出身的王国印在急诊科并不被看好,可越不被看好,就似乎越能激起他身体里那股倔强劲儿。终于在后来某一天,这种局势被彻底扭转过来。

那天下午,科主任突然对王国印说:那里有位病人,你去帮忙看看。听到这句话,王国印既忐忑又兴奋,忐忑的是科主任都治不了的病人,自己是否能治,兴奋的是,他意识到,这是一次转变全科室对自己看法的好机会。

这是一个50多岁的男性尿毒症患者,坐在床上,全身大汗,一边打着哆嗦一边重复说着冷、好冷,儿子给他盖被子,他却总是推开。“当时判断这个人内寒外热,面部发红,有些像戴阳证,但我也不知道怎么治。”王国印说,“我突然想到在实习时,老师讲过的一个灌肠方子,有大黄、附子、丹参、桃仁、红花、活性炭等几味药,有温阳活血、利水解毒的效果,而这位尿毒症患者,刚好可以用上。”

根据老师的方子,给病人灌肠后,奇迹出现了。吃药当日下午5点,病人拉了一地的稀泥粪便,整个房间都有一股恶臭。晚上,病人变得神清气爽,第三天就能够吃饭了,肌酐指标也在一个礼拜后恢复正常。从这以后,科室主任对王国印另眼相看。

“从这件事我发现中医是有用的。”王国印总结说。

王国印案,王国印

领悟中医的奥妙

从他对中医感兴趣的那一刻起,他便开始了他的中医探索之旅。从《伤寒杂病论》到《衷中参西录》,从郑钦安到李可,他的悟性极高,通过自学中医书籍,他用书中的理论治好了很多病人,“只要吃透中医理论,一样可以把病治好。”

1995年,他到北京中医研究院进修,大开眼界。在那里,他认识到自己的狭隘,感受到古代中医的博大精深。这次进修,就像给他打开了一扇奇妙的大门,不仅让他重新认识了中医,也让他有了突破自我的念头。

从北京回到医院后的第一个春节里,他接到同学电话,让他帮忙看看自己病情危急的姑妈。当时正在吃饭的王国印,立马放下碗筷,骑着自行车来到医院。老太太患有发作性腹痛,发作时睡不了觉,吃不下了饭,浑身难受,王国印见到她时,已经卧床一年半了,每天仅靠丈夫给她喂的几口饭支撑,但如今病情已经恶化到完全吃不下了,全身水肿。王国印稍作判断后,就给老太太开了个药方,让同学转交给老太太的丈夫。不想这位病人的丈夫竟是当地的名中医,见到方子后,恳请王国印告诉他用药原理,听完其中玄机,又问了一个王国印也没有想到的问题:“她都吃不下饭,怎么吃得下药呢?”

看过《衷中参西录》的他,立马想到书里的特殊服药法。于是从容不迫地说:“一口一口地喂,10分钟喂一口,一天喂一碗。”病人的丈夫觉着可行,于是依照做了。三个月后,病人竟完全好了,还兴冲冲地拎着一篮鸡蛋跑到医院,给王国印道谢。那时的王国印才惊觉中医的神奇,通过自己的实践,他开始越来越相信中医理论是可靠的。

后来,因为他全无顾忌地指正科主任的医疗错误,受到排挤,这恰恰让他更加迫切地想要改变现状。于是他考研到安徽中医学院,去温州医院工作3年后,又来到上海中医药大学读博。博士毕业后,他到龙华医院做了8年ICU急诊,这一次,他在重症抢救上找到了中医的用武之地。

那是一个在一年之内住了三次院的男性病人,送到医院时,呼吸衰竭、心脏衰竭、肾衰竭,整个人都昏迷不醒。当王国印接手这位病人时,病人已经全身浮肿,完全需要依赖呼吸机。病人的妻子问他:这次是不是熬不过去了?当时正在看《李可经验专辑》的王国印,灵机一动,“我觉着,李可的破格救心汤可以试试,我就问老太太愿不愿意让我试一试,她对我很信任,让我大胆治。我就根据病情对破格救心汤、小青浓汤、四逆汤等进行调整,开出一个方子,给病人服用。在服药几天后,病人就拉出很多大便,水肿也慢慢开始消退了。后来再给他开脾胃药,10天后他就能脱离呼吸机了,2个礼拜后就可以拔掉呼吸管了。再后来,就恢复到住院前的状态了。”王国印说:“这一次,让我看到中医在重症救治上的价值,我相信未来中医应该能够解决更多问题。”

探索中西医结合之路

当一个人掌握的知识越多时,他对事物的认知便会看得更加透彻。他是具有中医思维的西医医生,工作第一年自学20多本西医教材,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希望在中西医之间找出一条路来,让中西医能够更好地结合起来。

他在急诊科曾有过不少学生,可是他的学生都是西医出身,并没有人相信中医。这点让他感到遗憾,他认为,这是一种教育的缺失,也是一种时代的浮躁。

“在十几年前,西医在临床看病时,老师特别喜欢讲一元论,比如一个病人腹痛、呕吐、腹泻、发热,需要一个病症一个病症地去排查,最后要确定到一个具体的病。而现在看这类病,会通过各种化验影像检查来排除病症,不去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不由表及里,不去伪存真,不动态整体看问题,往往一叶障目,如盲人摸象般处理临床病症,误诊误治时有发生。因为指标值只能代表某一时刻的病理生理变化,并不能代表下一秒不会发生什么。而中医思维强调的是关注动态,也就是要把握病人病情变化,是以渐变、突变还是爆变的方式出现,这就需要在中医思维指导下形成临床观察能力,然而,西医思维并不会造就这种能力。”王国印解释道。

而对于国内的中医教材,王国印也认为有不妥之处,他认为,这是一种急于求成的教学方式,并不能把握中医的动态思维。“比如高血压病人,按照教材划可分为肝阳亢盛、痰浊内蕴、阴虚阳亢、瘀血内阻四种病证,对待病人,直接根据症状来对症下药,但其实这是在把中医固定化,忽略了中医是五行升降出入的,是动态的。例如病人阴虚阳亢,你看到的只是个象,那么它的根本原因从哪里来呢?教材没有告诉你,所以按照这种固定性思维来学习中医,只能治好表象,并不能根治疾病本身,因为它完全忽略了中医的精髓。”

如今在上海市第九人民医院的他,接手了医院里最难搞定的十几位病人。当被问及为何在他手里,他提到一个词:职业悲悯。“一个医生需要的是职业悲悯之心,不用对病人完全投入感情,但至少让病人感受到你在同情他、关心他。”王国印说,“没有人没事儿会跑过去看病,所以我们应该把患者当做朋友,而不是找麻烦的人。”

作为急诊科的西医生,学习中医的他是孤独的。但未来,他将继续探索中西医如何完美结合的道路,让病人受益更多,但他说这条路还很漫长。

听声辨病见证中医神奇

从事临床工作这么多年,治愈无数疑难杂症。王国印医生认为最为神奇一个病例,是那年儿子高考的最后一天,他在送儿子去高考的路上,接到了一个朋友的电话,“王医生,我感到有点胸闷,右手无力。”“该病人为中年男性,生活方式相对规律,无烟酒嗜好,按常理不应该考虑急性心梗的。可是我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死亡将至的恐惧,从事多年的急救工作,这种感觉在那一刻向我袭来,我让他立马挂断电话,立刻通知龙华心内的医生,要求他直接到心内科,哪里都不要耽搁。”20分钟后他到了,医生做了心电图,高尖T波,提示急性心梗的超早期,药还没有开好,心脏突然停跳,经过全体科室成员奋力抢救,成功脱危,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至今还在上班。

他说,上工治未病,作为一名急救医生,能在十万分之一的机会中,听声辨病,准确找到问题的症结,避免了悲剧的发生,这才是医生真正应该追求的境界。

王国印案,王国印

口述实录

唐晔:北京进修以后,是不是就开始重头看中医典籍?

王国印:是的,买了大概一两百本,在北京书店能买到的中医书我都买了。见书就买,当时主要看张锡纯的《衷中参西录》和焦树德的《中药十讲》,这两本书我每天带在身边,印象最深的还是张锡纯的书。

有一个案例是我自己的奶奶,当时我在县医院上班,下午我爸给我打电话,说奶奶不行了。我回去,一进叔叔的家门,院子里就是一口棺材。再一看,我奶奶全身上下都是寿衣,全都穿好了。更奇怪的是,她还在挂水,好像就等咽下那口气,吊针一拔,棺材一装,入殓了。我一看,老太太的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我就摸摸她的肚子,发现肚子非常硬,按了也会有反应,我给她把脉,脉象沉细,看舌苔,满嘴都是腐苔,腐苔多了会影响呼吸。所以呼吸不畅,我就跟二叔说,先找根筷子把腐苔挖出来,然后给开了个方子:大承气汤加生石膏。这个是从张锡纯学的,清阳明胃腑之热,大黄是远远不够的,要清除阳明胃热就必须用生石膏。晚上10点,二叔给我打电话说,奶奶不行了,我问怎么了,他说吃了这个药咳嗽不停,我一听就知道好了,上面一咳嗽,下面就通气了,提壶揭盖之效。第二天早上她就能吃东西了,给她喝了三天米汤,就好了,后来又活了三年。这个药才2块4毛钱。

唐晔:到九院急诊科,适应时间长不长?

王国印:对我来说一样,现在只要让我搞内科,我都能胜任。全国任何一家医院,都可以的。

唐晔:急救科每天都会遇到突然的事情。很多时候,生命就会转瞬即逝,你对生命是怎样理解的?

王国印:不知死焉知生。生命就是一个过程,死亡是时刻地发生着。我们对死亡的理解,是呼吸没有了,心跳停止了,但这是狭隘的死亡。而广义的死亡是,在你活着的过程中,分分秒秒都发生着死亡,死亡不一定是指你机体的消灭,细胞时刻都在更新,这些都是死亡,在生理学上叫细胞凋亡。

唐晔:虽然这样,但家属对病人的死亡仍旧恐惧。

王国印:这点需要进行死亡教育,中国人畏死,不像西方人有宗教信仰,认为死亡可以去见上帝。古人对死亡的理解是豁达的,所以要乐生乐死。乐死要教育家属,也要教育自己,真正对生命尊重,就是乐生乐死。

唐晔:如果有时间,你会做什么事?

王国印:看书,整理东西,将来想写一些东西。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研究扶阳派,这些让我又产生了新思路。卢崇汉的体系不同于教学中的,他的体系所说的古中医学,是真正继承了汉方、伤寒杂病论、内经的思维,他的理论是自成一体的,我用这个理论治好了很多病人。

唐晔:有没有意愿把你的案例进行整理?

王国印:我现在正在整理。前段时间治了一个强直性脊柱炎的病人,我看到他时,他已经不能动了,站也站不起来,需要人把他抱着。强直性脊柱炎10年,他发作的时候,走到卫生间要10分钟,走回来要10分钟,非常严重,坐不下去,站不起来,走不动。后来我给他开了个方子,因为他不能吃饭,所以先给他开了调理脾胃的方子,有生麻、苍术、桂枝、松节、半夏等10味药。后来再给他开的治疗关节痛的方子,用了大量的附子,药店都不敢抓药,但是吃完以后,一个月,这个病人就能站立行走了,饮食也增加了,睡眠有所好转,他现在恢复的比犯病前还要好。

唐晔:你现在对中医有什么样的理解?什么是中医?

王国印:这是一门让人获得健康、幸福、快乐的学问,是先祖留给后世安身立命的宝物。中医的思维不仅形而上,也形而下,不仅有纵向,而且横向,不仅有静态,还有动态的。病情是变化的,一种是渐变,一种是突变,还有一种是爆发式变化——看着看着就不行了。所有的急诊病人,要做到不出问题,就必须做到先机而动,而不是伺机而动。那么怎么做到呢?你必须先对这种变化有一个认识,要对将要发生的有一个趋势判断,不能单纯只看某一时刻。现在人们总是很短视,急功近利,虽然祖先告诫过我们“欲速则不达”,但是总记不住。如果现在要出如郑钦安这样的大医家,至少也需要100年。

唐晔:退休以后,你想做什么?

王国印:学音乐和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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