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难念的经(小说)
(本故事纯属虚构)
作者 ■ 巴漠
01
史钱明这个过去的农村能人,丝毫没料到会损断腰椎,还被儿子送进区里穆家骨科医院。
他只隐约记得,暮春这个清晨,睁开眼,屋里泛出弱白,他知道自个该下炕了。他艰难地坐起,因着帕金斯症,双手抖索穿上衣服,穿衣这件过去本很寻常的事,一下子费去好多工夫。颤巍巍下了炕,艰难地踩进鞋窝,费力勾上鞋。慢慢起身,不料这屋子与空气也抖起来,一阵头晕,身子趔趄一下,忙用双手颤撑住炕沿,缓了会神,长舒口气,这才好了点。一股浓浓的尿骚味,深刻刺鼻,他不由皱皱眉,知道那是脚地夜壶的抗议,谁让你不倒它呢?!那味后面,有着无尽的悲凉,在脖后起了一阵风,身子不听使唤破筛般抖起来。这个说一不二的人,如今连倒夜壶,也成了煎迫,眼角不觉挂出两颗大而冷的泪珠,由腮膀滑下,在襟前画出一大一小的惊叹号。唉,七十多岁了,这个年纪人嫌猪不爱,遑论比他年轻甚多的续妻,不在一个炕上睡已好多年了。眼下他真成了这个家多余的人,甚或烦人的累赘。越是这个时候,盛年往事就会不识趣地眼前走起马灯,愈发让他唏嘘悲凉,身子愈加佝偻,一下子矮了许多。
他还是不甘心。这不甘心,因了他对续妻的诸多恩泽。当年那个叫于冉芝的女人,带着幼子,从豫西一个荒凉贫困之乡沿途乞讨到村口,满脸菜色,两双凄惶的眼睛,无助地在村口坐着。那些年,常有这样的逃荒要饭者,村人不以为奇。那时史钱明丧妻不久,一个人带着十多岁的儿子,“男寡妇”抓养娃,日子过得辛苦。村里有老人见到这母子俩流荡无寄,而那女人虽然身量不高,却眼透精灵,若找个人家过日子,也许能行,就一下就想到了史钱明的苦处,从中极力掇合,让他接纳这母子,一来她们有了依靠,二来也解了他“男寡妇”的苦衷。老人这么一说,村里人也觉这事两全其美,皆做了促成派,劝说史钱明,以致络绎不绝,让他觉得不答应真会得罪了乡邻,心下渐渐松动。他内骨子是个良善的人,见不得人受恓惶,本想妻子去世不久,拖个儿子,不想急于续弦。村里人的热络,好像捂热了他的心,让他那蓄在内里的善念也出了汗,就收留这娘俩。后来还与那女人生了个女子,带来的儿子也抚养成人,有了工作。依着这点,续妻与养子当心存感激,现今却这般境遇,自然郁闷不甘。
这不甘心,还在那些年,生产队解散后,他做了村长,日子过得水起风生,加上当时乡村经济如放束的弹簧,一下奓开,见出活跃,雨后春笋似般起了村村冒烟的小型水泥厂,光景一下子柳暗花明。人们不出村子就能打工挣钱,腰包鼓了,手里活了,生活有滋有味。他这个村长,还兼任村办水泥厂厂长,将个生产经营做得有声有色。加上他办事水银泻地,各方面人缘不错,还被选为清明区人大代表,多次荣获省市优秀乡镇企业家,一下子成了名人,光景自然让人艳羡。于冉芝母子也随他过了十多年好日子,尤其那于冉芝真似跌进了福窖,加上为人高调,穿衣讲究,*粉白**搽得掉渣,口红涂得像吃了鸡血似的,两耳大笨金耳坠,光闪闪地显摆富足。别个女人戴一枚金戒指,她戴三枚,吃香喝辣,欢笑溢在欲望满足的脸上,只是再厚的粉末也掩不去她那脸上的皱壑,粉渣常随她那纵笑纷落,见出岁月,整个作派与那落难时判若两人。村里许多人侧目而视,远远躲着,而她却从众人神情里,将那不屑与讥讽看作是大家的羡慕,愈发得意,甚而认为自个歌喉好,多才多艺,遇有节气活动,总爱一展歌喉与舞姿,冬夏常穿不同式样的裙子,端的成了一道风景。人们念着史钱明的好处,加之觉得外路人与当地人生活习惯不一样,虽多背地议论,但看在史钱明脸上,表面敷衍她的种种情形。这让她更加膨胀,愈发觉得自个了不起,甚或看不起那些乡巴佬,高傲在心头时时鼓动,更让她对虚荣乐此不疲。这些情景,梦一般晃在史钱明眼前,他嘴角僵着一丝苦笑,眼光又触定那冰冷的夜壶,手愈发抖个不停。那心的不甘浓聚眉头,起着疙瘩,让这清晨,郁出冷漠。
有什么法子呢?史钱明心里这样说,僵屈身子,右手摸向夜壶,终于抓住边沿,夜壶随手抖着,起身时尿液溅在手背,他却像干成一件大事似的,颤站起来,脸上皱纹也舒展了。开了屋门,春晨料峭涌鲜,他猛吸两口气,濡滞地挪动步子,缓缓移向二门。他心里说,人老先老腿,还真是的,可他不只腿僵硬了,还有那恼人的帕金森症缠身,让日子和身子抖在了无边的烦恼里,可他又能怎样呢?四下静悄,他知道睡在对面屋子的于冉芝还没起来,不敢弄出过大响动,做贼似屏住气,只专心挪移,身上起了一层微汗,终于到了二门口,轻轻启了门闩,到了前院。
厕所就在院东角落,眼看就要挪移到跟前了,他一下觉得自个了不起,竟端着夜壶走到了,嘿嘿笑出了声。倒完夜壶,正要转身,脚下打滑,身子侧倒,夜壶抛向墙上,咣当一声,反弹下来,皮球似地滚落着。这些响动声中,他重重跌落在便池石沿上,腰椎咯嘣一声,头闷磕了一下,眼前一黑,闪过一个念头:这下完了.....
02
区广播电视台台长史柱子,正与几位同事在县城郊一个乡镇村子里专题釆访特色产业扶贫,接到叔父史钱安手机说你爹摔伤了,你赶紧回来。他惊出一身冷汗,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已下午三点,赶忙安排同事继续采访,让司机送他回城区,在车上他用手机向妻子简要说了情况。司机将他送进所住的明辰小区,他到小区院子开自家车时,妻子早一脸焦急地等在车边,急声问:“情况咋样?不要紧吧?”
“我也不清楚,只知道跌伤了,先回去再说。”话音刚落,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问:“对了,你的微信卡上钱多少哩?弄不好要住院。”
“还有钱哩,办住院手续够咧,不够咱再取!”听妻子这么说,史柱子忙开了车门,两个人屁股着火似的上了车,往区境最北史岭山下的史家村赶去。一路上,史柱子眉头紧皱,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耿安芳见丈夫这样,没敢言语,也额起愁云。这时她多想开车呀,让丈夫安坐,只叹自个对机械不开窍,没学会开车,只得让心事重重的他开着,要学会该多好呀!她懊悔地将头别向车外,脑海却似开锅的沸水,煎腾不息。
耿安芳知道这个自幼丧母的人,心时时在爹身上,却有着谁也不能告诉的纠结苦衷。她在起初结婚时并不懂得,心想他有企业家爹,家庭条件优越,想必烦恼很少,有的只是无边的幸福趣味。这么些年,她身临其境,渐渐知道了这个家,也知道了丈夫灵魂深处对这个家时时有个带刺的“怕”字,扎得他心底流血。一怕单位同事或朋友到家里去,只因有这样一个打扮得不合年龄身份,不合乡村时宜的继母,打扮和言行处处示嫩,似乎有意与爹的衰老无声对抗,显出她的年轻幼稚。每回向陌人介绍继母时,他都会在别人的诧异与不解甚或嘴角浅在的讥诮里,读出自个的羞耻,心下生出莫名的恐惧,让他时时有种尽快逃离的冲动,以致身躯似乎做好了逃的准备,而心却害怕给爹造成尴尬伤害,僵硬应付就成了可怜的注脚与最终的仪态。
二怕讲到钱。按说那些年,史钱明办企业的确挣了不少,在周围算得上首富,依村里人说法,天天过着油衬面的日子,手里的钱几代人花不完。可后来国家产业政策调整,区乡取缔土法小型水泥厂,他的企业下了马,一下跌入低谷。这个自称明末东林*党**人史可法后人的汉子,内骨子淌着史性耿介不挠的血液,自然不服输,后来决然动了血本,又投资农业产业合作社,还将许多钱投到一些朋友的厂子,入了股,秉承他一直恪守的“以钱生钱”理念。孰料应了村人常说的“摊的宽耱不严”,事事差强人意,入不敷出,竟自陷入私下融资的泥淖。那些平素酒桌子上拍胸脯讲义气的朋友,求他融资时个个慷慨激昂,及至现在他要自个的钱时,个个手机成了空号,家也搬了,一下子人间蒸发,无了踪影,让他成了名符其实的“穷光蛋”。明智人这下该收手了,可他依着史家人做事不露声色静若止水的心理素质,打掉牙与血一块往肚里吞,给外界仍以为史钱明钱财“巨无霸”的印象,真格打肿脸充胖子。
这时的史钱明,还在盘算“置于死地而后生”的奇迹,因了信义与人缘,又拉了近两千万元资金,一边经营合作社,一边暗地做起民间借贷,他没想到,这种失去法律保护的资金方式,一旦坍塌,雪崩似地带来灭顶之灾,让他遭遇了滑铁卢。史钱明成了杨百劳的消息不胫而走,那些融资给他安图与他一样“钱生钱”的人,大梦初醒,一涌而来,撕破脸皮要钱,不讲方式,不分时间地点,什么话狠就撂什么话,什么手段刁辣就用什么手段,让这个惯于别人恭维的人一下子受不了,精神近乎崩溃,只能救助于大儿子,开口闭口就是钱字,父子情分一下陷入铜臭。更要命的是,这么多钱债,对史柱子这个工薪阶层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让他无能为力,近乎绝望,甚或失眠,唉声叹气,让睡在身边的耿玉芳揪心,深深替丈夫担忧。
三怕回家。结婚这么多年,每次过节回家,大包小包往家拿东西,走时还要留钱,继母于冉芝却对村里人说,史柱子回家从来不拿东西,两肩膀抬个脑袋,家里所有东西还有钱,都是她亲儿史自立与女儿史向红给的,说的多了,村里许多人竟信了,以致有人到区里办事,告诉了史柱子,让他颇为伤心。他知道,别人平时顺路回家,打个转身就走了,而他回家,经常走亲戚似提几样礼,一次不拿礼物,继母于冉芝就身体和面孔决然呈现冰霜,让他心寒不已,只得找借口与爹告别。临出门时,他想着帮继母扶正那鼻子和眼睛,只得将身上所有钱掏出给她,继母那鼻眼才稍向正处。这些耿安芳心知肚明,也理解他的难处,多次与他回家,尽管拿着那么多东西,连顿饭也吃不上,常常饿着肚子回城。这也让史柱子颇为伤心,觉得不是吃不起那顿饭,哪怕回去一碗面条,粗茶淡饭暖人心,那是家的温暖呀!耿安芳知道,这在他和她都成了一种奢望。她懂得这个自幼离母的人的内心,常劝话他想开点,也因之更加疼惜他了。
现在看着丈夫焦躁地开车,她知道他心里又在犯难,一阵锥心之痛让她泪水眼里打转。这个善解人意的女人,只想缓解一下情绪,轻抚丈夫的肩膀,柔声说:“柱子,不管天大的事,你可要稳住,没有过不去的坎。”
史柱子感激地望望她,有力地点下头,长舒了口气。这么多年,这个女人与他风雨同舟,无论生活还是事业上,都及时给他宽慰与帮助,他对她言听事从,以致继母反感,爹也似受到同化,总在讥讽妻子是他的“幕后主持”,说他是个“软脑袋”,怕婆娘。怕就怕吧,这样的怕让他从未有过大的差池,甚或还在自个喜爱的文化领域有所发展,做了电视台台长。没有妻子,他能有今天?!他觉得,离开妻子,他什么也不是,这个小家庭的温馨与温暖,让他身心舒泰,乐享其中。眼下他正为爹损断椎骨焦虑,虽说爹曾在乡村叱咤风云,为人羡慕,后来却走了下坡路,以致眼下困厄潦倒,他想这些都与爹的近视与重利不无关系。这个他敬重的男人,总想在败局中撑起天地,守住往昔富有,让继母赓续人上人的生活,甚至不惜粉身碎骨,乃至一败凃地。
想到这里,他鼻头发酸,只觉似乎上辈子欠着这个家什么似的,总有还不完的情,办不尽的事。那年他大学毕业不久,分在了县人事局,后来做了干部科科长,继母儿子大专毕业,当时学生分配处于管或不管的胶著状态,但面上基本上叫停了。于冉芝哭闹,让爹到区里找他,他惶恐地摊开双手说没法办,爹悻悻回家。谁知于冉芝不依不饶,以绝食与回豫威逼,爹知事情难办,也懂儿子的难处,不好开口,心却焦躁得如烤在火塘,羞急出了病,倒在了炕上。他回家探视,父亲已两天没吃饭,拉着他的手,泪水涟涟:“好我的娃哩,你再作难也要办,总不能看着这个家散呀!”说完号啕大哭,引得他掩面而泣,也被逼进了死胡同,只得违心答应。后来他求爷告奶,看尽人脸,总算办妥,将继母的儿子分在了区水利局。后来继母儿媳的工作,也是他办妥的,以致单位同事对他意见很大,只得想法调离,屈就在了县电视台台长这个位置。那些年,他的工资很低,日子将就,可他从未向爹开过口,每次与妻回家也从未空过手,还背着妻悄悄给继母钱,没想到依然没落好,继母逢人就数落他。几次有朋友路过史家村,看在他面上,拿着礼品,看望爹,继母在朋友面前骂他没良心,将他说得白眼狼似的,听得朋友汗颜,如坐针毡,惶惶告退。朋友知道他家情况,继母这样不由人寒心,替他不平,原本告诉了他,他心底只起着无尽呜咽。不只这,于冉芝还在村里逢人就说他的坏话,剥尽了他在村人面前的遮羞布,有发小来城里办事告诉他,他不相信,可每次回家,总觉人们看他的眼睛怪兮兮的,就像一道道刺头,在他后背扎来扎去,始信自个活在了别人的舌头上,也被无形的道德绳索绑缚,这牵绳头的人,就是于冉芝。好多次,他回老家,一个人悄然来到母亲坟头,躺在地上,似贴住了母亲胸膛哭诉一切,可四周静寂,惟有坟头的枯草拂拂摇曳,他只怃叹:娘呀,要是您还活着该多好!
史柱子知道,他曾是爹的希望。爹给他起名柱子,就视他做史家的顶梁柱子,他没让爹失望,高中毕业应届考上了大学。那时考大学像千军方马过独木桥,可他楞闯了过去,爹甚为高兴,在村里大摆三天宴席,还到史家祖坟上烧香,向先祖们报告了这一喜讯,他是史家第一个大学生,爹怎能不欣喜若狂呢?他虽觉爹有点过头,心却颇为感动,暗下决心要为爹争气,不让他老人家着气。因而工作后,凡爹的要求,尽可能满足。可不知什么时候,他感到自己似乎与爹之间总隔着一层什么,再也难以走进他的内心,融入这个家庭,外人般存活,他也很苦恼。随着时间流失,他明白了,于冉芝是横在父子间的一道梁,架隔住了两人的心。爹对于冉芝的纵容妥协,换来的是她的大手大脚,对他的颐指气使,让他不时想起娘在世时对父亲的逆来顺受,对他的温暖贴心。夜梦常见继母的任性蛮横,娘的慈和善良,让他唏嘘,以致多次梦中常常哭醒。
尽管每次他回家,心总像老鼠钻进捕鼠器前退缩一下,眼前浮现于冉芝那蓄满怒气与吝刻的表情,仿若就要将他钉死在空气中。可想到爹,便将冷遇与不快隐忍,水波不惊地照回不误。于冉芝却视其为懦弱,愈发不将他放在眼里,还无中生有,逢人就说,尽管史柱子每次回家什么东西也不带,她到史家这么些年,连一双袜子也没给她买过,可她依然对他好。有次中秋节,史柱子和妻子回家带了一大堆礼物放在客厅的小桌上,邻家珍珠婶串门问谁拿的,于冉芝脱口而出:“我娃自立和女子拿的,除他俩,谁会这么有良心与孝心!”史柱子和耿玉芳坐在当面,耿玉芳心想这个人满嘴跑火车,脸红耳赤地想去争辩,被史柱子用眼睛制止住了。珍珠婶平时怯着这个强势的人,忙堆起一脸干涩的笑:“你俩娃还真有心呀!”说完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柱子两口子,史柱子感觉一把冰冷的尖刀戳着心,浑身打颤,耿玉芳泪挂在了腮膀上。
于冉芝这招还真灵,迷惑了许多下不明究里的人。史柱子回家在村里转时,遇到几位小学同学,竟当面指责他,他听后未置可否,只是苦笑。对于这样的女人,他还能说什么?愈发对爹的无奈生厌,觉出爹内里也渐渐成了那种爱沾便宜的人。不幸被他言中,爹后来走了下坡路,他明白这与那个女人的欲望有关,以至今天现了原形,成了不折不扣的赤贫者,不能不让他惊心。到了这步田地,本该煎迫,这女人却显摆自个,说她多次劝史钱明,而史钱明不听,一意孤行,这些都是他自作自受。姓史的早先发迹,都是她的功劳,她是这个家里货真价实的福星。还多次怂恿史钱明向大儿子要钱,父债大儿子还,理所当然,只想把自个两个娃撇清。史柱子听到这些,颇为伤心,觉到为这个家再付出,即便把身上的肉割下来,命搭上,也换不来他们关心。于冉芝经常挑拨,爹自然信着这个他的“福星”,对儿子越发不中意,甚至至多次高嚷着没有史柱子这个儿子。结婚后,多次写信要与他断绝父子关系,还让他还清自幼上学到结婚所花费的一万三千余元,还了这些钱,便为陌路人。每一封信,都是刺向史柱子胸口的*首匕**,让他伤痛滴血。更让他没想到的是,爹竟用本子记着他自小所花的每一分钱,亏得那时钱还真值钱,要是现在,非算到数十万,他不由倒吸一口气,背脊渗出一股冷汗,不由泪眼婆娑:这只是还钱的事么?!即便还了,这关系能断得了吗!?这血源,这亲情,那可是什么也割不断的呀!他只有在夜梦里哭泣,幻想爹的宽宥,除此他还能怎么样呢!?
一路上,史柱子回忆的思绪翻腾,纠结成厚重苦涩的乱麻,缠得他心揪意寒,眼底潮酸。不觉车入了村庄,拐进一个巷子,就是那熟悉而又冷漠的家门,他轻轻叹口气。“凡事想开点,咱这是尽孝,做后人该做的事”,耿安芳柔声劝慰,“谁让人家是咱的长辈?没啥说的,给老人看病就行了!”
史柱子苦笑着点了点头。
03
斜月下的骨科医院,如一膄泊在坞里的巨船,湛着神秘婉约。只有巨船的舰岛大厅亮着灯,所有的窗户都闭上了眼睛。偌大的院落,史柱子疲惫孤独地站在月下,影子似懂事的朋友,默然随他一块想着心事。这月光真静,他望了一眼,耳际闪过一句歌词:“月亮代表我的心”。
月亮你真的能代表我的心么?史柱子心里问着,嘴角凝滞,脸上的表情比哭还要难看。月亮啊,你真的代表不了我的心,你要知道我这做儿子的酸苦与无奈,那该多好!他的眼角渗出几滴清泪,忙用手背擦了擦,走到院子角落里自个车前,打开门子坐上去,爬在方向盘上,肩膀抽动,嘤嘤哭起来。那哭声愈来愈笨重,一声盖过一声,委屈涩闷,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他有说不出的苦衷,也在煎迫,念着爹。他何尝不想回家?可这家门后尽是数落,责怪,索取,想想也心寒!那天接了叔父电话,他像往常一样忐忑两难,可为着爹,只得硬着头皮与妻回家。可真站在门口,腿只沉重,手在抖索,推门时,险被门槛绊倒,还是耿玉芳扶住了他。见他稳住神,她轻捏下他的胳膊,努嘴向着二门,似在鼓劲。史柱子握了下她的手,轻咬嘴唇,勇气又重新回到身上,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二门。
客厅里,叔父史钱安锁眉坐在沙发上,于冉芝沉脸坐在另一边,中间隔张茶几,两人都瞪着眼,空气里满是*药火**味。两口子进去,也不敢言语,只怯怯坐在对面的长沙发上。还是史钱安打破了沉默,一脸肃重:“柱子,你爹早上倒夜壶时,摔伤了腰,现躺在炕上,我看这架式,非住院不可,要我说,你一会就将你爹拉下去,到区里骨科医院好好看一下,老人成了这样,没人管,村里人会笑话。好在你这个老大一打电话就回来了,给那两娃打,都说是老大的事,到现在还没回来,你说咋办?不靠你又靠谁呢?!”
“叔父,这没啥说的,你说咋办就咋办,我一会就把我爹拉到区里骨科医院去,回来的路上,我已和医院的穆院长联系了,您就放心吧!”
“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那两娃在电话里的态度,还真让我担心呀!”史钱安摇摇头,从身上摸出一盒墨桑猴,抽出一根,打火机点上,长长地吸了一口,吐出一股浓烟,人也罩在了烟雾里。史柱子知道叔父,平素大大咧咧,说话高喉咙大嗓,看似鲁莽不动脑,心却细直,做事干脆利落,讲个义气公理,爱替人打抱不平。亏得他出面,不然自个虽在外也算体面,可在这家里,只有受数落的份,断难做主理事。现在,有了叔父这个主心骨,心里也有了底,因而感激地望了叔父一眼。
“看什么病?七十多岁的人了,放在家里将养就行了,何必到医院里去?到了这个年纪,在医院里做手术谁伺候?别指望我,我才不管哩。再说啦,老史家有大儿子,就别指望我的两个儿女,他俩工作忙得很,谁硬要拉下去住院,那谁就管去!”这话咬着牙嘣出来,句句像棒子,敲在史柱子和耿玉芳头上,两人不知所措,就连史钱安也半张嘴,唇在抖索,脸色灰暗。
这番话深刺着耿玉芳的心。她知道,在赡养老人上,每个子女都有同等的责任,就是诉诸法院,也会判个均摊,而这继母愚不可及,让她越想越气,血直往脑门上涌,正要发作,被史柱子摁住了。史柱子何尝不明白,可他觉着自个在外面干事,虽然单位不起眼,大小也算个领导,倘将尽孝这样的事处理不好,会让人大跌眼镜。何况将家丑公之于众,伤的只能是爹的心。不就花个钱么?何况现在看病又有合疗,依比例报销,也花不了几个钱,犯不着为这些小事闹得满城风雨。有叔父撑腰,今天他决计带爹看病,任谁也挡不住。因而他止住了耿玉芳,趁着于冉芝低头掸裤腿,对叔父史钱安也挤了挤眼。
啪,史钱安拍了下茶机,茶杯咣当响了两下,于冉芝惊望着他,脸上张出惊讶,粉渣簌簌地落在她那暗红的裙子肩头,就像起了一丛霜,衬出了她的尴尬。史柱子与耿玉芬不由抻直腰,望着叔父。
“既然我大侄子柱子有这心,将我哥带下去看病,这事就这样定了,谁也不要多说了,别的我不管,看病救人比啥都重要!”
“能不能拉下去看,还得村医董守仁说了算,我今天叫了他……”,于冉芝满脸红涨,话还未说完,一个声音传来:“没啥说的,钱安说的对,柱子也做的对,我看了一下老史的腰,伤的挺重,人在炕上不能动弹了,再不看不得了!”老中医董守仁边说边走进客厅,原来他刚才在后边房子察看了史钱明的伤情,正往客厅走,听到几人对话,赶忙说。这个老中医,其父董世昌旧社会时就是闻名遐迩的神医,看好过不少疑难杂症,到了他这一代,将个望闻问切继承得出神入化,加之又有西医的一些手法,农村各种常见病症,皆能应对自如,村人深服,送他名号“村医董大拿”。别看他身量不高,留着平头,瘦黑短言,却浑身攒劲,头无白发,两眼亮炯,简直就是“岁月无痕”。史柱子熟知他,因了爷爷晚年生病,他常去董医生家叫他,那时是啥样,现在依然,不能不让人讶异。董医生不但医术在乡村无人能出其右,且仁心厚宅,收费不高,看重乡修,自然在史柱子心里高大伟岸。因而他进来时,忙起身让座,沏了一杯热茶,递给他。
权威人士开口,于冉芝只低头看脚上那双红细尖皮鞋,神情注出强烈不满。史钱安这下有了底气,吩咐史柱子联系骨科医院,还要给于冉芝的儿女打电话。于冉芝一听,像被针扎下了似的,忽地站了起来,歇斯底利地嚷喊:“少给我儿子和女子打,他姓史的有大儿子。”大家一听面面相觑,史钱安拿手机的手僵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得说:“好,好,那你总得下去伺候吧?”听到这话,她像螫子蜇了似的失声干吼:“我才不去呢,在家里我都管够了,再也不受这叵烦了!”说着还挤出了几滴眼泪,耿玉芬一下想到了有篇课文《鳄鱼的眼泪》,无奈地低下了头。史柱子心里难过,没想到爹收养了于冉芝娘俩,父子俩为她们做出了那么多牺牲,如今爹生病,继母却是这个态度,脑际也闪过小学曾学过的一篇寓言《农夫与蛇》,泪在心底翻转。后房传来爹一阵高似一阵的*吟呻**,声声如针戳心,他不由哽咽:“叔父,我看我爹难受得不行了,医院我已联系好了,这就下吧!”史明安说了声:“好,你们这就走,记得安顿好,给我打个电话!”史柱子边用䄂子拭泪边点着头。
史柱子在叔父和董医生帮助下,从炕上背起爹,他觉到爹浑身绵软,没了气力,这个曾经的乡村能人,如今成了这样,让他黯然神伤,两眼泛潮。背出前门,耿玉芳早打开车后门,巷道里邻人,赶忙帮他将父亲放在了车后座位上,耿玉芳也坐了上去,旁边扶定仍在*吟呻**的老人。史柱子发动了车,耿玉芳悄声说:“现在你的主要精力是开好车,安全到达骨科医院!”史柱子用衣䄂抹了下眼睛,在众人注目下,开动了车,快出巷子时,在后视镜内看见一脸释然抿嘴偷笑的于冉芝,心底不由起了一阵悲凉。
到城南骨科医院时,晚霞西天涂上了一抹橘黄。早有许多朋友,拖着长长的影子,备好了医院带轮的推床,候在了院里,史柱子感激地望着他们。史柱子去医院途中,给几位朋友打了电话,他知道腰椎病人,浑身鼓不上劲,自然身体重,抬上抬下需要人手。果不其然,当入院做各项前期检查时,挪移病人,确乎费力,亏得这几位朋友,要不然他还真没法,这点让他欣慰。让他不解和愤怒的是,朋友都来了,而继母的儿女却未到,不知道她们干着多大的事情,那么忙,养父(父亲)住院了,竟不能前来,何况还是有恩于他们的人,这种冷漠,简直让人心寒。对于这样的结局,史柱子早有准备,这些不只感恩的人,要让他们发善心,帮助人,无异于与虎谋皮,何况这样的酷冷,他早有领教,他更明白:无论亲朋,一个帮助过你的人,任何时候总会帮你,一个惯于自私的人,你可别指望他给你热力与扶助。还样想着,他反倒感激妻子,跑前跑后办手续,不厌其烦预交各种费用,这个任劳任怨被他们反感的“幕后主持”,竟是他唯一可以信赖且给他支撑的亲人!
安顿好爹,送完朋友,史柱子让妻子先回去,自己照料爹。挂着吊瓶的爹起了轻微鼾声,邻床的病人也睡着了,病房内三张床,因早到的缘故,他的儿子占了那张床,这时也躺睡着了,发出年轻人最容易的浓烈鼾声,好像能将这住院楼震塌似的。
史柱子在这交响声中,耳膜刺痛,头不觉闷胀,皱皱眉头,蹑手蹑脚,出了病房,下楼来到了院子,这才有了上述问月那一幕。
04
于冉芝那天早上起来已十点半了,昨夜在手机上与网友聊完天,还拍了一段待候史钱明的抖音,做这样的秀,为着掩饰她对这个早已无用的老家伙的厌恶。在村里,她所交好的都是那些跳舞唱歌乐此不疲的年轻媳妇,她们可是“浪漫女人”舞蹈队成员,几乎无话不说,无事不谈,就连夫妻那事也说得开放,尽管她是个老女人,提起那方面兴趣甚浓,常是兔子似竖起耳朵在听,甚怕漏掉一个字。有年轻媳妇说起她两口的夜生活,笑问于冉芝咋样,她怪笑一声,说早做了尼姑,好羡慕你们这些小年轻,夜夜心花怒放。听了这话,那些年轻媳妇轻拍她的背,笑骂老不正经。这且不论,根本的是那老家伙,眼下成了一文不名的穷光蛋,那些*债讨**者阎王似的凶神恶煞,能把门槛踩烂。她担惊受怕不说,还得每天面对那张皱纹满着穷愁的晦气脸,尤其不时而起的唉声叹叹气,不只添赌,听着也晦气。凑合着给老家伙吃过饭,每天逃也似的离家,出去找乐子,是她的不二选择。那里热闹那里去,活一天潇洒一天,她才不愿意为老家伙委屈自个,因而与那些年轻男女开些荤笑,刺激下那老化的心,也不失为一种情趣。
对她而言,夜里最难熬。睡在史明钱对面屋子,听着他直擢人心的悲怨,就像听到亡灵的气息,让她心悬在半空,幽在冥界,这空荡漆暗的房子,一下子浮游出青面獠牙的鬼魅,唬得她用被子捂住头,大气不敢出,浑身只抖颤。惊慄不安,让她开着灯,驱解的妙法,在她只有与那些因了男人在外打工或守寡,精力旺盛的年轻闺蜜们视频聊天,说些望梅止渴的俏情话,只到实在无聊地无话可说,人乏心困,这才关了视频。手机早已发烧,哔哔声宣告电池即将枯竭,这才充上电,躺进被窝。还别说,这招果然让她麻醉,驱走了心悸,找到了安慰,情绪稳妥下来。对面的老家伙也无了声息,这才关了灯,可脑子怎么也闲不来,又在过电影似地回味起白天触动她神经的每个场景,驰骋在无涯的遐想,不知何时入了梦乡,第二天往往起得很晚。
这天像往常一样,她提着夜壶,开了屋门,总觉得缺少点什么,原来是那老家伙的咳嗽声,心里不由纳闷。只见二门大开,没承想这老不死的,这么早转悠去了。这倒怪了,自从史钱明落魄后,这个爱面子的人,经常不出去,一人坐在客厅生闷气,捶胸跺脚,她见怪不怪,常将他一人锁在家里,自个出去闲荡,这样一来让老家伙躲了债,二来自个也落得清静,在那些让她刺激痛快的人群中,找到了解脱。
今天这老史一反常态,是怎么了?她心下生奇,提着夜壶来到前院,发现前门关着,莫非老家伙长了翅膀?这样想着,自个也笑了。到了厕所,看到老家伙仰面瘫倒在便池沿上,心里一惊:咋的啦?!夜壸落在了地上,尿溅了一身,也顾不得了,吓出一身冷汗:要是老家伙有个三长两短,她可没法交代,将手放在他鼻孔上,好在还有气息,忙喊叫了几声老史,试图拉起他,可怎么也拉不动。
这下怎么办?她猛地想起老史的弟弟史钱安,赶紧回屋,打开手机,拨通了他的号码。对老史这个火爆脾性敢于直言的弟弟,她怯怕,无论在哪里遇见她,总会数落她不好好管老史,一天只知逛游,横挑鼻子竖挑眼,让她难堪,丟尽颜面,就是想起他,也会觉到脊背无数的麦芒扎着,汗痒里痛楚。为是只要出门望见他,便远远避躲了,可今天人命关天,她不得不硬着头皮打电话。一串长音,没人接听,她心在哆嗦,刚想放下电话,那边通了,爆响一声:咋咧?她抖着嘴唇说:“不,不好咧,你哥昏倒在厕所了,叫不醒来,你快过来看看。”
“我在地里干活,马上回来!”于冉芝在电话里觉到他的紧张不安,似乎看到了他鼻尖上的一层密汗,还有那责备的眼神。这在意料之中,自史钱明得了帕金森症之后,因着照顾兄长的事,她没少挨过他的骂,让她这个骄横惯了的女人委实畏着三分。凭心而论,她逃难而来,开初并不是蛮不讲理,有着善恳勤实的一面。只不过因着史钱明的威望、地位与财力,加之自个文化浅,还是村里扫盲班识了几个字,窘穷里看惯了人的眉高眼低,总以为乡村没个理,势利是它的硬道理。这种潜意识,在史钱安那段红火的日子得到印证,那时她走在村巷,无次老少遇见,她还未开口,都毕恭毕敬先向她问好,她只点点头,那些人等她走后方才离开,还对她的背影行着注目礼。她不知道这一切都因了大家对史钱安的敬重,自然爱屋及乌,她只知这就是乡村法则。藉此心理优势,俨然她就是村主任、水泥厂老板,单那左手三指上的金戒指,耳边的金耳坠,脖颈的金项链,阳光下金光闪闪的感觉真好,那种被人尊宠媚让的滋味好受活。这些境遇,与豫西那个破落村子里寡居,拖着幼子,受人白眼,忍饥挨饿相比,真有天壤之别,久之就淡忘了过往苦楚,黯然了本色,趁势及时行乐的念头让她忘乎所以,衍生了与岁月角力的嫩化情结,大红大紫大绿做了她衣的底色。这些浓艳的包裹,配饰的金亮,让她走到那里,都做了“亮点”。后来,走过巷子,她只看到人们对她的崇仰,全然觉不出人们眼神里的讥诮与轻蔑,这些在史钱明的光环里几乎忽略不计。就是平素有人笑谈,言锋中的讥讽,在她看来,只不过是羡慕嫉妒恨,也会反衬她现在光景的优越,让她心舒意坦,浑身契安。有史钱明这棵大树,怎么快乐怎么来,唱歌跳舞打牌,就是任何无厘头的插科打诨,乐之不疲,她才不管那些闲言碎语哩。那是一段什么样的销魂日子啊,让她常常在记忆里流连忘返,可现在呢?!
嘭,嘭,嘭!一阵猛烈的拍门声将于冉芝拉回现实,她忙喊着来了,跑去开了前门。进来的正是史钱安,脸色铁青,望着于冉芝,瓮声瓮气地嚷着:“我哥咋咧?人还在厕所吗?”于冉芝没言传,挤出几滴泪,将史钱安领到厕所,刺鼻的恶臭让他皱皱眉,看见躺在地上的兄长,心似鞭子抽了似的说:“给你说过多少回,老夫老妻的就图个照应,你却不听,分炕睡着,他浑身不利落,身子抖个不停,你还让他倒夜壶?唉,你让我咋说好?去,快倒盆热水,取身干净衣服!”
于冉芝仿佛得到特赦,一溜小跑进去了,在前房箱子找到一身干净衣服,拿到史明钱住的后房。这时史钱安这个大个子,劳动惯了的人,虽说快六十了,最不缺力气,已将兄长背回放在炕上。于冉芝将衣服放在炕头,拿着脸盆,在厨房暖水瓶里倒了半盆水,一摸温度正合适,放进手巾,端进去放在脚地。史钱安已将兄长的衣服脱了,盖上被子,然后扭干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身上,心在叹息:真没想到兄长这个刚强的汉子,昔年那么有本事,做出了一个农人一辈子难以企及的成就,眼下却窘境如此,真是人生无常啊!想到这里眼泪断线似地落下,鼻翼抽动唏溜,忙用衣䄂擦拭,揉了揉鼻头。一旁的于冉芝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办,罪犯似的低头站在那里,偷眼瞄着史钱安,胸脯随他的一举一动起伏。史钱安将这个好大喜功的嫂子的一切看在眼里,心在冷缩,没想到这个村里人常背后叫做“达己”的女人,常说将老公管得很好,可你看这盆里的水早黑了,连那毛巾也变了色,这就是所谓的“管得好”!?不由愤怨地说:“换水去!”于冉芝身子激灵一下,端起脸盆,将脏水倒进下水道,在厨房暖水瓶又倒了多半脸盆热水,心想亏得晚上烧了四暖瓶水,要不然那来这凑巧的水,又得挨史钱安这个瘟神的骂了。她端着水进了房子,惶然放在床边,借口上厕所走了出去。
史钱安窝着一肚子火,想那于冉芝,逃难至此,兄长收留了她,也过了一段风光日子,帮她养大了儿子,史柱子还寻情钻眼,安排了工作,如今儿子也成了家,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她也该知足了,无论如何也得感恩才对。现实却是,她眼见兄长落魄,晚景凄凉,早心生腻歪,将兄长当成累赘,连个基本照应也懒得去做。
这个女人,的确让史钱安替她害臊。找乐子把年龄忘了,总与那些年轻女子,甚至个别作风不检点的女人常来常往,也爱和村里的年轻后生打俏骂情,交在一起,引得村人指指点点,有的甚至把话说到了他跟前,他作为小叔子,又不能多说什么,只能干瞪眼,心里却狠狠地。此外,只知享受,即便兄长现在窘迫,可她心不着急,大吃大喝,样样不误,得空就出去疯玩,自个吃香喝辣,却给兄长不好好做饭。兄长得了帕金森症后,手抖腿颤,行动不便,起居困难,她却与兄长分居,只图囫囵安睡,几乎不到兄长房里去。人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图个照应,她连基本的温存都没有,内骨子嫌弃兄长,不然他也不至于因倒尿壶而摔伤!四这个人内里还自私,护着自个儿女,总说侄子史柱子两口坏话,常对外人说,自个与老史全凭她生养的儿女给钱,史柱子根本不管不顾。可史钱安眼见得侄子两口回来,常常拉了一后备厢生活用品,还有礼物,放在了家里,时不时给她留了零花钱,她还说大侄子没良心,从她进门,连一双袜子都没给她买过,这人的心就像一块顽石,大侄子无论怎么暖也暖不热呀!两口子从县城大老远回来,拿了那么多东西,竟然连一碗热面也吃不上,多次还是在他家吃的饭。他常听巷里人说起史柱子两口回家的情境,心在滴血痛惜,也知这个嫂子,只想在大侄子身上贪刮钱财,她的儿女给兄长掏一分钱,都像在割她身上的肉,一点眉眼不顾。他同情大侄子,也没办法,毕竟这是兄长家私事,他不便多说什么。现如今兄长这样了,还在昏睡,他细心擦着兄长身子,一边心在疼痛,眼角挂上了泪,只道这于冉芝真让人没办法说!
史钱安擦洗完,给兄长换上干净衣服,这时史钱明也醒了,看着弟弟,老泪从眼角涌出,颤着嘴唇:“安呀,我这是咋的了?”史钱安忙用毛巾帮他拭去眼泪,安慰道:“没事,你就是上厕所摔了一跤,别的没啥。”
“咋能没啥?哎哟哟,我的腰椎呀,哎哟哟,痛呀痛,达不如让我死了算了,咋这么个痛哟……”
这*吟呻**,富有骨感地塞满这不大的房间,挤压得史钱安窒息,心都要碎了。他忙走到屋门口,透了口气,发现董守仁大夫进了二门,就像大海中攥住一根救命稻草,满含期望:“董大夫呀,你可来了,快看一下我哥咋样。”
董守仁未有丝毫慌张,一脸平和的微笑,背着那个随了他近二十多年的医药箱,迈着轻碎的脚步进来了。也许是对董守仁的信赖,史钱明微张着眼,越发声唤:“快,快呀快,老董呀,老伙计,我,我怎一个脊椎疼呀……”
“没事,没事,我这就看,不要紧的,老史呀,坚强些。”董守仁一边安慰,一边将医用箱放在桌子上打开,取出听诊器,放在史明钱胸口听听,号号脉,让史明安翻了身,仔细检查了他的脊背说:“钱安,我看你哥摔坏了脊椎骨,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还是送到区里穆氏骨科医院治疗吧,咱这乡下,还真没办法。”
史钱安点了点头。他觉得这事须与于冉芝商议,便走出了房子,来到了前边客厅,于冉芝正坐在那里看那染得红都都的手指头,嘴角还挂着浅笑。史钱安只道这女人没心没肺,兄长都成了那样,她还有心看手指甲,强忍住怒火:“嫂子呀,我哥成了那样,我看得把几个娃叫回来商量,看下一步咋办,要不然你给他们打个电话吧。”他没说这也是村医董守仁的意思。
“要打电话也是你的事,你就给姓史的大儿子打吧,不要给我的两个娃打,管爹可是大儿子天经地义的事,少麻烦我娃!”于冉芝通脸涨红,浑身颤抖,脸上的粉渣簌簌落在脖颈,就像起了一层白头屑。狭隘让她失去了理智,一句话棒捶似的砸得史钱安晕头转向。
“你真是个麻米子婆娘,人里头的精怪!养老人是所有儿女的责任,不是那一个娃单独的事,让他们都回来商量,这绝对没错,你不打我来打!”史钱安眼里喷火,气得手在哆嗦,掏出手机,给三个娃打起了电话。他先给史自立打了电话,史自立说这是老*史大**柱子的事,与他无关,没说完就啪地挂了电话。给那女子打,没等他说完,就机关枪似的嘟囔起来,千说万说她很忙,不要再给她打电话了,那是老大的事,与她无关,一阵冰冷的话语刚落,手机就响起了忙音。于冉芝看到史钱安尴尬的情形,嘴角露出轻蔑,还冷冷哼了一声,让史钱安的情绪一下子跌进了冰窖。没想到,于冉芝常在村里炫耀的儿女,却是路人般的冷漠,仿佛与自个毫无瓜葛似的,这两个娃连有恩于自个的爹都不认,不知在外面咋工作的。史钱安心里堵着一股恶气,看见于冉芝那眉眼,意念里早将她扇了几个耳光。为压住愤怒,他掏出一根烟点燃,坐在客厅,然后拨通了史柱子电话,好在大侄子答应马上回来,这让他心里稍稍宽慰了些,这才有了开头那一幕。
当史柱子的车驶出巷口,于冉芝再也没闪面,她那儿女也没回来,这让史钱安不由陷入悲郁,胸口不觉一阵绞痛,蹾身捂住,呜呜哭起来……
05
耿玉芳不能不为史柱子揪心。这个自幼丧母的可怜人,奴仆般为那个家难辛付出,却难满足于冉芝与儿女们的血盆大口,还会生出无尽怨怼,逢人就讲故事般编排史柱子与她,将他俩说得一无是处。就连那昔日的严父,也入了那演绎之列,将儿子说得一塌糊涂,让有些不明究里的人信了。现如今出了事,只有史柱子和她,她们口中的“忤逆”,挺身而出,不但及时赶回,还将老人接到了区里这家有名的穆家骨科医院。让她寒心的是,于冉芝的儿女,包括女婿没有赶回家看个究竟,而且还未到医院迎候,仿佛这事压根与他们无关,连那些朋友也不如,最起码的人情世故没有。
越是这个时候,耿玉芳觉得自己越要为着丈夫解忧,那天在医院,她浑身鼓着劲,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蜂儿似的,几乎跑遍各个窗口,办妥所有住院手续,预交了各项费用。进到病房,疲困缠裹着他,直觉骨头都要散架了,可看到一脸憔悴的史柱子,惜怜袭上心头。她知道,这时候惟有自己的坚挺,才是对丈夫的最好劝慰与最大支持,因而将一丝温存的笑意摊在嘴角,史柱子见她这样,也笑了笑,眼里闪出光泽,两人都在用眼神为彼此打气鼓劲。
进了医院,在必要的药物维持下,史钱安静默了许多,何况儿子陪着,也给了他慰藉,他觉得关键时候还是自家柱子靠得住。史柱子与医院主治大夫协商,准备采用微创打眼新技术,给老人做腰椎手术,因了五处椎骨裂缝,手术费用自然较普通做法高出许多,但不用切口,且能减轻术后疼痛。耿玉芳当时在场,听闻当即支持,二话没说到医院交费处,用微信转款方式,一次*交性**清了所有费用。她不在乎钱,只要史柱子高兴,能给老人治好病,怎么做都行。她早习惯了于冉芝的冷漠与无视,对于这样的家庭,也很无奈与伤神,可毕竟它属于史柱子,这是无法选择的现实。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可史家这经也忒难念了,让她心烦,头疼,无助。这个家里的人,尤其于冉芝与她的ㄦ女,习惯了家里任何事都有史柱子这头累不死的牛扛着,她们乐享其成。特别是在赡养老人上,他这个长子更是责无旁贷,因之史柱子稍有怠慢,他们就会道德卫士般吶喊指责,甚至“义愤填膺”,而从未想到过法律上子女都有义务,就是闪过这样的念头,立即掐断。她们深懂,先声夺人的舆论指责,往往能占领道德高地,用道德这个无形绳索缚住他,往往既达到了目的,又让他哑默,这手段屡试不爽。因而诋毁史柱子,到处说他的不是,宣示她于冉芝的尽责,亲生儿女的孝举,也是她每天必须的功课。她有着这样的便利,歌舞队里有的是多事的“大喇叭”,加之那里人多那里热闹就有她于冉芝的身影,稍稍做些言语上的功课,在这些总爱说长道短善于想象的人群里总能“事半功倍”,播果委实斐然,让她欣喜若狂。于冉芝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也晓得他史柱子任着职,爱面子,是不会头脑发热动用法律这个*器武**的,尽管她和儿女也听人说过有兄弟姐妹就赡养老人诉诸公堂,法院判了个各负其责,均等出资,可她们也在探究,知道史柱子这个被她们道德绑架的人,是不会公然庭见的,因为多少次事实证明,她们早套牢了史柱子,让他出钱出力又不讨好,还败坏了孝名。事后偷乐的同时,娘们几个还会交流心得,她们总以为,史柱子似乎生活在天堂,有钱花,能办事,就应该无条件为她们付出,让她们鸡蛋里挑骨头,埋怨史柱子,还怪罪耿玉芳这个“幕后主持”撺掇,在障碍史柱子融入这个家的同时,更对姓耿的咬牙切齿。这一点,每年春节与中秋耿玉芳与史柱子回家,遇到她们,那几双锥似的眼光,扎得她后背血淋淋,辣麻,刺疼。
史钱明住院第三天,就做了手术。这下套牢了史柱子,无人照看,只得请了假,守在爹病床前。亏得他平素人缘好,帮忙的人手多,不然抬上抬下做各项检查,做手术,单挪动病人,就让人头疼手棘。耿玉芳看着一脸无奈的丈夫,愈加心疼。这些做妻子与子女的,将老人冷甩给史柱子,连过来看一下也似乎不大愿意。直到第三天下午,迫于无奈,史自立与史珍珠才露面。他们见到老人,面无表情地小坐一会,就如同见着陌生人,锁着眉头说着自个忙,躲瘟神般疾疾而去了。这让耿玉芳百思不得其解,他们像什么重要人物干着什么居功至伟的大事似“日理万机”?也不过是些平凡的人,在单位连骨干也算不上,尽点孝就非得以忙为借口?难道史柱子就是闲人一个?每日编排新闻,组审节目,那一样能离了他这个台长?即使这样,也请了假,在医院伺候病人。他也是个人呀,即便机器也有累的时候,可有谁心疼他呢?只有她暗自落泪,为丈夫抱屈。
耿玉芳就不明白,丈夫这么有才华,有能力和担当,也算事业有成,还为这个家做过那么多贡献,无论放在农村哪个家庭,都会以这样的后生为自豪。万没想到,他在这个家得不到温暖不说,反遭埋汰与责难,让人情何以堪?耿玉芳感受到丈夫每次回家,虽像走亲戚似拿着礼物,可眼里满着虚怯,落落寡欢。她知道,丈夫多想像那首歌里唱的“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父亲,品享来自家的温暖。可那是怎样的家?回去满目冰冷,无尽索取,就像史柱子前世欠着这些人什么似的,他怎能不惶惑伤心呢?!不知感恩的人,总会冷漠无知,不只当面冷酷无情,人后也极尽诋毁之能事。有次,于冉芝又在巷道嚼起舌头,摆述自个功劳与儿女的孝心,将史柱子说得一无是处。一位老人说,柱子给家里做了那么多事,帮了你们那么多忙,你们总该感激吧?何况家丑不能外扬,你还是不要乱说为好!于冉芝恼羞成怒,咆哮着:“帮了那么点屁忙,他总挂在嘴上,竟然还告诉了你这个老西,也不知他给了你这个老家伙什么好处,你竟帮他说话,小心我拔了你的舌头!”老人没有言语,摇头走了。后来这位老人遇见耿玉芳,知她嘴紧,就将这事告诉了她。她听了浑身冰凉,牙在打颤,害怕史柱子知道生气,只将此事埋在心里,一直未告诉他。
现实终让耿玉芳明白,这个家从没将史柱子和她当家里人看,史柱子傻傻的付出,她的隐忍,竟让这些人得寸进尺,还肆无忌惮信口䧳黄,颠倒黑白,令人发指。影视里看到过那么多好继母,让人泪目,可现实中的史柱子,这个离娘的人却没那么幸运。离娘早的孩子,咋就这么命苦啊!她暗地里泣叹。
06
史钱明被推出手术室,天已大黑,日光灯耀得医院四壁如白昼。史柱子和几位朋友在手术室门口等了两个小时,从医护人员手里接过推床,正准备返回病房,一位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医生,摘下口罩,和气叮嘱:“手术动得很成功,接下来陪护很重要,今晚是最难熬的一夜,一定要精心伺候,千万不能让病人翻身乱动,十二小时后才能喝水进食。”史柱子悬着的心归了位,一脸感激地说:“您辛苦了!我一定按您的吩咐去做,您尽管放心。”医生笑了笑,又转身进去了。
史柱子知道,今天手术多,父亲前面做过了四个人。这么晩了,接下来还有两个手术,心里只说当医生真不容易,也在惊叹,难怪这家骨科医院看病的人多,因了人家医护人员敬业,技术精湛,又有祖传医术声名远播,全国各地的患者慕名前来,自然门庭若市,应接不暇。这次给父亲选这家医院,也正是看上了这点。
因了局部麻醉,史钱明脑子一直清楚,他也听到医生的叮嘱,在儿子与朋友推他回病房时,还与儿子开了几句玩笑。对待儿子,他感情上多着纠结,自个与自个闹起了矛盾。一方面,因着于冉芝影响,眼里觉得儿子这也不对,那也不入眼,尤其是在自个遭遇了那么大的经济挫折,儿子虽在外边干事,却不能像别家做着企业的孩子,拿出巨资,救他出水火。他不知儿子只是个工薪阶层,在那么多的外债面前,只能望钱兴叹,无可如何,况且还要给孙子买房结婚,自个的日月光景捉肘见襟,哪有能力管他的事。在他看来,这是儿子吝啬,见在不救,他也与于冉芝一样,将儿子归了“白眼狼”系列。一方面,这几天住院,他看到儿子与朋友推着他到各个科室检查,还掏钱给他住院看病,亏得儿子那天把他接下来,不然他现在真不知咋样了。这样想着,又觉出儿子的好,想到了他的破费,又觉得亏欠儿子许多,因而在儿子推他回病房时,他良心发现地说:“娃呀,你咋想起给我动手术,你那么紧,花这些钱干啥?!”
“爹呀,您就安心看病吧,只要能把你看好,花多钱都舍得,一切有你儿子哩,你就嫑操这份心了。”听儿子说得这么斩钉截铁,史钱明的眼泪涌向太阳穴,竟至哽咽。史柱子一边用纸巾帮爹妈拭泪,自个眼满热泪,紧抓他的手说:“爹呀,这是我应该做的,你不要这样子,这样也让我难受,这只是小手术么,绝对难不倒你!”史明钱止住了哭,感到了来自儿子手上的温暖,心里一阵舒畅。
史钱明其实他也爱着儿子。前妻去世后,他与儿子相依为命,儿子自小也受了许多苦,那时他也觉亏欠孩子很多。他与于冉芝结合时,儿子十多岁了,上小学四年级,这时已有了独立思考能力,对他再婚情绪上抵触,总认为他对不起过世的娘。那以后,儿子见他总哑默,对于冉芝白眼,他能理解。男孩子性野,儿子又很犟,想让他立即对这个新家庭接受,的确还需要时间,他觉得,时间长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儿子调皮,不好好念书,经常逃学,还在家恶搞于冉芝,她的儿子睡着后,用画笔将他的脸画成图片上的妖怪状,还将他给于冉芝买的新皮鞋偷偷用剪子铰烂。他没少打过儿子,于冉芝也没少告儿子状,每当晚上温存过后,这个小鸟依人的女人,都会在他的怀里诉说儿子的不是,起初他只是劝话,后来渐渐湮没于柔波,对儿子生起气来。这个儿子,非但不听话,学习也一塌糊涂,让家里鸡犬不宁,自小看大,指望他将来出人图地,为史家增光耀祖,根本不可能,将来准是个修理地球的货!有了这样的思想,加上忙于村里还有水泥厂事务,他不只从情感上,还从内心深处放弃了这个儿子,对他从不过问,只是每学期按时让人把学费送给学校,倒也相安无事。那些年,他有钱,坐着小车,带上于冉芝,进区城,逛省城,处处有人敬着,时时有人捧着,忽视了儿子的存在,却将心思放在于冉芝的儿子身上,要什么给什么,宝贝似的宠捧,只为让于冉芝高兴。于冉芝有自个心思,只说史柱子将来靠不住,还是儿子史自立好,连姓也随了史家,你说亲也不亲?何况她还年轻,没准还能再给他生个儿子哩,说得他心花怒放。还真事顺人意,不久于冉芝怀孕了,每晚史钱明都要耳贴她的肚皮,果然一阵滚动,肚里的孩子似在应和他,他欣喜地努嘴:“儿子,快出生吧,爹和娘想你哩!”于冉芝格格笑了,史钱明将她搂在怀中……没想到事与愿违,生了个女子,于冉芝心情跌至冰点,史钱明倒没什么,他觉得女子更好。
让史钱明没想到的是,别的孩子挤破脑袋也没考上大学,而史柱子在他不经意间考上了,委实让他吃惊,在村人面前荣耀了一阵。后来儿子毕业,参加工作成家,还安排了继子与女儿,确然家*功中**臣,为他解了后顾之忧。他也知道儿子做了难,因之心存感激,只站在父威的角度,从未溢之言表。这个在乡村被尊崇的人心底有着这样的条律——愈是在自个儿子面前,愈要摆出一种父道尊严,更不能轻易表扬那小子,这样会助出他的傲气。于是别人在他面前表扬史柱子时,他反而愈说他的不是,让人颇为费解,难道他不是史柱子的亲爹,史柱子不是他的亲儿子?这些话传至史柱子耳朵,愈加伤心,觉得再怎么努力,想得到爹认可,真比登天还难,愈发见了爹不敢言语。史钱明几次教训史柱子,发现他的脖子梗着,透出不服与不满,心里很不舒服,渐渐生出厌烦。何况还有于冉芝这枕边风,她常常唠叨不休,渐渐转变了史钱明的看法,觉得史柱子为家里做这些都是应该的。史钱明的言听计从,让于冉芝更加忘乎所以,自以为在这个家劳苦功高,无人能比,亦不认为现今所拥有和享受的,来自于史家父子的奋斗,反以为皆拜她所赐,是她伺候得史钱明妥贴,养大了史柱子,这个家若没有她,就难有这样的辉煌,因而她绝不亏待自己,尽情骄享生活。那愈发厚叠的脸上粉饰,愈加艳短的裙服,恨不得将十个指头上都戴上的粗金戒,在她以为都是身份与幸福的标签,不知这恰恰印现她心底的浮夸与虚荣,在那质朴的村人眼里成为怪奇与庸俗,成了茶后饭余的笑料。她自然不会听到这些,只在老史对小史的颇有微词里,看到了父子间的裂缝,觉出自个手段的高明,自然心舒意悦,眼里也只有了自个的一对儿女。
在时间的积淀里,两个人对史柱子的不满与怨怼空前一致,总认为他本该全身心为这个家无条件付出,办些许事不算什么,似乎他还藏掖气力,未肯为这个家再作什么。就是不见史柱子本人,就是偶尔提及,也让他们怒目抻脖,处处见出指责与悭吝。由此延伸,连耿玉芳这个儿媳也看着不顺眼了,对史柱子只怨还不够,细究他不肯卖力为家的根源,全在耿玉芳身上,两人不约而同地叫她“幕后主持”,甚至隔空听见了耿玉芳对史柱子唆使,背后说他俩的不是,两人气得浑身发抖,怨愤生出共识:务须从史柱子身上下狠手,找麻烦,为的是让继子和女儿日子过得轻松,无忧。
起了这样的心思,两人绝没想到,史钱明的事业遭遇滑铁炉,愈想翻身,却愈滑愈深,以至真的到了叫花子般的地步。再也不见了于冉芝的劝慰与温存,反是无尽数落,马后炮般说着自个的先见,听得史钱明心里有个苦苦的声音:我做这些还不都是为了你和儿女们呀!他这个爱面子的人,欠了一屁股债,自然心里吃紧,出门怕见人,一人独坐客厅,闷想心思。这么多人催索着债务,他在焦迫,嘴起火泡,脑袋如戴了孙行者的紧箍咒,那些要债的“唐僧”们一念要钱经,他的脑子裂痛难耐,以致衍生帕金森症,身子抖个不停,连烟也拿不住了。那于冉芝却没事人似的,依旧拍抖音,玩微信,跳大舞,厚粉艳裙金戒指依旧,与他的窘迫比照而存,而他只能叫花子咬牙——穷发恨。后来竟至与他分居,他倒落了个清净。他明白,这么多债务,要还清已不可能。史柱子是个工薪阶层,只能落个自饱,挣的那些钱对那些天文数字的债务,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于冉芝那儿子史自立和女儿更靠不住,她不会让自个的孩子受连累,只一味撺掇他找史柱子。他一辈子讲个信誉,现在也想争这口气,可钱是硬头子货,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这气再也无力争起,每天只觉压力山大,就像那世界末日来临似的唉声叹气,连于冉芝见了他也心烦。他在悲悯,自个真成了这个家的累赘。
他心里清楚,是史柱子开车接他到了这家骨科医院。动完手术那夜,脊部刺痛,口渴难耐,为防他乱翻乱动,儿子与他的好友甄宏星守在病床两边,一人拉着他一只手,守了一夜,让他熬过了那最难捱之夜。可他还念着于冉芝,毕竟多年夫妻了,他多么渇望这个女人随车下来,在医院服待他,她楞没下来,这让他心底淌着泪,只能徒然默喊:“我的芝呀,你不陪着我,我多难受啊,连死的心也有了!”他没想到,自个内骨子竟是个柔肠温软的老男人,可他的芝就是不领情,他默盼她下来,这样念着时,眼睛静瞅天花板,就像他的芝在那里望着他。
于冉芝还真下来了,在史钱明住院的第六天。依然那样衣着,连那些年轻护士见了都抿嘴偷笑,史钱明在心里也替她害羞,但他不怪怨,毕竟他的芝还是来了,让他的心起着浪花,漾出温暖。他的芝真没闲着,就在病床边,仍然作秀拍着照顾他的抖音,他并不反感,在他看来,单那滑腻的笑,就是医他的药,他并不为自个的狼狈公之于众羞赧,看看她,都让他沉醉,要不是旁边有人,他真想说:“我的芝呀,我念着你盼着你,你来了哥就不疼了,身体也好了!”他这个一辈子不懂浪漫的人终没说出口,却使劲捏捏她的手,自个那黑色的脸就起了热辣,于冉芝却不屑地撇了撇嘴,挣开手。潜意识里,这个女人,终离不开他,他的心上滑过一阵曼妙与绵软:“哦,我的那个心尖尖呀!”
好不容易起了史柱子的好念,却因他的芝的到来,一下子无了踪影。史柱子毕竟是儿子,淡漠归淡漠,情感还能接受,耿玉芳则就没了这样的幸运,他早忘记了这个儿媳还去家里接他,为他住院跑前跑后。当她与于冉芝同在时,他看芝的眼光隐着柔软,而对耿玉芳从不正眼瞧,就像她如空气似的,他想用一种显然的冷落,将她“冰”走。这让耿玉芳寒心,她本想告诉史柱子,害怕他生气,缄口悄忍了。好在她早习惯了,便不在意,只少了去的次数。
07
后来发生的事情,愈发让史柱子觉得,自个始终被那无形的道德绳索缚住了手脚,且皆与于冉芝有关。于冉芝那么长时间没下来,来到医院,能做的就是在史钱明病床前拍抖音,见出她在精心照料,搏了亲朋眼球,似在说只有她照顾老史,史柱子靠不住。这让史柱子颇为不解,夫妻间相互照料该是本份,没必要刻意宣示外人,一味这样做,本身就像在掩饰什么,恰如人们常说的缺什么就会对人炫耀什么。这于冉芝图一时之快,掩人耳目,反道出了内心的阴暗与虚弱,要是自个的娘在会这样做么?他看出了她的指涉,只想给他难堪,让他身败名裂。
史柱子想,这次若不是自个回去,真依着于冉芝,爹的后果难以设想,亏得叔父做主,将爹拉住了医院,才得到了救治。而于冉芝这个两面人,没下来时对村里人说史自立、史向红照顾老史,病床前递水喂饭,挂针吃药,端屎倒尿,尽孝备至,而史柱子却不管不顾,只过自个日子。两个娃还念及她,让她不要下来了,只把自个管好就行了。摇动那三寸不烂之舍,让村里人还真信了,让史柱子这个出钱劳身之人反倒成了众矢之的,受到了乡间无形的道德法庭严苛审判,让他在村人的印记里,终是头萦雾气,浑身灰溜溜的,似乎真成了过街老鼠。后来他知晓这一切,纵浑身是嘴无法辩清,他倒深服这个没多少文化的女人,对他无所不用其极,刀枪般砍刺,不只让他遍体鳞伤,也让他心在滴血。难道她一点不顾惜过往么?他想不通,可他不再去想,也不想申辩,他已心力交瘁,该做的已做了,问心无愧,何必计较这些呢?何况为人子,这也是义务,于冉芝和别人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他也不在乎了。
儿女在尽孝方面是均等的,于冉芝却不这样认为,爱的天平始终倾斜在自个儿女边,他史柱子天生就应为这个家当牛做马,为她们服务,稍不尽力,她便用造谣诋毁这个法宝,让他史柱子就范。这次她下来,不只撇清儿女的责任,还因着住院合疗还会报销的那点钱而来,她绝不容许自个的儿女掏一文钱。现在就是你史柱子掏了钱,那报销返回的钱也必须归她腰包,为了钱她死猪不怕开水烫,敢与你史柱子撕破脸皮,闹他个天翻地覆。她有备而来,史柱子不是不清楚,他不想与于冉芝将这些事弄得沸沸扬扬,毕竟家丑不可外扬,于冉芝非这么做,他也得忍耐,毕竟她与爹过了那么多年。因而那天叔父没叫回去其儿女,在医院里当天也没来,他没说什么,尽管于冉芝在医院闹得那么凶,他也没对别人说,及至后来知晓了于冉芝的意图,他只觉心冷齿寒,也只悄然躲在无人处独自流泪。他明白,自己与于冉芝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用钱作成的障碍。后来叔父史钱安流泪对他说:“好娃哩,要是这次没你,早把你爹的圆馍吃了!”他听后抱着叔父痛哭,要知道,在农村过白事常会磨面粉,蒸圆馍,眼下只要叔父知道他的难处及付出足矣,他不再奢求什么。
于冉芝以为,做了这些,他史柱子也该点头哈腰,唯她是从了。她的目的,正是要将史家这个长子掌控住,用孝字绑定他,让他时时迫在村人的责劝里,如那抽打的陀螺般飞速旋着,为这个家奔迫,至于他的日子则可以忽略不计。似乎这个长子并未受到波动,依然沉静无语地做着自个该做的,这倒让她心底有了一种挫折感,甚而化为愤怒。这个平素只顾及自个的人,从不掩饰,尤其在事关利益的事上,于是便不顾及颜面,在就要办出院手续那天,再也按捺不住,发出汉后吕雉般的雷霆之怒,在病房边哭边骂了个天昏地暗。这看似无涯的泄愤,其实让她咬牙切齿的倒是耿玉芳,定是这个言语不多的女人,在给史柱子出谋划策,依史柱子的本事,那次不是蔫头耷脑地顺从了她,没有背后这个女人,他断不敢与她较劲。刚好这个女人也在场,她索性将两个人一起骂,一箭双雕恰是她平时骂人的拿手戏。甫一开骂,便如带来炮轰般的效果,整个住院楼一下子只有她那干嚎刺辣的粗波狠浪,以致声嘶力竭,心却得意,今天老娘终于发了威,你俩小样见识了我的厉害了吧!?老虎不发威,你们还以为我是个病猫呢!一种发泄的快感穿过胸膛,让她近乎发狂,她甚至为自个的威慑而得意,得意之中却有不小的缺憾,可惜呀,要是将这也拍成抖音,那将是实足的震撼,那种范儿,必让她网络走俏,落个“骂娘”的网红也未可知。说到底,在网络上宣示出名,是她的明星梦,更是她的夙愿,只可惜拍骂不能兼顾,这让她委实失落。但真正的失落是今天唱了独角戏,没人应战,要是史柱子抑或耿玉芳那个与她斗嘴迎骂,那才是最理想的,恰如擂台赛,你来我往才见风釆。要是对骂起来,以她闻名乡里的骂街水平,定会骂彩纷呈,看着他俩如落汤鸡般惨败,那才叫解馋。现在无人应对,她倒有种孤独求败的感觉,真如拳手进攻,没了对手,只剩自个发疯似的空挥拳头,有什么意思?这个起意,让原以哭骂为长的她渐生退却之念,不退却能行吗?这种快意怒骂的事,谁知也会困乏,一直吼着,无人递水劝解,真让她骑虎难下。她也在发急,惹起了事,下不来台阶,本想逞威慑人,没承想连史钱明这个死鬼也不劝话她,真让人生气呀!
看到于冉芝发了淫威,史柱子与耿玉芳原定的出院只得作罢。两人似乎在那疾风骤雨般的哭骂里,淋得湿透,心灰意冷,可不能让人看笑声。就这样,于冉芝唱着骂戏,史柱子两口悄然下了住院楼,落得耳根清净。这次住院,让史柱子更看明白了自个在家庭的地位,也看清了于冉芝只为钱财的实质,再怎么努力,也难落好,这让他伤心。尽管爹受了于冉芝影响,不知多少次嚷着或写信要与他断绝关系,但那事实上的血脉传承显然难以割断,现在他决不能让爹这个曾经叱咤乡村的名望人落得晚境凄凉,宁可自个吃亏,也要让爹舒心。下了这样的决心,也是释然,他也不在乎那女人的恶骂了。耿玉芳知道丈夫想着心事,直觉他又在为于冉芝的怒骂沉郁了,刚想劝慰几句,倒是史柱子先裂嘴笑了,自个也笑了。是啊,经历这么多的道德绑架,乃至怨怼攻讦臭搞,只做好该做的,心理仿若经了强烈刺激与外界抗压的考核,对于这些,不争不论不急不火,还会在忍耐中多出格局与境界。这样的家庭,如此的境遇,他们果然做到了。恰如目前,他们也不会与于冉芝角力逞强,那样反入了她的圈套,更让人看一出闹戏,反会气伤自个,让爹难受,那多不划算呀!冷静处理,以不变应万变,一切随于冉芝的招数而策应。
发足了威风的于冉芝,渐渐弱了哭声,觑眼偷瞧,只有史钱明锁眉闭眼躺在床上,再无外人。这下少了下台阶的难堪,更觉无聊,怔望自个涂得殷红的指甲,似乎与它们商量下一步如何办。心总在煎沸一个念头,这口恶气绝不能就此下咽,一定要让史柱子知道她的厉害,要不然就不是她姓于的了。别看她文化浅,曾也走南闯北,心眼自然不输他人。当然动心眼,想点子,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她与儿女合在一起,绝不是三个臭皮匠那么简单,这一点她有足够的自信。眼下迫切需要做的,正是与儿女商量个妥切法子,这法子还是要从史钱明身上下手。她心里清楚,这个曾经了不得的人,虽然现在成了这样,情感上中了魔似的离不开自己,她要利用这点,打出悲情牌。三十余年的拿捏,她掌握住了史钱明的软肋,每次言语不和,她都会以回豫西老家相威胁,不再和他过日子了,那老史就像矮了半截似的,拖着哭腔,求爷告奶般苦留她。她故意脸若冰霜,那老史近乎下跪哀求,老泪纵横说:“好我的亲人哩,离了你这个家就散了,我也活不成了!”看着自个的表演如此富有魅力,她都佩服自个,愈发得意,你老史还是离不开我,于是借势做动情状,拉住老史的手:“好我的哥哩,妹子也离不得你!”两人相拥而泣,老史更是涕泗横流,她只无泪干嚎,心早开出了一朵花。
眼下这出戏正当其时。病房里史钱明睁开了眼,两颗大的泪珠眼角坠摇,痴望着她:“我的亲人,看到哥的脸上,你不要生气,无论咋样,我的心还是与你在一起。”这话像老史长在心上的手指抚过她的胸膛,却没有让她柔静下来,反而生发了她自编自演的灵感,早有两行清泪挂出:“我也知道哥的心,可你家史柱子翅膀硬了,早将我不放在眼里了,看来我与你哥的缘分到头了,我只有回豫西老家了……”双手掩面,嘤嘤哭起来,让那史钱明似乎看到了离别的情景,不由嚎啕:“呜,呜,我的亲人哪,你走了我可咋活呀!”于冉芝上前拉住他的手哭诉:“我的哥呀,妹子走了后,你可要保重自己,我也舍不得你啊!”病房里两人哭声应和,言搭语配,楼道里的人听出了生离死别,不由垂泪,不知究里的悄悄议论,埋怨史柱子。于冉芝虽在演戏,耳却有着穿透力,那些意料中不利于史柱子的闲言碎语,恰如为她注了兴奋剂,她在心里为自个的表演打了十分,若要再猛烈些,那才叫出彩,要能拍个抖音更好了。
心里一个声音提醒她,该下一步了。她挣脱史钱明的手,抽答着掏出手机,拨通儿子电话:“自立呀,娘在这个家过不下去了,这就要回豫西老家去了,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吧,史家已没了咱娘俩的立足之地,啊唷……”边说边哭,史钱明伸着手,孩子似的蹬脚喊着:“我不要你这样呀!”电话那边的史自立也在扬声器里哭吼我的妈呀,这些声息融撞,交集悲情元素,任谁听到也会泪湿衣襟,这下于导演不由心里一阵暗笑。末了她还不忘叮嘱史钱明:“女子是你亲生的,我就不交待啥了,你要保重自己,我,我走了!”起身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掩面哭着跑出了病房。楼道里如她所愿,透过指缝,满是看热闹的人,她如自个抖音增了粉丝般刺激亢奋,心里说:“这出戏演成功了!”
史柱子在医院门口僻背处,望着于冉芝那毫无悲伤且匆忙暗喜的背影远去了,这才让耿玉芳回家,自个低头小老头似的返回医院。进了病房,史钱明仍浸淫在无边的别离愁绪中,看见史柱子近乎怒吼:“娃呀,你看把人家气走了,这个家这下要散了,你让我咋活呀,还不快把人给我追回来!”还不忘用手砸着床板,仿佛如此还不以解恨似的。史柱子俯下身,拉住爹的手:“爹你放心吧,她只是一时生气,不会走的,在这里毕竟生活三十多年了,哪能说走就走呢?”
“你这娃咋能说这话?还不是你把人家没顶端,都怪你,他真要走了,你爹我也不活了……”爹下过这哀的美敦书,一阵悲抑的啜泣,就像风箱堵住了气似的,继而山洪爆发般嚎啕大哭,让史柱子的情绪一下子浸渍在无边悲催里,嘴唇哆嗦,说不出话,背转身,压在心底的泪还是翻了上来,用手背拭拭,在爹的长吁短叹里来到窗边,望着远处的电视塔想心事。
于冉芝出了医院,拐到大街上,打的来到史自立家,史向红早等在那里,这下她有了主心骨。对儿女她一百个放心,那可是亲生的,这次为了他俩,她可真是豁出去了,决不能让他们为史钱明掏一文钱,累死他个史柱子,还有那让她恨得眼在滴血的耿玉芳。史自立眼小心更小,一切随了娘,他让于冉芝关掉手机,玩起了失踪,他知道史钱明吸*片鸦**上瘾似的离不开娘,就让那老史着急发疯,催逼史柱子找寻,然后借机开出条件,最好让史柱子给娘发工资,这样一下子就把他和妹子撇清了,那最好不过。但这事不能让妻子知道,她可一点看不惯娘的作派,好在接到娘的电话时,妻刚好有事回了娘家,他的心早已打下了这个小算盘。知道娘会过来,他便电话叫了妹,亲亲的娘仨,有啥不好说的,他为自个的运筹帷幄而得意。更巧的是,妹子才迁入新房,妹夫又出差去了,让娘在那里躲着,也避免了他的教唆之嫌,还牵制了姓史的老家伙,史柱子也根本不知妹的新居,只会干着急。因着这个万全之策,他那不大的眼睛里发出亮光。
于冉芝随女儿到家,先洗了个澡,然后美美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时,已十点多了。这个善动心计的人,最爱欣赏自个的杰作,这次也不例外。她觉得那史柱子该着急了,对此她坚信无疑,因着平素的能言善辩,见风使舵,手腕妥贴,障眼作秀,已让那老史神魂颠倒,对她百依百顺,早已离不开她了。在这个男人面前,甚或在这个家里,她觉得自个女皇般存活着,心里不免欣悦。这欣悦现在变成了躲猫式的兴奋,不过兴奋需要验证,她便悄然打开手机,果然电话进来了,看到史柱子三个字,及那呼入的波音,哔哔声像挠痒似地在心上起着舍我其谁的波纹,让她觉到这世界只有自个的存在。这只是个起头,还需要再拿架子,她把手机调在了静音上,来电一直显示,就是不接,嘴角上扬,不由溢出南泥湾的曲调,调侃似的斜眼望着手机,眼前浮出史柱子抓耳挠腮的猴急样,脸上早绽放了一朵向阳花。
对方见接不通,挂了又打,看到未接来电超过二十多个,她才喜滋滋地关了手机,心里只说就是要急死你,不然你娃不知老娘的厉害。
08
面对史钱明寻死觅活要见到于冉芝,否则不出院,史柱子简直要崩溃了。可他无法,只能无数遍地拨打于冉芝的电话,要么开机不接,要么处于关机状态。他知道,她就是在压逼折磨他,以此要挟他低头,然后提出苛刻条件,不过无非是抛开她的儿女,让他出工资而已。这在他心里早有准备,因了她嗜钱的本性,似乎那钱就是她的胆。
即你如此,明确提出就行了,她却羞于直言,可心却早攫住了一切。细味深思,史柱子又觉得这种本然合着她的性格,试探后便会施出大招,绝不会做那吃亏的事。明里诉诸公堂,均摊养资,各尽义务是必然,她不想那样,只通过史钱明,让史柱子折服,他必承起所有,自会不显山露水,而且她也会说自个的一对儿女出钱比史柱子还多,一方面坐实了史柱子,一方面又扬了亲儿女的好,邻家又不会查看那钱是否真给了,饶是亲儿女的钱在镜中,也让史柱子出钱力不讨好,这正是她孜孜以求的。做这一切,她心里有底,你史柱子以文化人自居,当然爱面子,信那家丑不可外扬,碍于身份,必不会将这方面的事放在桌面上,通过法律评判考量。那会沸沸扬扬,必有损颜面,只会道出些诸如君子有藏污纳垢之量的文人酸语,而她藉没文化之实,无论做得怎样过分,都能说得过去,这也是她自鸣得势的地方。何况史柱子知道,因着过往经历,她早看透了社会,在她的信条里,永有弱肉强食,谁下手狠早谁就得便宜的铁律。这多年,她就是这么做的,既得了好处还不卖乖,也让你史柱子里外不是人。这样她无论玩出怎样的花样手段,也不足为奇了,他已见怪不怪。思想上做了这样的计较,史柱子觉得这事还得让她将手段使尽,再作打算,眼下还是先让爹出院为妥。
史钱明不知怎的,越老越有了贾宝玉式的柔肠,泪涟涟念着他心中的“于妹妹”,单那一句回豫西就让他愁肠百结,痛不欲生,他委实一刻也离不开他心中的芝。见不到他的芝,似乎天塌地陷了,而他唯一能做的是迫使史柱子赶紧找回他的芝,倘若迟了,他的芝真如落在地上的一个雨点,似乎再难找到了。为着他的芝,他的泪干了,嗓子哑了,心也碎了。
史钱明的样子,让史柱子不只难受,还有难堪。没想到爹是这样的人,娘在世时总是横眉冷对,吵架不已,娘去世后,续了于冉芝,变了个人,好似短处捏在这女人手里,总是献谄式的百依百顺,老来更是柔肠百回,真的匪夷所思。让史柱子更伤心的是,爹还对人说与娘那段婚姻是失败的,而于冉芝是他的福星。听了这话,有天他来到娘的坟前,想起了离娘后的苦痛。在这苦痛里,娘那坟头更见其小,恰似娘在爹心中的地位。尽管坟前灼闪不知名的野花,可那“美”和爹那句话,使悲酸的味更浓烈了,他终明了自个在这个家被动的因由,趴在娘坟前哭昏了过去。不管娘的往昔,还有点迷着于冉芝的现实,总不能让爹耗在医院,须得想法回去。爹的冷战捱到于冉芝走后的第二天下午,史柱子哀求他出院,他仍叫嚷非见到于冉芝不可,急中生智的他说:“爹呀,咱还是回去吧,我于娘早回家清扫屋舍,在家等您回去哩!”
这话犹如大海中一根稻草,让几要溺水的史钱明看到了希望,竟像劫后余生似的,一脸惊喜地逼催史柱子赶紧回家,一刻也不能耽误急欲见到他心中的芝,甚至心早将芝拥在了怀里。史柱子苦笑着,爹年轻人似的痴恋那女人,是他始料未及的,这在他的谎言让爹心花怒放上足以见出。现实是怎么也找不见她,就连史自立、史向红还向他要人。这女人还真像人间蒸发似的,没了声息,史柱子心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朋友宏星开车和史柱子一同送爹回家。他坐在后排,一边护围着爹,一边给叔父史钱安拨打电话,告诉了爹出院正往回走,叔父欣然说他在门口等候。通完电话,望着满目期待的爹,他不由惶惑,想不出没找到于冉芝如何向爹交待,进而心里一惊,家门钥匙还在于冉芝身上,现在连回家也成了问题,不由望向车外。路边杨树叶子绿深了许多,绿得凄然,因应了他惨沮的心,泪早堵在喉咙,喉结抖索着强咽下去。
到了家门口,史钱安早在那里等着。史柱子先下了车,将叔父拉在门角,望着冰冷的大铁门,悄然说了情况。史钱安叹气摇头:“这女人真没法说了,别管她,门是暗锁,你翻墙进去在里边开,现在只能这么办了,没想到回自己家也做贼似的!”
真要翻墙,他还是胆怯,这几年渐渐发福,笨拙顽固地守在肚腹,将个艰难留在了行动上。可眼下惟有硬着头皮了,就借着门旁一棵树与墙,笨熊似的在树墙间手脚并用蹬爬上墙头。令人生厌的恐高症又在作祟,望那院子时竟有点头晕,不由闭上了眼。怕人看出他的胆小,稍作喘息,硬睁开眼,沿着里边一个凸出的砖块,慢腾腾溜滑下去。尽管小心,还是擦破了手腕,流着血,顾不得许多,赶紧打开箍着的前门闩,好在二门虚掩着,他像干成一件大事似的,露出了憨笑。
受骗的史钱明脸色铁青,狠瞪史柱子,碍着史钱安,他没敢嚷要于冉芝,在乡村这可是一个男人的软肋,让儿子知也不能让兄弟看不起。因而史钱安帮史柱子背他时,他一声不吭,进去后,安然躺在了里屋那炕上,和兄弟史钱安拉起了话。
从医院回家所历,史柱子不觉凄凉。忧闷,羞愤,煎熬,三者一起攻压在身上,让他害怕自个会在这样的境遇里发疯,心里继而一片迷离,就像在梦境中似的。好在接下来就是一个“五一”长假,他已做好了护理爹的一切准备。他还存在幻想,他不相信于冉芝会这么狠心,扔下爹不管了。虽然这么多年,他领受了她的以浅薄为开通,以虚情为手段,以涂抹为美颜的生活,毕竟在这个家生活了三十多年,也在这里深扎住了根,不管外在何如,相信在时间长河里,她会回归平静,依然恋着这个家,正如爹爱她入骨髓那样,他期待着她的回归。他也知道,这个女人不会那么简单,他内心的期待会落空么?
这期待,在这暮春的早热里,显得那么斑驳虚胀,让他恍惚,茫然。
09
守护爹的日子,史柱子觉出自个的胸碍气闷,悲郁着那越来越陌冰的父爱。无论怎样去做,他也难平息爹心内的怒责,甚或自个难得的笑出声,被后房里的爹听到,也会咬牙切齿地怒骂,似乎他那少得可怜的快乐,在爹看来也是一种“忤逆”。这让他痛心至极,不知心中的一把清泪飘向何方。
他在想,设若娘在多好,爹保管不会这样。这假设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因了于冉芝,爹早将娘忘记了,似乎娘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史柱子知道,一个男人若被一个女人魔鬼般慑住了,一旦那种威慑倏地不在了,那男人反倒不习惯,甚至会失魂落魄,以致痛不欲生,爹眼下就是这样的。可于冉芝会在哪里呢?还是联系不上,他隐约觉得,那娘仨就在一起,商议着什么花样,归根结底还是要套牢他,用那孝经锁定他。他没想到,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终归难念的还是这孝经,无奈何的爹,不讲理的于冉芝。
这天中午,安顿好爹,史柱子坐在二门过道的椅子上,对面放着一张空椅,偶尔来人看爹时坐。阳光刚好斜洒进来,浴在那暖热里,他不觉困意袭来。也是呀,连日疲顿,思想煎迫,精神惨沮,让他乏困地入了梦境,又似乎醒着,隐约觉到一个眼熟的人坐在了他对面。这人约摸与他同岁,两鬓略见霜意,嘴唇紧抿,看得出平素不大言语,可那眉宇间隆起的皱疙瘩,还有那紧握的双拳,沉郁中又有千言万语向他倾诉的样子,引起了他的注意。凝视中,那人嘴角流出的笑比哭还难看,他蓦地想到这人不是网上那个叫谈立强的么?前一段有关他的孝道争论正热,引起了吃瓜群众的深思,也让史柱子在与自个比照中受到震撼,他俩真是“同病相怜”的一对双生儿。想到这里,他前倾身子,那人也受到感染,话开了头,便如那源头活水涛涛而来:
“说来我的情况你很清楚,网络上一度炒得热闹,我就不自我介绍了。我知道你是清明区电视台台长,现在也遇着和我一样的孝道尴尬,说真的,你从参加工作到现在,的确为那个家全身心做了贡献,还是受到委屈中伤与不公正的评判,要说你的大格局坚持数十年的确不易,总不能这样一味愚孝下去吧。我在这方面深受其害,想必你现在也明白了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而最难念的是孝经,这也是我的真切感受。
“人活在世上,谁没爹娘?爹娘养育了你,乌鸟私情,常怀反哺之心,懂得感恩回报,是为人子者务须该做的,可这孝字好写,的确难做啊,为爹娘的也应惦记儿女的好处,不必苛责儿女的绵簿之力,须知儿女是社会的,与这个家会渐行渐远,只能望着儿女的背影,温筑家巢,儿女自会倦时回归,享受天伦之乐,且莫去追儿女,无尽地索取,将那做为必然,便会酿出悲剧,对儿女也是道德绑架了。”说到这里,谈志强掏出纸巾擦了把泪水,又擤了下鼻涕,将那纸顺手扔在了地上,纸翻滚两下,不情愿地躺在了地上,就像谈立强的沉重的心思压住了它似的。这些话句句砸响在史柱子心头,触动了魂魄,刚想开口,却被谈立强一个手势止住了。
“网上那些记者,帮着家里高打悲情牌,那张有名的照片,更是引足了众人眼球,牵动了网民的心。一个挂着吊瓶,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老娘,病危离世前,只想见一下他那近二十年没见面的小儿子。不只这照片,还有那标题‘你在哪,廿余年不见的小儿,娘临死只想见你一面!’更是推波助澜,一下子将我推向了孝道的风口浪尖,经受着网上的口珠笔伐。文中娘那血泪倾诉,更让我里外不是人,依这些给我个千古第一逆子封号也不为过啊!”他的鼻子抽动,泪顺着腮膀滚下,只用手背擦擦。史柱子沉重地说:”是呀,我第一眼看到这个报道,对你也嗤之以鼻,那有这么做的儿子,简直猪狗不如。”发觉自个当面骂人,伸了伸舌头,那人的脸痛苦地抽搐了下,这让史柱子心里一阵悔恼。
“是啊,我知道起初你也恨我,这样的报道,任谁看了都会骂我个狗血喷头。我这做儿子的也不容易呀,甚至比你还惨,你没有亲娘,可我的爹娘都是亲的,却将养家糊口的责任放在了我的嫩肩上。初中时,我考试经常全乡第一,村里人皆以我为荣,按说我这个小儿子,上面有两个兄长,还有自己的父母庇护,本该幸福成长,可我的爹娘嫌我上学花钱,还把我的书藏起来不准上学,让我下地干活,非但学费不给,还让我给家里每月缴十五元,想想我只是个孩子,那时十五元可是农村人家一月的生活费,我能咋办?我真爱学习呀,求知上学的念头一直激励着我,我有傲人的成绩,学校给我免了学费,空暇时,我给学校教务处刻蜡板,给后勤处打扫公厕,捡拾破烂,根本没有时间温习功课,每月缴足了家里的钱,这样稳住了爹娘,才让我继续上学。这样一直上完高中,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爹娘还嫌我给家里的钱少,怀疑我存着私钱,经常搜身,这让我一人常常向隅而泣,只怨自个生在了这样的家庭。他们似乎认为,我小小年纪就能为家挣钱回来,有这样的能量就该为家里多挣点,给家里交的钱太少了,可他们就没有看到我的皮包骨头和一身疲惫!你说我伤心不伤心?
“这且不论,我高中以优异成绩考上了有名的复兴大学,那可是多少人羡慕的学校,在我们那里放了卫星,县上高兴,奖励了我五万元,那可真是显光耀祖的事。可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尤其看到娘从我手里迫不急待接过五万元支票,和爹眯望那支票,眼闪绿光,葛朗台似定晴看我,恨不得将我也变成十万甚至二十万支票似的,让我不寒而栗。这五万元,并没给我用出一分,给大哥二哥分了一大半,做了盖房之资,爹娘留了一少半。当那两家大房起顶,个个乐得合不拢嘴,却没人想到我,我仍捡拾破烂,打零工,自个买了上学的铺盖与箱子,挣足学费,开学时孤零零上了火车,到学校报到。当那校徽赫然挂在胸前时,我却没有丝毫的快乐,因为在我离家前一天,爹娘把我叫到他们房中,掩上了门。我以为他们给我上学费用,叮嘱我用功努力,心里竟暖暖的,泪也在眼眶内打转。不料他们说,你上了大学做了人上人,可以说成了棵参天大树,更要把身心放在这个家,不要只图自个舒服,忘家里人,为家里挣更多钱才是尽孝。在他们眼里的不忘本,有孝心,就是不顾我的死活,只是让我江河奔腾似地向家里流钱。听了他们的话,我的心里无尽凄惨,脸上却不能有任何怨色,否则这学是上不成了,只得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好在那是个给力的时代,上大学学校每月还给二十元补助,二十元哪,你也知道在那年月的确不是小数目,足够家里一月的生活费,我将这些钱一文不少地寄给爹娘。每次寄钱,我似乎都看到了爹娘脸上的每道皱纹都溢满欣悦,我也觉得自个用钱诠释了他们所谓的孝道,只是不知他们没有想到过我的苦处。就这样我变成了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活出了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几乎将所有的暇余时间用来打零工。每天零晨三点就要在学校的馄饨店打杂,每次挣四毛钱和一碗馄饨,中午还到学生食堂收洗盘子,只落个吃饭免费,晚上还要帮同学打开水,只为那一毛五分钱的跑路费。这些刨除个人的温饱开支,我把多余的钱连同补助一起寄回了家里。那还是个家么?简直就是无底洞!我越给钱,爹娘就越缺钱,越以为我挣钱容易,过着大款般的生活,就连村里随礼的钱,看病吃药的钱,几个侄子上学的钱,都找我要,我真成了挣钱机器。每晚,当宿舍人睡了,在他们此起彼伏的鼾声里,我暗自饮泣,觉得在这人生煎迫的路上,只顾着爹娘与老家人,惟独作难着自己,这就是我的人生么?
“如何算计为这个家多挣钱,就成了我的人生目标,自认为这是孝的深践细行。我看到上研究生生活补助高达八十元,那好像是一个不错的钱径,一个真切的诱惑,一个为爹娘尽孝的总攻击。我便废寝忘食,孜孜以求,终于攻下了这座山头。当我用第一个月补助,为我买下了一件梦寐以求而同学们早就有了的白衬衫,手不住地摩挲着它,泪水夺眶而出,一下觉到自个的奋斗有了回报。到了研究生这个阶段,课程紧,尤其实验多,没有时间打零工,我就向家里隐瞒了补助的事,拿出四十五元寄回了家里,剩下的支撑生活。不知爹娘咋知道这事了,闹到学校,将我大骂一通,说我只顾自个,不顾家里人的死活,在同学面前将我揭批的一无是处。我的体面与尊严被撕得粉碎,心底漫漶无边的惨沮,那天夜里掩被哭了一夜,死的念头都有了。我感到了深在的孤愤,虽然求知奋进给了我希望与充实,身心却被这个家折磨得憔悴无助,更不堪回首,因为家徒有虚名,没有亲情温暖支撑,只有堵心的伤感付出。我觉得,生活再难也不怕,怕的是以孝为名的道德绑架。此后爹娘逼我向家里寄更多的钱,我成了家里的取款机与机器仆人,连亲戚来海浦市医院看病,我都得大包大揽,甚至勒令我将高中毕业的大侄子安排到复兴工作。在爹娘眼里,大学生本很牛,研究生更是无所不能。我哪有这样的能力?一开口说难处,他们便说我找借口,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不孝爹娘的‘伤天宝’。和你一样,在村里人与亲朋间,诋毁中伤,让你体无完肤,臭名昭著,惟有这样,他们才解恨,不,还不解恨,因为心底里仍在咬牙切齿,让你身败倒霉才后快。你不是亲娘我能理解,可我是货真价实的亲娘啊!”
眼前这人声泪俱下,史柱子不由一阵唏嘘泪目。真没想到,这个有着同样孝道绑架经历的人,背后竟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过往,不由叹了口气,那人也叹和着:“这样的家让我伤透了心,我只想远离了才好,就咬牙考上了京华大学的博士后,心里只说,这下少了好多束缚,终能呼吸自由的空气了。因着我的好学奋发,善研博才,我的导师对我赏识有加,看好我的未来,有空常引我去他家,有意将他的女儿,一位大医院的主治医生介绍给我,我也中意那女子。对爹娘说了,他们本对我的远离很生气,这婚姻成了注定不回归的由头,就一万个不同意。在爱情面前,我别无选择,孤注一掷结了婚。他们见生米做成了熟饭,主动给我打来电话,不是祝福,而是威逼我保证他们及两位哥哥家里每月的生活费,不然不承认这门婚事,更没有我这个儿子。没想到,即便我保证了生活费,爹娘还是变着法儿要钱,我只得背着妻子,绞尽脑汁满足他们无止境的索取,这且不论,爹娘还让我给他们在县城买了套房。试想我一个靠工资且要养家糊口的人,哪有财力应付这一切,只有向朋友借钱,还得瞒着媳妇。纸里包不住火,久而久之,妻子还是知道了,大为光火,和我冷战,甚至到了离婚的地步。我实在走投无路了,借单位公派之机去了美国,索性辞职,与妻子离了婚。这个原生家庭真的让我累了,我到了美国,便决断了与这个家的一切联系。这一次,要不是娘病危将我置于网络热搜,媒体通过人网搜索找到我,我决不会再面对这个家的。
“到了这样的境遇,我也是受害者。当一个家庭不再有爱,只剩下变戏法似的无尽索取,你就是个千手观音,也会束手无策。因而当记者打电话问我时,我只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一切过往真的一言难尽。那记者又说娘要见我一面,我只说不必见,不要追。并非我无情,而是确乎伤透了心。要说的是,这一生我只对不起真爱过的妻子,与我在这样的家庭面前,因怨生恨,以致分手,让我痛不欲生。我绝无仅有的这次真爱,占据着我的心,我再也爱不动别的女人了,一直独身飘零在异国他乡。更何况,我不想再婚生了儿女,他们也要与我面对这样冰冷无理的原生家庭,让那病态的索取孝道仍在延续。念了这么多书,经了那么多心理熬煎,我最终选择了逃离。不如此又能怎样?这个原生家庭,爹娘心胸窄,格局小,只会紧紧攫住我,让我窒息痛苦,天昏地暗,无有出路,不逃离又有什么办法?你现在与我过去的难题一样,只是你身在小地方,就是想逃离也逃无所逃,我还真怜悯你。在这样的命题面前,你的选择面很窄,而我是个已充分享受了自由的人,不会再把自个放回那孝道的夹缝里受罪了。你已为这个家庭做得够多了,可以说问心无愧了,尽管你的原生态家庭将你贬损,让你的体面与倔强在村人与亲友们的唾沫星子里饱受凌辱,你确已为这个家和我一样尽力了。我要告诫你的是,你有孩子,也为孩子付出那么多,千方要汲取教训,不要向孩子摆亏欠,将来追索暴利性的回报,义务与感恩是对等的,且莫让自个受过的苦,让孩子再受一遍。做为过来人,我还是要劝你不要愚孝,农村那种尽孝只是儿子的旧念早不合法了,法律面前,子女的义务与责任是均等的,你若真扛不动了,要摆脱当前窘态,还是拿起法律*器武**吧。这是我的忠告,我当时就是碍于情面,要早拿起法律*器武**,不致于逃离二十多年了。切记,千万不要像我身败名裂。”那人说完掩面而泣,让史柱子心底翻滚无尽的酸楚。
“你现在也有了众多的支持者,那些网民了解真相后,纷纷倒戈支持你,为你叫屈啊!”史柱子激动地说,而对谈立强的忠劝,他正要说以自己的身份,诉诸法律,那该多丢人呀!那人却杳然而去,自个一下也醒了,对面椅子空荡荡的,哪有什么谈立强。
我现在该咋办呢!?史柱子的泪早已迷住了他的心。

作者简介:巴漠,阅读写作者,文学学士,《中国小康》杂志签约作家,《作家世界》特约撰稿人,富平人文化顾问,曾在省内外各种刊物发表论文、散文、小说近百篇,出版作品一百二十余万字,著有诗文集《驼铃声声》,文论集《跋涉集》,长篇小说《火山口》(陕西传媒网连载)、《黑石村往事》,小说《白马道》获中华文学星光大道、《今古传奇》第二届全国优秀小说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