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一秦姓七旬老人，今年初不幸确诊新冠病毒感染，即被隔离住院医治长达两月。
如今，虽然他已康复出院半年有余，但每当忆起住院的亲身经历及所见所闻，都让他感慨不已。幸好他写有日记摘要，并有过人记忆，受老人之托，我写下了这篇文章。
01
去年12月，新冠疫情，来势汹汹，西安每天都有上百病例公布于世，为扼制疫情蔓延，西安市从12月23日零时起封闭管理。那时的西安，几乎每隔一两天就做全员核酸检测。
然让秦老想不到的是，就在1月3日第9次核酸检测当晚7点多，他的“一码通”突然变成了红色，他顿时惊慌失措起来。再问老伴，她的“一码通”也变成了红色。正当他们还在慌乱时，来自省市区的流调电话也接连不断打来。不久，两个身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上楼敲门，来为他俩重做核酸检测。作完后，还让他们手持身份证照了相，并记下电话，让等候通知。
事已至此，秦老便打电话告知两个不在身边的儿子。大儿子劝慰他们说，“一码通”异常，可能和感冒有关，流感也是病毒传染。因老伴先有感冒症状，后来秦老也咳嗽流鼻涕。随后，小儿子也来电话，让他们做好被隔离的准备，把随身要带的衣服及日用品准备好。
之后，又来两个穿防护服的女工作人员，再次为他俩做核酸检测。做完后，又是登记个人信息及电话等。临走，又叮嘱让等候通知。他俩连忙把要带的衣物塞进拉杆箱，然后关闭水管总开关及天然气阀。到凌晨一点，接电话通知让他们穿好放在门外的防护服，带上衣物下楼到小区门口集合。于是，秦老和老伴在慌乱中，互相帮着穿好了防护服，戴好口罩，关灯锁门，在悄无声息中乘电梯离开了所住的居民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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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到了小区门口，已有救护车在等候。秦老和老伴各拖一拉杆箱上车之后，身穿防护服的司机关好车门，就开车向郊外驶去。夜半时分，从车窗向外望去，在昏暗的路灯下，只见街面及路上，都格外冷清，几乎看不到一车一人。到凌晨两点半，将他们送到南郊的定点隔离医院。一下车，就见有几个身穿防护服的“大白”，在医院大楼门口等候。下车后，护士带他俩乘电梯到9楼入住病房。病房男女分住，秦老被分到18床，老伴分到30床，中间隔几间病房。
刚在病房安顿好，护士就来测血压。让秦老始料不及的是，他的血压高压是180，他可从未得过高血压呀，许是受惊吓导致血压升高了罢，于是就央求护士过一会儿再测。没想到再测，血压还是180。他当即就惊呆了，真想不到自认为身体健康而无慢性病的他，也得了高血压，还这么高。惊魂未定，难以入睡，捱到凌晨五点，护士又来作心电图，采血，再测血压，高压160，总算降下来了，秦老这才松了一口气，安心静卧于床。
到了早上九点，护士敲门让取早饭。开门一看，分好的份饭是一个素包子，一个煮鸡蛋，一盘凉菜和一碗稀饭。病人不能出门，只能在门口椅子上取饭。喝水，也是要把杯子放在门外椅子上，由护士来给倒水。吃过早饭后，医护交接班，又来询问个人信息并问有无其他疾病等，秦老都如实回答。正值数九寒天，病房又无暖气，窗户很大，还让多开窗通风，所以格外寒冷。秦老问护士，咋不开空调供暖？护士讲，医院是中央空调，开空调怕疫情传播，所以领导不让开，他们也和病人一样挨冻。秦老听后想，也对，总不能因小失大吧。但病床的被子很薄，只好把脱下的棉衣及毛裤盖在被上，才不至于缩成一团。
同病房已有一小伙先秦老入住。听他讲，他在区中医院上班。是单位的一伙伴在做防疫工作时被感染，然后又感染了他，他也是很无奈。秦老叹气说，我也是不幸“中招”的，我和老伴都是深居简出，很少出门。就是最近频繁检测，上下楼乘电梯多，但也是戴好口罩，做好防护的，就这也不知咋就被病毒感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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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吃过早饭，护士通知让去作CT。秦老穿好棉衣，戴好口罩，跟着护士走出病房，这才看到老伴和另外几个病人也在楼道等候，一块去做CT。到了一楼，护士让大家拉开距离排队等候，不让交谈。秦老和老伴虽近在咫尺，也只能对视而望，一切尽在不言中了。等他们做完CT，又排队跟随护士回到病房，送中午饭的小推车来了，正在分送。午饭的菜不多，花样还可以，有一烧好的鱼块，还有青菜香菇，菜花炒肉片，主食是一盒米饭，菜也都分好在塑料饭盒里。
吃完饭，同病房的小伙讲，好好睡一会，还要自测体温哩。秦老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很憋屈，不知自己是咋“中招”被隔离住院的。更让他愧疚不安的是，听大儿子来电话讲，自他和老伴被确诊隔离住院后，第二天全楼的二百多住户都被用车拉走隔离去了，这以后还怎么面对这些左邻右舍啊。在吃晚饭时，他边吃边流眼泪，恨自己虽一生小心谨慎，却是因自己连累大家都被隔离了，这让他于心何忍，又怎能不受良心指责啊。
病房的生活，是很枯燥无味。早上六点就让自己统一测温，还要作指脉氧，然后通过病房的语音系统给护士汇报。八点吃过送来的早饭，稍事休息，就让上床俯卧，趴着睡。如时间短，也好打发，可听听手机，或接听孩子们的电话，但医护要求，一天要趴着睡12小时，就难以为继了。尤其是秦老，本来就不停咳嗽，又有了高血压，戴着口罩，趴的时间一长，就憋屈难受，喘得不行。虽说可以翻身侧躺一下，但护士一见，立马让你“趴好”。问护士，为啥要这样，护士回答说，这样趴，才能好得快，不留后遗症。闻听此话，秦老也只好咬咬牙，又翻过身，把脸紧贴在枕头上闭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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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病房又进来一病人，40多岁，听说话口音是陕北人，他是开商务车的司机。听他说，他是和一开车的伙伴一起吃饭感染的。平时，也就是开车接送人，谁知就被感染上了。看来，都是不知不觉中的招。再看手机上的新闻报道，西安的疫情已经有所缓和了，起码不像他被感染时动辄每天上百病例，现在已降至数十例了。但医院的隔离病人似乎未减，可能是前一阵在酒店隔离的人群中新发现的病例多。
到晚上，一换班的主治医生来病房巡视，见他年长，就和他交谈，说他CT检查肺上有一磨玻璃影，但不要紧，还属轻症。大夫还说，他曾去武汉支援抗疫，从12月17日至今都在抗疫一线，家里人也被隔离回不了家。就这，他还鼓励秦老要安心在这里治疗。当问何时才能出院时，大夫呵呵笑着说，这不好说，反正你们出不了院，我也走不了。还说，武汉去年的疫情比西安严重得多，西安这的病例还大多是轻症。听了这位大夫的话后，病房里的气氛也大不相同了，都积极配合医护医治，按要求测体温和作指脉氧，自觉俯卧在床或适量下床活动一下。
医院的小超市也对病人开放了，可在病区建的群里登记要买的东西，扫码付费后，由护士送到病房。于是，秦老登记买了些卫生纸和一吹风机。有了吹风机，可以吹暖手和脚，起码就不感到手脚冰凉了。但在卫生间洗澡还不行，因没暖气，但有热水能洗脸刷牙就不错了。
04
时间一天天过去，就在1月14日晚，秦老他们病房忽然接到通知，让收拾衣物，穿好棉衣，戴好口罩，跟随护士下楼转院。打电话问老伴，她并未接转院通知。转哪个医院护士说不知道。等下楼到院子，已见有几辆120在等候，让每4人一组上车。车开到胸科医院住院部，才知到哪儿了。
胸科医院病房，有暖气片，也就不惧寒冷了，还可以在卫生间洗澡。在胸科医院，医治也比定点隔离医院正规而有条理，除了也让按要求服用连花清瘟颗粒之外，还给在胳膊及肚皮上打增强免疫力的针。医护知晓秦老一直咳嗽，就给开了咳嗽糖浆及治哮喘的药，秦老身体状况也明显好转，起码可以安然入睡了。
但医护要求的“俯卧”，却未改变。只要护士进病房消毒或索要自测的体温及指脉氧数据，就还是要求他们俯卧在床。有专家来病房巡视，也这样要求，还说俯卧可以改善肺部通气情况，减少对肺部的压迫，背部的肺泡里的痰液相对容易排除，有利于治疗新冠肺炎。明白这些道理后，大家也就更自觉地俯卧在床，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早日痊愈出院。
在胸科医院，生活条件也大有改善，有暖气不说，病房里还配有电壶，吃饭送到可推拉的窗口。医护还允许病人拿电壶到楼道锅炉房去打开水。去打开水，可在楼道走上百十步，比在病房只能走十多步强多了。还可以从楼道窗户看看院子里的景色。虽然是冬天，但若是晴天，还可晒晒太阳。当然，时间不能太长，不然让叫小护士批评两句，可就太难为情了。有一次，秦老去打水，忘了戴口罩，回病房时被小护士发现了，她说你不戴口罩，会被通报批评的，过道也安有监控哩。秦老忙回话，下不为例，一定记住。
就这样，在胸科医院住十天后，又开始做核酸检测，但结果却不得而知。直到有一天，秦老看到同病房的人手机“一码通”都显示核酸检测为阴性后，他才知道他的核酸检测未过关。又过两天，同病房的两个人“双检”（口鼻）都是阴性，出院到康复医院去了。病房只剩他一人，本想可以清静无干扰了。没想到，第二天，就又送来一病人，年龄也就五十多岁，是在农贸市场做生意的。因市场有疫情，先是被隔离，后来确诊也是先送定点医院，然后又送到胸科医院的。再看手机上的新闻，西安的疫情日确诊病例，已降为个位数了，西安在1月25日解封也大有希望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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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老伴打电话对秦老说，她已接到通知要转院，去康复医院康复14天，还说希望秦老也能尽快出院，然后和她去同一家医院康复。
到了1月24日，西安已宣布全市解封了。俯卧在病房的秦老，再也等待不下去了。每一次检测完，他就去问护士长。护士长知他年长，就劝慰他不要急。秦老说我测那么多次，却总不能过关。她说，可能和年龄有关，年轻人转阴快，当然也和体内病毒有关。
1月29日，秦老迎来出院的一天。但也是“好事多磨”，还虚惊一场。因早上核酸检测，采血过后，就见公布栏的出院床号有十几个，却偏又没有他的床号，但护士说有他。于是，秦老急忙去找护士长，说：“我接连两天双检都是“双阴”，出院咋没我？”护士长查了下，说在公布栏把床号与姓名搞错了，答应更正，让他做好出院准备。秦老才放心回病房收拾衣物，然后按护士长要求，把衣物送去消毒。
中午，在胸科医院吃过午饭之后，秦老拉着消毒过的拉杆箱下楼去，已有多辆120在等候。因事先已给护士长讲了老伴在临潼的康复医院等他，所以便让秦老乘开往临潼的120。而这天，离过年仅有两天了。
05
到了临潼的康复医院，才知这是一家新建的大型医院，还未正式接诊，就成了定点康复医院。医院的病房及设备，都无可挑剔，也可供暖。听说给病房配置的电视机都买好了，可惜未来得及安装，就成了隔离医院，只好放在库房保管。
康复医院，不以医治为主，但每天也要监测体温，给病房消毒，可不俯卧在床，但也只能在房内活动。吃饭，打水，也是由护士送到门口。伙食也好，尤其是午餐，顿顿有肉，荤素搭配，有时还配发酸奶，面包等，秦老还把照片发到自家群里炫耀炫耀，孩子们看了也都满意。更让秦老感动的是，医院还让他和老伴住同一病房，以便互相照顾，毕竟他们都是古稀老人。
这儿的自然环境也好，虽不能走出病房，但能凭窗远望骊山，近看附近有了烟火气的街道，就已心满意足了。秦老还对老伴说，等康复出院，结束隔离之后，我一定要登上骊山，然后俯瞰这所医院，回顾这里度过的日子。而老伴说，这要感谢政府和医护人员，不是他们的关心和通融，我们还人各一方难相见哩。
1月31日，是除夕。天，也放晴了。早上，旭日东升，骊山清丽如画，格外引人注目。下午，才四点半，还不到吃晚饭时间，医院就提前送来了饺子，还有酱牛肉，鸡翅，腐竹西兰花等。吃过“年夜饭”后，护士送来两张表格让填写对医院的意见及建议。秦老填写的都是“满意”，还特意写感谢医护坚守岗位，过年不回家，共同抗疫。
晚上，没有电视，只能在手机上收看央视“春晚”。虽然在手机上看的不过瘾，但能在病房看到那么多的精彩节目，也就知足而乐了。两个儿子为他们高兴，还通过手机发来红包，医护们还在楼道张灯结彩，在病房门上张贴喜庆的“福”字。这个在病房里过的年，会让人终生难忘啊。
稍有遗憾的是，还没过完大年初五，老伴因在康复医院已满14天，经过“双检”及采血、CT达标后即通知她出院，然后去区上安排的公租房隔离14天方可回家。而秦老，因已比她晚到康复医院七八天，自然还得继续住院。然等他满14天接受“双检”时，又经受了一番“折磨”，不是“口拭”阳性，就是“鼻拭”阳性，要想同日“双阴”，还要接连两天，真是太难了。为这，又延迟了几日，等他出院也去老伴隔离的公租房时，她已解除隔离回家去了，他又是没赶上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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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去公租房前，秦老想着公租房条件比不上医院。然去后，走进房间，脱下防护服才知，公租房是新建的公寓式楼房，一人一间，单住隔离。床及被褥都是新的，桌上摆有香皂，消毒液，卫生纸及烧水壶等，桌下有新买的拖鞋及一提矿泉水瓶。最让秦老心动的是有电视机，可以看久别的电视剧了。在卫生间，有电热水器，洗澡不成问题，房内有暖气。一日三餐，由饭店承包送饭，吃的比医院还好。每到饭点，就有穿防护服的“大白”推车把饭放到门外椅子上，然后敲门告诉取饭。公租房的隔离由专班管理，还建有隔离群，每天让用发的温度计自测体温，然后发到隔离群。矿泉水喝完，也可在隔离群留言，然后由专班派送到门口。
可能有人出门下楼了，专班负责人在“群”里宣告说，如再发现有人违规出门下楼，将延长隔离时间并按自费处理。想一想，都隔离快两个月了，这儿的条件又这么好，还有什么可说的？秦老入住公租房终于满了14天，其实在先一天就接专班通知，让在第二天早上7点，先不吃早饭，下楼去换防护服，然后和几个同到隔离期的人一起乘120到胸科医院复查，复查合格就可解除隔离回家。
再次来到胸科医院，故地重来，很是感慨。在门诊楼外，先作“双检”，采血，然后再去一大轿车上作CT。到下午四点多，在手机“一码通”上看到核酸检测出来了，是阴性，红码也变绿码了。这让秦老兴奋不已，泪水也夺眶而出。两个月了，就盼着红码能变绿码啊。第二天，就收到胸科医院开具的诊断证明书，说复查血常规，未见明显异常，双检都是阴性，右肺中叶病变范围缩小，密度变淡，余病变已吸收，建议解除隔离。在离开公租房时，秦老在专班群里留言，感谢专班工作人员的辛劳及付出，并向他们表示敬意。后社区派人专车接秦老回家，总算是让他又回归社会，恢复自由。
如今，又有半年过去了，秦老自感身体和原来并无什么变化，也没觉得有什么“后遗症”，当然，如果走快或者上楼是有些气喘，味觉也没什么变化。但这长达两个月的“住院”还是让他记忆犹深，终生难忘的。他也呼吁社会，要多包容理解新冠康复者。
■ 文章系老人的回忆及参阅他写的日记摘要后写成，应老人请求，未写老人真实姓名及职业。
口述 | 秦某某
执笔 | 方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