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观的老张头
老张头今年65岁，大我十多岁，因为觉得他很有意思，就和他成了忘年之交。
他在物质上是个穷鬼，在精神上却是个超级富翁——见人总是乐呵呵的，有说有笑。遇事忙而不慌，油缸倒了脚步不乱。
天大的事，到了他跟前就好像没事一样。我常常骂他没心没肺，不知道操心是什么，活脱脱一个刘禅。
和他在一起，你心中所有的烦恼和压抑，都会烟消云散。好像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烦心的事情 ，人活着永远是轻松快乐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不过，说他在物质上是个穷鬼，确实有点出言不逊。可其实这不能怪我没高没低下视人。因为，这是他自己说的。
早听说他久病的老婆在年前做了手术，心中虽然惦记着要去看看，看他老婆恢复的怎么样，看他现在过的怎么样，是否被眼前的遭遇所击垮。但因为一直忙，一拖再拖，就有些时日了。
最近又记起，心想，如果再不去，等自己闲了有时间，就猴年马月了。病人也许就好了，再去那就不叫看病人了，探视本身给人长精神的初心也就不存在了，成为另一种说法——转亲朋。
于是，决定中午乘着人都休息的时候，特意去看看他们。
这样，既耽搁不了自己多少时间，也不影响他的活。
我去时，老张头刚从苹果园里套袋回来，被风吹日晒得像包爷一样的黑脸上，灰头土脸的，满面倦容。
看见我，他乏气尽消，笑着说：“套了一早上袋，乏死了，不缓缓，大老远的跑来，你不累？！”接过我提的鸡蛋。“你人来我就高兴的很，还花钱干什么，咱们弟兄之间，何必要这样？！”
“是给嫂子补身体的，又不是给你买的，哈哈哈，”我笑着说。“要来的时间长了，事情太多，一直走不开。恢复的怎么样了？”
“我喝了也不反胃，哈哈哈，”老张仰天大笑。“大手术，还没缓攒劲，得慢慢恢复。”说着，他把鸡蛋放在桌子上，从抽屉里给我取出烟和火，插上小微波炉，取来茶叶和纸杯，让我炖着喝茶。
我抽着烟，熬着茶。老张头去洗了手脸，就在微波炉上给我们俩各下了两碗鸡蛋合包挂面。一颗大洋蒜中间十字切开，四半个，作为下菜。
他做饭的手艺满不错，用油炝的葱花泛着微微的黄绿，和油一起飘在汤上面，散发着浓烈的香味，给人唾涎欲滴，食欲大开的吸引力。我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老张头挤羊奶
吃完饭，老张头从圈里牵出奶羊，挤了一碗羊奶给老婆炖上，然后又去给羊倒食。回来把炖好的奶端给躺着的老婆喝。
老张头老婆慢慢翻起身来，朝我讪讪的笑笑。那笑容里明显透着颓丧的神色。
我鼻头不由得一酸，忙避开她的目光。心想：这病，好怕没那么容易！
“这人奇怪的很，手术一做，一天吃不够，做几顿吃几顿，常饿。就好像饿死鬼转世的，”老张头一幅憨厚样子看着老婆笑着说。
他明显是在逗老婆开心。他真的是用心良苦！
“成了直肠子，吃不够。吃得我自己都有点害怕，”张老头老婆笑着说。
“担怕不能吃，能吃就是好事，”我看着他老婆胖胖的身体说。
记得她手术之前，因为有病，身体上除了肿得高高凸起着像扣着的锅底一样的肚子，整个人瘦得像一个纸人，一大风能吹倒。现在居然脖子下面都拥了厚厚的肉，这似乎有点不合常规。“你这是胖了，还是……？”
“可能是肥了，我感觉不像肿，”老张头老婆说。“没劲。你看着这么肥，不像个病人，可人没一点劲。不知是化疗的后遗症，还是咋地。总之，人没一点力气。”她推过喝完羊奶的缸子，倒头就睡。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恢复肯定得有一段过程。不要有负担，慢慢就恢复了。”我一半是实话，一半是安慰。除此，我不知道再能说些什么。
“哈哈哈，除五脏六腑，妇科取光了。化疗头发都*光脱**了，那发是儿子给买的假的，”老张一边收拾老婆喝完羊奶的缸子，一边笑着说。
我们说着，突然外边三轮车、摩托车声响彻云霄，别人都起身了。我一看手机，已一点多快两点了。
为了赶着给苹果套上袋，大家都早起晚归，争先恐后，到了白化热的程度。别人走开我们也不能再坐着了。
看着老张中午连喝一罐子茶的时间都没有，我就打算帮他半天。虽然我套袋不是个好手，但套一颗总会少一颗。自己的和妻子两个人，耽误半天问题不大。
老张头给苹果套袋
太阳像一颗红彤彤的火球，火辣辣的烤着，火烧火燎的。放眼望去，眼前到处闪烁着银白色的小花儿。 我们走在被三轮车、摩托车轧得尘土埋脚面的田间路上，来到老张的苹果园，一边套着袋，一边说着话。
“哈哈哈，”他未开言就先笑。“兄弟，我是个倒霉鬼，前一世里可能是个穷光蛋，罪没受够，转到这一世仍让做穷鬼，弥补前一世的亏欠，”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苹果剪，剪掉了几根抽条。
“接肥没时间，我开春一次性把化肥放上了。氮肥有点大，有抽条，得剪掉。剪掉既节省营养，又通风透光，而且冬天就几乎不剪。”
“你碰见顺便也剪掉。说实话兄弟，穷，并不是我懒或其它愿因。前年儿子娶媳妇，就已经欠了一屁股债。”
“人常说命苦了走到蜜州不甜。娶了个老婆是个病罐罐，害了一辈子病，吃了一辈子药。前几年苹果园收益还是不错的，我一年苦下来，钱都进了药房，没攒下，手头一直紧巴巴的。
“年前她病情迅速恶化，眼看快不行了，儿子送去兰州检查，就做了手术，又花了一大堆。”
“现在有合作医疗报销，做手术花费不应该太多，”我说。
“如果不是合作医疗，这病看什么，就是倾家荡产，我也变不了几个钱，国家的政策好！可话又说回来，咱不是精准扶贫户，报销跟精准扶贫户是完全不能相比的，是有限度的。”
“光跑兰州化疗就八次，上上下下，往返的车费，吃、喝、住宿等等，得花好多。我现在就像蜘蛛的肚子一样，屁股后边圆圆的包了一大堆，烂人一二十万。”
“哈哈哈，你说我是不是个穷鬼？”
他居然大声的笑了。笑得很自然，没有一点强装的成分。
凭我不堪重负的思想，这是一件非常使人愁心和麻烦的事情，沉甸甸的压着使人睡不着觉。但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居然是那样的轻描淡写，没有丝毫的压力和麻烦，好像就不是什么大事。连我初始萌生的同情和压抑心情，都被溶解在了他营造的这种轻松气氛中。
我不再因为怕自己犯了该死的口无遮拦的秉性，出言不谨撞着了他心中的伤痕，使他不快而要特别谨言慎行。他浪漫乐观的心态感染了我，我们的谈话就随意而轻松多了，好像在谝闲，又好像在闲话着一件别人的事情。
“人有三年运，神鬼不敢动。只要病好了，家里顺了，要不了几年也就还清了，”我说。
“哈哈哈，病？你也看见了…。做手术时因为风险太大，人家大夫不做，因为托了人说，才做了，也就活马当成死马在医。
“不做过不了年，做了或许还有点望想。几十年的病了，只能尽人之事听天命了。
张老头的儿子小张在工地工作
“只是苦了儿子，在外边闯了多年，连房子都还没有。他们得上班挣钱，一上班，孙子才一岁，就没人看。在孩子正艰难的时候，我们却帮不了！”老张头脸上露出了怅然的神色。那完完全全是对儿子的一种愧疚和自责情绪。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对生活表现出来的那种无可奈何的表情。
人，不管是谁，我们都有一些自己无法左右的事情。我们为了获得比较好或更好的生活，可以战天斗地；跟人斗，跟自然斗，改天换地，但有时却无法改变冥冥中那只无影魔手施于我们的不同人生，我们只能无能为力的把它归咎于——命运。
正如今天的老张头，正如被恶魔疫情夺取生命的人们。现实就是这么的残酷。这怨不了人，也怨不了地，我们只能凄然的说一声——这是命。
“从她进我的门到现在，我一辈子都在给她看病，”老张头接着说。“这次，儿子为了她，跑前跑后，钱花了，心也尽到了。老弟，我想得很开，比如说，就是现在有个三长两短，我们父子也没什么遗憾的，我们确确实实尽了心，只能说她没享福的命。
“我们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百姓，儿子儿媳在外面打工，她在家看孙子，我拼命再干点，维持两个人的生活暂时问题不大。她如果真的撒手走了，这福也就享不上了。
“至于烂账， 就说我不能给儿子添补多少，不拖后腿，不靠儿子花钱养活，也就给他们帮了大忙了。他们挣着专心还帐，有四五年也就还清了。如果风调两顺，苹果行情好，多少我还能帮一点。
“哈哈哈，你看我尽管说了自己了，还没问你什么情况。孩子们现在都怎么样？”
“都在外面打工。我让种地务苹果园，人家不干。不过，现在混得还算可以。”我说。
“都一样。他们宁肯在外面讨饭，也不想在家里务农。你看，现在庄庄哪里有一个年轻人？没办法。”老张头说。
“现在国家大力振兴乡村，在家里也是很有希望的。”我说。“可是，这些年轻人的思想总是朝着外，都一心一意不想留在家里，更不想务农。这已成了潮流，成了一个时代的特征。”
“其实，这不能怪他们，”老张头停下手里的活，给我一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支说。“务农，太辛苦了。投资高，效益低，而且完全不稳定。天时，病虫害，市场与价格，才是主宰命运的真主。而打工除工资高，稳定外，起码不操心天晴天下，不操心病虫害，市场价格，干一天就有一天的收入。务农就不一样。
“就象去年的苹果，眼看着快成熟了，一场冰雹，仅仅几分钟，全完了，成本都没收回来。
“今年周围好多地方已经遭了冰雹，我们虽然暂时还算太平，但每次响雷闪电，人的心都提在噪子眼里。听说前几天果库出库苹果几毛钱，还没人要。真应了前几年那句话：‘猪上千，牛上万，苹果贱得垫猪圈’。你说谁还甘心务农？！”老张头说。这的确是一个不好的消息，一个能扼杀人希望的消息。
“国家振兴乡村，网上有些人嚷着要走集体化，回到生产队，”我说。
“那是站着说话腰不疼。现在回到过去，我们这些穷村僻壤只能更糟。庄庄都是些五六七十岁的老头子，还指望这些人干活？笑话！如果真走集体化，就这些人，有很大一部人会退出土地。人家儿女在外边混得好，坐着不清闲，跟着受那个气。
“哈哈哈，真是替人忧天了。想这么多干什么，国家自有国家的安排。我们只想明天。”老张头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快乐神情……。
对，昨天已过去，希望在今天和明天。
正如这像马*子奶**一样的苹果幼果，不管它明天怎么样，看着它，今天总是能给人带来莫大的希望和干劲！
老天怎么安排，我们谁也没有先见之明，我们更不能左右天。但总不能怕狼连羊都不敢养了。人是在希望中生活，昨天不管怎么样，过去了，我们不会再斤斤计较。
正如老张头，不屈于生活的压力，保持乐观的心态，面对生活，面对人生。过去的就让它过去，眼下的，只要我们诚心实意的尽了力，也没有什么遗憾的。我们的希望在明天。
今天希望明天好，这才是我们的思想和应该有的观念。为此，我们要努力的去拼搏和奋斗！
承载着满满希望的苹果幼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