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又见安旭
警察一插手,事情就变得复杂起来。
虽然复杂,处理起来却也简单,所有西门坡的人都按花名册点过名,被控制起来,一步都不准出去。不到一个星期,该抓的抓了,该封的封了。
幸亏我这段时间住在外面,又幸亏我还在试用期,花名册上并没有我的名字,我侥幸地成了局外人。但飞比的名字却在花名册上,为防警察顺藤摸瓜把我和小优也牵扯进来,只好先把飞比送过去。必须有人在外面照应着些,这个任务理所当然落在我的头上。
白老师只是西门坡一号的管理者,对于这一点我并不感到意外,但西门坡一号的幕后指挥,竟然是安旭,这个结论我实在接受不了。我怀疑我是在做梦,西门坡一号,庄老太,安旭,甚至包括我的离婚,我带着小优来到耶市,统统都是在做梦。
我模模糊糊看清了一个事实,从我一进耶市开始,我就被安旭“拖了进去”,庄老太,免房租的房子,发展总监,等等等等,一切都是安旭授意她们去做的,她不跟我明说,她想让我自己一步一步走进去,总有一天,我会在她事业的核心深处跟她会合。但她又给我留了一条退路,发展总监的身份,让我跟西门坡一号若即若离。我明白她的良苦用心。这才是朋友。
可笑的是,她们还给我设计了两道考核,一次是庄老太不辞而别,把飞比扔给我,如果我真的听从安旭的建议,把飞比送进福利院,估计我也无缘加入西门坡。还有一次是安旭给我介绍男友,就是那个在公园里出现的讨厌的男人,当时倘若一念之差,跟那个男人交往起来,我也是不能加入西门坡的。
断断续续地,我知道了部分关于西门坡一号的讯问,以及结论。
西门坡一号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非法组织,它有组织条例,有规章制度,有管理机构,有财务管理体系,有等级严明的职权和岗位。
西门坡一号的犯罪事实十分清楚,首先是涉嫌侵吞个人财产,大到房产,小到个人的零钱包,统统没收。
其次是涉嫌侵犯人身自由,不许外出,不许交男朋友,擅自关人禁闭。
第三是剥夺少年儿童享受我国义务教育的权利。西门坡一号的孩子没有一个人上学,不仅如此,他们还将被派出去做童工。
第四是欺诈残障人士,那个阿玲,精神病还没有痊愈,她们利用她的这一弱点,强迫她签下赠予书,无情地占有了她的全部财产。
……
也许我们需要一个律师。我们?是的,我们,这时我已完完全全把自己视为西门坡一号的一员了。
西门坡一号门口多了两个全副武装站岗的人,里面的女人们个个从窗口探出头来,她们都有相似的表情:呆若木鸡。我亲眼看见白老师被带走了,那些人看她个子高高的,以为她很皮实,狠狠一推,她就像根竹棍般倒了下去。幸亏她已练就一身功夫,轻轻一拉,又竹棍般挺直了。我猜她还没告诉他们,她那双辛迪·克劳馥的腿其实是假的。
我请寒冰帮我介绍律师。鉴于高额的律师费,我们只找到一个刚刚拿到律师资格证,等着做一两桩好案子扬名的年轻人,他说他愿意免费替我们辩护。他有两只湿润的眼睛,仿佛时刻处于激动难抑的状态。我有点怀疑他的辩护能力,无奈的是,愿意这样的律师我们只碰到了他一个。
两天后,律师和我在图书馆门前的空地上碰头。那里空旷而安静,这样的地方在全城屈指可数。
他的两只眼睛更湿润了。“我真的非常愿意替安旭辩护。正所谓相由心生,单看安旭那个样子,就觉得她不像普通的公务员;等她一开口说话,你马上就有感觉,这个人太有思想太不一般了。而且她身上有股霸气,她是可以干大事的人,可惜!”
我隐隐约约有点失望,作为律师,一上来就下结论未免也太冲动了吧。我忍不住提醒他,安旭不是公务员,《第二性》杂志说不定连事业单位都不算,何况后来给关了。
律师一笑,旋开瓶子喝了口矿泉水。“这你就不如我了解得多了,我今天专门把她的身世问了个透。她最开始在政府办公室工作,干了七八年,后来的人都提上去了,她却连个副主任都没提上。大概别人也感到不好意思,就把她给调到妇联去了,她在那里负责接待*访上**的妇女,这项工作她做了十几年,后来才调到《第二性》杂志社。这个杂志以前叫《妇女生活》,她一去就给改成了《第二性》。这两个单位都在政府大院里办公,所以从工作环境上来讲,她应该属于公务员,但她明显是个另类的公务员。”
“怎么个另类法?”这些东西我倒真是第一次听说。
“安旭的人生就是在妇联那个地方发生转折的,如果不去妇联,安旭的人生可能是另一番景象。她的工作是专门接待*访上**妇女,她在那里听到了大量闻所未闻的事情,家庭*力暴**,冷*力暴**,仇恨,甚至谋杀,你可以想象她心里的震惊。她跟我说,‘就像*脑洗**一样,她们的故事完全掩盖了我对生活的认知。’后来,她跟一个来妇联求助的妇女越走越近,那人是个裁缝,也许是裁缝铺离妇联较近的缘故,那女人隔几天就要到妇联来控诉她的丈夫,向安旭展示她丈夫在她身上揍出来的新伤旧痕。她丈夫既要她出来挣钱,又嫌她在男人面前太热情,三天两头把她按在床上抽。这个裁缝有种天赋,她只要看到一个人的脸和脖子,就能知道这个人的身高体重和三围,就能给人做出合身的衣服来。这让安旭着迷,她既站在妇联的立场上给那个女人打气,又给她朋友间的友谊,‘你又不是养不活自己,实在讨厌,我们不回那个家了又怎样?’丈夫很快觉察到了她的变化,也往妇联跑,骂安旭表面上是在调解他们夫妻矛盾,实际上是在离间他们夫妻,还说安旭是在利用他老婆,身上穿的衣服全是他老婆帮她做的,连面料在内,一分钱都没出过。有一次,他们吵得连市长都惊动了,责成有关部门来了解情况,予以处理,最后的结果是安旭从妇联调到了杂志社。据说这也是安旭自己的意思。照理说,裁缝朋友应该上门来道个歉,安慰安慰她,因为大家都在议论安旭的调动,觉得她为一个*访上**的女人弄成这样,太不值了。但她不仅没有这样做,反而一声不吭消失了。一年多以后,当裁缝再次出现时,身边多了两件东西,一个是离婚证,一个是半人高的女儿。她把家统统留给男人了,房子,财产,所有的一切,她是带着女儿净身出户的,非如此不可,不然这个婚就离不脱。从此以后,这个有天赋又勤奋的裁缝不仅店开得越来越大,生意越做越红火,还办起了培训学校,店校合一,场面十分气派。又过了些年,
裁缝把她租用的店面买了下来,它就是现在的西门坡一号,白丽莎就是这个裁缝的女儿。”
原来白老师叫白丽莎,另外,我没想到安旭已经这么大年纪了,我还以为她比我大不了多少呢。
“白丽莎是个残疾人你知道吗?”
我点头。“我还知道她是怎么变成残疾的。”
“那,白丽莎有个妈咪,后来自杀了,你知道吗?”
我一个劲地点头。
律师继续说:“那么,安旭跟西门坡一号是怎么扯上关系的你知道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白丽莎的妈妈临死前,把安旭叫到面前,亲口把高位截肢、脊椎有无法治愈毛病的女儿以及整个店面一起托付给安旭。安旭说她刚开始是想继续给那孩子治病的,但问了好多医院,求了好多名医,都说无能为力。有一天,安旭对那孩子说,不如你来做点有意义的事吧,你妈妈留给你这么多钱,坐着不动一块一块花出去,直到花光为止,也没多大意思,不如把它拿来施粥,既能打发时间,也算做了桩好事。孩子笑了,施粥?现在谁还喝粥啊。安旭说,不是电影里向饥民发的那种清汤寡水似的粥,是真正的粥,大火煮开小火熬稠的上等好粥。我们打个赌,莫说是这种好粥,只要是不花钱的粥,我保证来领粥的人络绎不绝。似乎就为了打这个赌,她们真的干起来了,粥店由白丽莎坐镇管理,安旭幕后指挥。粥店刚开始,来领粥的人在白丽莎面前还羞羞答答,找各种借口,家里人住院想要吃粥啦,没有时间煮啦,没过多久就开始变得理直气壮,还评论她哪天熬的粥好吃,哪天熬的不太好吃。又过了一段时间,居然有人开始埋怨,既然施粥,何不连油条也一起施了,省得他们端着一碗粥像走平衡木似的过马路。几个月后,一个每天来领粥的女人主动要求来帮忙熬粥,她们同意了,事实上她们正好需要一个帮手。她们把她安排在店里住着,顺便照料高位截肢者的饮食起居。过了没多久,又来了一个要求熬粥的人。安旭又有新的想法了,施粥的事,总有一天会干不下去的,因为钱再多也是有限的,而愿意来领粥的人是无限的,这个走了,那个又来了,随着粥店的名声越来越大,领粥者只会越来越多,到时候怎么办?宣布你被吃穷了?吃垮了?她建议收留这些愿意留下来的人,除了在粥店帮忙,她们还应该力所能及地出去工作,用挣回来的钱,施更多更好的粥,把施粥的行为一直延续下去。安旭说这就是西门坡一号的雏形。后来有人出来干涉了,说你们这是在营业,应该交营业税,所得税,还有其他各种税,她们说她们不收钱,不是营业,她们是在做慈善。人家又问她们要批文,哪个部门何时批准她们在这里做慈善的。她们什么也拿不出来,她们不过是头天晚上脑子一热,第二天早上就架起锅干起来了。粥施不下去了,跟那两个收留进来的人却已产生了感情,不好意思把人家打发走,怎么办呢?那就先留着吧,还像原先那样,做内务的继续做内务,做工的继续出去做工,吃在一起,住在一起,既不是老板和雇工的关系,也不是主仆的关系,倒也和和睦睦,有商有量。
“有一天,第一个进来熬粥的女人说,她认识一个女人,也想到这里来,不知她们要不要她。安旭连连摇手:‘不行不行,不能再添人了,我们的生活水准已经下降了很多,不能再降了。’那个女人又说,她的朋友也不是一穷二白,还有点个人财产,如果这里收留她,她愿意把自己的全部财产赠送给她们,那笔钱足以抵充自己后半生的生活费。安旭觉得奇怪,既然有财产,干吗还要到我们这里来,一个人在外面享清闲不是更好吗?那个女人说,但她没有住的地方呀,她那点钱,根本买不了房子,她知道我们这里房子比较大,所以就有了这个想法。安旭听了,觉得这个女人可真聪明,这不就跟入股一样吗,一下子就把有限的资金盘活了。小股水融入大池子,小船扯上大船的顺风,生活水平一下子就上去了,真是个不错的好点子。这个门店有上下两层,算起来有四百多平米,再加上一个院子,住几十个人都没有问题,几十个人意味着几十笔个人财产,与此同时,这几十个人还可以继续出去工作……这就是西门坡一号的雏形,完全是在不经意中一步一步弄成这个样子的。没有设计,更没有发展规划,至于规章制度,也不过是住在一起的人多了,总得有个约法三章什么的,不然就乱了套了。”
安旭这样跟律师交底,我心里就有数了,我还以为她要借机宣讲一番她的红鲈鱼理论呢。我知道她不是在害怕,也不是想避重就轻,她是想保存实力,挽救西门坡一号于生死存亡。
西门坡一号那边,我悄悄去过几次。看守仍然很严,大门两侧,一边站着一个,全副武装。我借了副望远镜,站在旁边的楼顶上往下看,院子里空无一人,晾衣绳上空空荡荡,平时,那里挂得像万*旗国**。人都到哪里去了呢?
看了很久,终于发现有个小小的身影呼地在院子里晃过,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是从哪里跑出来的,他就已经跑进了屋里。会是谁呢?飞比吗?仅凭背影,我无法肯定。
律师又跟我碰了一次头,这一回他有点沮丧。“这事的性质太严重了,别说只有我一个,就是一个律师团,把握也不大,因为我们的对手太强大了,它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部巨大的战车,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即便没有胜算,你也要把辩护词弄得漂亮点,对你来说,这可是一次不错的展示机会。”我真实的意图是希望他能在法庭上放手一搏,让西门坡一号输也输得个虽败犹荣。
“安旭说她很想自己替自己辩护,但她的要求被驳回了。”
“为什么?”比起年轻的律师,我更看好安旭的自我辩护。
“这个案情比较特殊,上面关注的人很多,大家都很谨慎。”
完了,气氛一旦变成这样,十有八九没戏了。
开庭这天,我终于再次见到了安旭。五个多月的关押,终于让她露出了一些真面目,原来她已头发花白,染过的色彩退至发梢,看上去十分难堪。这样的头发再配上她一贯的衣着,不仅没了以前的神采,反而显得怪异。
她似乎在闹情绪,所有的应答,统统只用是或不是来回答。
这让下面的听众议论纷纷。
律师的水平也让我大跌眼镜,他竟然结结巴巴,几次发生口误,连带着让人对西门坡一号也产生了怀疑。我真怀疑他是被谁收买过了。
幸亏没有造成特别严重的后果,法官嘴里才会蹦出从轻的字眼。安旭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白丽莎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庭审结束后,我让律师帮我求了个情,允许我去见安旭。
“我们上诉吧。”
她点了点头:“那是肯定的,我们要求组成精英法庭,这些人根本审不了西门坡的案子。”
这就需要钱。安旭叫我去一趟那个带后花园的服装店,看看季真能不能资助她一笔律师费。“这次就当是热身了,下次我们一定得找个好律师,好好跟他们辩论一回。”安旭充满希望地说。
我找到季真,她像上次一样坐在花园深处,拨弄着自己的手机。
她已经想不起来我是谁了,或者说,她假装记不起来我是谁了。
我说到安旭的现状,说到我们的打算,她沉吟了一会儿才说:“你大概不知道,我们做生意的人有个忌讳,我们不喜欢打官司,并且尽量不要卷进任何一桩官司当中。”
我有点傻眼。“但是,我们大家……安旭不是你们的好姐妹吗?安旭不是替你设计了花园,还有会所吗……”
她没等听完就摇起了头:“不对不对,花园怎么是她设计的呢?花园是我家的祖产,会所也不是她独创的,没有她我迟早也会想到这个办法的。就算她有一定的贡献,我也早就跟她结清了。你去问问她,我给了她多少衣服,为她的杂志,还有那个西门坡什么的捐了多少钱?我不欠她的,我这个人不喜欢欠人家的,但凡欠了一点点,我都会急着还清,不然我会睡不着觉。”
从花园出来,穿过营业厅的时候,我一眼看到货架上有个手工原创毛衣专柜,那些手工的毛衣,猛一看仿佛在哪里见到过,近前细瞅,才发现每件都钉着“红鲈鱼”的商标。这么说,它们是从西门坡一号拿来的,它们现在标出来的天价,那些织毛衣的女人们听了,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想想这中间的价差,看来原创两个字可真值钱哪。
我把店主的意思大致跟安旭讲了一下,安旭笑了笑:“她说花园是她家的祖产?她可真能编,我告诉你,那是她从别人手里租下来的。那棵古树,是我和她跑了很远的路,到很远的农村用很低的价钱买来的。还有她店里的衣服,不用说,都是暴利。”
“现在看清了吧,生意人就是生意人,为富不仁这句话真没错。以后别做这种事了,吃力不讨好。”
“还不是为了给西门坡一号找一点经济上的后盾,我还想把西门坡一号变成她的生产基地呢,不知道这个计划还能不能实施。”
“不是已经开始实施了吗?我在她店里看到红鲈鱼牌的手工毛衣了。”
安旭笑起来:“不是手工毛衣,是原创毛衣。”
我哼了一声,也笑起来。“对了,她店里供的那条红鲈鱼,也是你的想法吧?”
“嘘,快别说了,我有两条红鲈鱼,一条在西门坡一号,一条在季真的店里,幸亏他们只发现了一条。”
这倒让我大吃一惊:“比起白丽莎,季真好像不太好使唤嘛。”
“不一定,季真对你说的未必是真话,她对你还不了解,所以不敢多说。”
“这么说,律师费还是有指望的?”
“也许吧,但也不一定,毕竟人心难测,我都这样了……说真的,辛格,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去坐镇西门坡怎么样?”
“……什么?”
“接手我和白丽莎呀。”
“我……行吗?”
“怎么不行!”安旭急切地看着我。“如果没有这场风波,到了明年,白丽莎的位置就是你的,这原本就是我的计划。你大概也回过味来了,从你一踏进耶市开始,你就已经在我的计划之中,之所以没跟你明说,是怕你太紧张,想让你慢慢接受它,对它产生认同。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他们真的会把西门坡一号的人遣返原籍。这事说得容易,她们还能回去吗?回去了又怎么办?”
“我听你的,只要你一声令下,就算遣散了我也能把她们一个个再找回来。”
“我就知道你会出面的。我们说好,万一西门坡被毁,拜托你在另外一个地方再建一个西门坡好吗?”
我愣愣地看着她。
“你不愿意吗?”
我抬起下巴,指了指门外的看守:“你……觉得还有可能吗?”
“完全可能。”安旭哈哈大笑起来,“还记得我们即将出的第一期的新杂志吗?《SIMPLE》,你念一遍,不就是西门坡吗?傻瓜!”
“原来你早就料到可能会有这一天!”
她耸耸眉毛,这个动作让我看到了以前的安旭。
“你丈夫怎么看这件事?”
她再次耸耸眉毛。“看来这回我们真得离了,我不想连累他。其实我最担心的就是白丽莎,她那个样子,别说在里面待五年,五个月都活不出来。”
告别安旭,我直奔西门坡一号,不管怎么说,我记挂里面的那些人。
门口的警察更多了,居然停了几辆警车,还有一辆救护车,真的在遣散她们吗?过程中发生了冲突吗?
院门很难得地大开着,我径直冲了进去。
院子里一股怪味,有点像药味,还有点像死老鼠的气味。
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在院子里一路小跑地忙碌着,他们挽起袖子,挂着听筒,全副武装。
进屋之前,一个警察试图阻拦,也许我的脸色吓坏了他,要不就是我的声音:“让开!我要找飞比!我的飞比!”他看了看我,放行了。
甬道里开始出现扭曲的尸体,一律面朝下,四肢张开,作刨地状,只有一个是面朝上的,我认出来了,是阿玲,但她更像是刚刚被谁扳了过来。
除了甬道里的那几个,其余的人全都在餐厅里,个个都扭曲着,好像一秒钟前才结束痛苦的翻滚。我揪住一个护士问是怎么回事,她手上戴着乳胶手套,乳胶的味道让我直犯恶心。“大概食堂的厨师误把*霜砒**当成了味精,一个都没漏掉。”
我满屋子爬着找飞比,飞比吃饭不专心,食量又小,没准还能救活。
结果,我在院子里的树上找到了他。我始终没弄明白,一直都没学会爬树的飞比,究竟是怎么爬到树上去的。
躲在树上的飞比毫发无损。他告诉我,那天,几个警察在餐厅里登记每个人的原籍,说要帮她们离开这里,回老家去。警察一走,她们就都哭了起来,她们都不愿意回家,除了西门坡一号,她们哪里都不想去。餐厅里哭声震天,十分吓人。一直哭到晚饭时间,有人宣布开饭,大家这才互相安慰着擦干眼泪,开始吃饭。
最先有反应的是阿玲,因为她吃饭最快,她刚一喊肚子疼,其他人就跟着倒在地上翻滚起来。负责做晚饭的女人一边翻滚一边大声喊:“与其被送出去无家可归,不如死在西门坡一号拉倒,大家说是不是?”
响应她的是此起彼伏的呕吐声。
飞比那天因为喉咙疼,根本还没开始吃,出现了这种情况,当然吃不下了。满屋子的*吟呻**和挣扎,吓得他无处躲藏,只好咬咬牙爬到树上去。
飞比成了西门坡一号唯一的幸存者。
我把惊魂未定的飞比带进我在郊区新租的家。这是一片新开辟的小区,阳光充足,地势开阔,小区里面就有一家幼儿园,小优已经在那里上大班了。我蹲下来,对飞比说,明天早上,你就可以跟小优一起去上幼儿园了。他不像以前那么天真烂漫了,拘谨地问我:“那里的饭菜不会有毒吧?”
然后我马上去见安旭,告诉她西门坡一号的消息。她听了,脸上灰白一片,几根不听话跑出来的白发丝在一动不动的头顶上打寒噤似的飘动。
“我已经盯上一个律师了,那可是个有名望的好律师,打过很多著名的官司。我打算明天就去找他,然后带他来见你。”
“算了,不用上诉了。”安旭一脸的颓败。
“那天我们不是说得好好的……”
“那时我还觉得自己无罪,现在,二十几条人命没了,无罪也有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