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书银 | 怀恋牛

天上星河转,人间又一春。
“中华大地春盎然,神州无恙入牛年”。在农历牛年来临之时,让我倏然想起了童年时的“牛年”往事。
童年生活在我的记忆中是清贫而快乐的。童年已经远去,可是童年的许多趣事仍然记忆犹新,每每想起,就像发生在昨天。
我的儿童少年时代,与放牛大有关联。著名诗人聂绀弩的“放牛诗”和贺绿汀先生的钢琴名曲《牧童短笛》在我大脑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特别是聂绀弩“放牛诗”“生来便是放牛娃,真放牛时日已斜”的诗句,在我印象*特中**别深刻,就连我的QQ头像至今还是“牧童短笛”呢。
我的童年是在“大集体”年代度过的,那时,我家兄弟姊妹多,父亲和姐姐起早摸黑地在生产队里为全家挣工分,母亲劳力有点弱,生产队里就叫我家放养三头黄牛记工分,牛圈里的栏粪也按背数记工分,这样,我从五岁起开始放牛,直到读高中离家时才结束了“放牛娃子”生活。
分给我家放养的黄牛,我们分别给它们取名叫沙子(母牛)、骚牯子和二号子。沙子牛是一头在田间干了十几年活又生育了几个“儿女”的老黄牛。它一身金黄的毛,像一匹黄缎子。两只弯弯的大角十分威武,慈善的眼睛忽闪忽闪的非常明亮。骚牯子和二号子这两个健壮的牯牛浑身上下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4条健壮的腿,“国”字头,鼻子“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鸡蛋大的眼睛炯炯有神,耳朵两旁弯而尖的牛角像两把钢钻,还有一条钢鞭似的尾巴,真像一位无敌勇士!它们高兴时会用舌头和身体舔摩你,愤怒时则将前身俯地,屁股高高撅起,两个后蹄不停地刨着,耳朵和尾巴竖得直直的,两把钢钻般的角不停地在土坎上、树木上撞击,疯狂起来可以遇坎跳坎,遇岩跳岩。人们常常说某个人脾气“横”起来“像个牴牛佬”,这个比喻是比较形象的,在农村甚至还发生过耕牛牴死人的事哩。
放牛苦,牛更苦。特别是夏天,叮咬牛的蚊虫特别多,还有蚂蝗、瘦牛虰(牛虻虫),它们不分日夜地叮咬着劳累的耕牛。每当我从牛身上拔下吸血的蚂蟥后,就用竹签从蚂蟥的屁股插进,把蚂蟥的躯体翻过来直至蚂蝗死亡才肯罢休。“不怕蒸,不怕煮,就怕放牛娃子翻它的肚”,这个蚂蟥的谜面,其实是我们放牛娃子的泄愤。拔下吸血的瘦牛虰,则用石头将它砸烂。除此之外,我再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牛除要饱受蚊虫的叮咬外,还要提防扒狗子的侵害。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我们老家就曾出现过许多扒狗子,它的毛焦黄,身段细,叫声尖,耳朵圆,爪如弯钩锋利无比。见过这个神秘动物的目击者,至今还大有人在。可惜这个神秘动物,如今已经凭空消失了,而且就像空气一样蒸发得不留痕迹,人类再难得一睹它们的真容了。扒狗子侵害的对象主要是牛羊,它们首先是挖眼睛,掏肛门,大多数牛羊经它们这么致命的一击,很快就没命了。庄稼人经常发觉自己的牛羊不见了,发觉得早还可以看见内脏被掏空的躯体,发觉得迟则只能看见一些零星的皮毛了。有一年,数十条扒狗子从我家门前水田坎上大摇大摆地走着,才三十多岁的父亲拿起土铳就打,结果因铳“哑炮”而一个扒狗子也没有打着。

牛更大的苦处是无休止的劳动。小牛犊刚刚长到要耕田时,庄稼人便给它穿上了鼻桊儿,牛一旦上了鼻桊儿,就如同孙悟空带上了紧箍咒一样,它一生的命运就由绳子决定下来,牵着它吃草,牵着它耕田,就要任人摆布了。鼻桊儿有的地方上有的地方不上,老辈子说这是“洛阳秀才”路过此地时封了的。现如今流行的抓住什么的“牛鼻子”,可能就是指关键之处、要害部位吧。耕牛主要是忙在春冬两季。“春争一日,夏争一时”,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农时是不等人的。春耕时节,农人便早早地就把犁耙等春耕所用的农具修理好,把种子肥料预备足,只等时机开犁播种。冬月里,人们还沉浸在丰收喜悦中,它又拉起了犁耙,翻耕板田,平整腊水田。父亲耕地时,我这个放牛娃子往往跟在田里看稀奇,牛在前面走着,父亲和犁铧走在后面。田野里到处能听到赶牛的吆喝声,一张又一张犁铧插进泥土里,泥巴和泥巴上的庄稼茬子及乱草翻起来的那个空隙,阳光正好打在劳作的犁铧上,透过浅水折射回来,周围的树梢里有数不清的光斑在晃荡,像是山村里的一个个游魂。空气的成分陡然变得复杂多义起来,那是青草混合着新泥、牛粪、汗臭的味道,对准人的鼻子长驱而入。山山相连的山坡,数不胜数的梯级水田铺天盖地,短短长长,平平仄仄,层层叠叠,仿佛一道道天梯从山顶垂挂下来,直到山脚、溪边,写满了一山的诗意。一张张犁铧在土地里鱼一样游动,这时的山村,撕开了伪装,完成了与心灵最完美的对接,犁铧过处,枝枝节节,都在响着爆芽的声音。有时只见泥吃深一点,牛脖子一耸,猛一用力,嘎嘣一声犁铧就断成了两截。一个冬季下来,只见旱田里一犁犁新翻的泥土像刚刚出笼的馒头,像农人土房上覆盖的屋瓦;水田里平整出来的腊水田像一块块参差不齐的玻璃镜……那都是庄稼人和牛的劳动成果。
放牛当然也是快乐的。天真无邪的童年里,盛夏时节,当我头顶着拂晓的星星和月亮把牛牵出牛栏赶到山坡时,草地是湿乎乎的,露水珠儿在草尖上沾挂着,闪着一层迷蒙晶莹的微光。我欣赏着清寂山野百鸟的欢唱,我能读到山野里诸如白云、鲜花等诱人的字眼。太阳刚刚升起,农人上工时高亢的山歌响起来了,它叩击着大地的胸膛,冲撞着低巡的流云,它尽情尽意地向遥远的天际传去,顿使清寂的山野如同注入了血液,万物都有了新的内容。放牛时,我们几个放牛娃子常常在山坡地、小溪沟里捉迷藏、洗澡、摸鱼、扳螃蟹等。我有时还唱着父亲教的只求韵律但文理欠妥的乡土对韵儿歌:“鸦雀子尾巴长,舂米嫁姑娘,姑娘矮,嫁螃蟹,螃蟹臭,嫁绿豆,绿豆香,嫁生姜,生姜辣,嫁枇杷,枇杷薄,嫁牛角,牛角尖,支上天,天又高,好打刀,刀又快,好切菜,菜又甜,好过年……”我们有时还把“牛鼻子插大葱——装相(象)、牛郎配织女——天生一对”等歇后语当着歌路句相互奚落取笑。玩得最刺激也是相当危险的是用树梢当秋千耍,往往是嫩树梢经受不住我们的折腾,折断后将我们像抛篮球似重重地甩在地上,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够可怕的。那叮咚的牛铃、那浓烈呛人的草味儿、那亲切的鲜花草地、那郁郁葱葱的山林和被牛蹬踩出的麻绳般弯曲的崎岖山路,晨光暮霭中,不是在进山的途中,就是在回家的路上,顺光与逆光中,那份默契与协和,都掩埋着我童年的幸福和欢乐,也将村庄渲染得温馨而恬静。
庄稼人和牛是有感情的。据传,将牲畜替代人力耕作是从武帝时开始的。那年代,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谁都知道牛和庄稼人生活息息相通,牛是庄稼人的“恩人”,牛的恩情诉说不尽,它简直是农家的“顶梁柱”。牛力气大,性情温顺,好经管,有一头牛,春种冬耕就都不愁了。怪不得庄稼人常念叨古人说的“牛才真是宝,出力只吃草”的俗话呢,有些活,用牛去做,省时省力,减轻了人的负担,庄稼人也就不会太辛苦。再加上耕牛的喂养成本低,除放养外,牛爱吃谷草和包谷杆。逢年过节,庄稼人顶多也只是在它们的草料上洒点盐水就行了。庄稼人若论起耕牛的优劣来,他们总是一套一套的,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前肩高一掌,犁地啪啪响;前腿直如箭,力量大无限;后腿弯似弓,行走快如风。”我父母常常说,我们可是吃的牛的一碗饭,一定要对它们好点呵!每逢有人暴打耕牛,他们就会嘀咕,“那个人真是个杀牛佬心,不得好死的!”
耕牛,作为几千年来农民的朋友,一个村统计人口和劳力,同时少不了统计它的头数,是一起作为生产力资源计算的。牛吃草料,牛粪作肥料,既可以肥沃耕地,也可以节省化肥开支。如今老家的田地都改种茶树等其他植物了,机械化取代了千年传统农耕的方式,耕牛退出了田园的舞台,有的沦为城市宴席上的菜肴,“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的农谚也淡然落幕。田野很少看见耕牛的踪影,昔日的牛栏也大多不见了,所剩无几的也只是残垣断壁记录着一丝丝乡愁的味道,昔日农忙时田野里“咓——撇——过来呀”驾牛耕田的吆喝声难免让人怀恋。老年人总说,那些牛怎么就没有了呢,纵然现在有了现代化的机器,没有牛哞的乡村,就像一道乡下常吃的家常菜,因少了这份“佐料”的点缀,总给人一种味觉上的欠缺,总是感到了山村和田地的寂寞,让人生出一种对过去岁月的绻恋。

我们远离了牛和牛身上的气味,进入到一个轮子的时代。牛和人之间延续了几千年的伙伴关系,还有亲情正在消逝。别说城里的孩子没见过耕牛,如今连老家乡下的孩子也稀奇了农耕时代的这些英雄的物种了。不仅是我儿时放牧的黄牛早已化作微尘随风而去,昔日见到的石槽、碾盘、弯钩、耙钩、轭头、犁耙、缆绳、撇绳、篼嘴、牛铃等等,有的也不见了踪影。它们曾经陪伴我们的祖辈,那些勤劳、善良、美丽而有韧性的庄稼人,度过那么多欢乐而悲怆的岁月。每每目睹或回想起这些保留着人与畜体温的旧物件,可以揣摸到先人的生存哲学和道德理想。
“耕犁千亩实千箱,力尽筋疲谁复伤?但得众生皆得饱,不辞羸病卧残阳。”祖辈们就是用一头头耕牛,每年重复着把山村的土地犁开,将我们这个山村的黑暗和饥饿埋进泥土,等到盛夏和寒秋,结成灿烂的谷粒。耕牛和犁铧在空荡里看得到时间的来来回回,它在时间的来回里反刍着自己的傲慢和辉煌,反刍着一个山村的来路。我已不可能有祖辈们那么精湛的用牛技艺了,他们也不希望我再背负那过于陈旧的因袭,他们一定是要我继承的是那永远不死“勤劳、奉献、奋进、力量”的牛之魂!
耕耘更知韶光贵,不用扬鞭自奋蹄。每当我回想起童年放牛时光,我总是暗暗对自己说,出山远行,无论顺逆,无论显隐,都不能忘了来路——脚踏实地、本本分分地埋头走下去,不彷徨、不摇摆,大力发扬孺子牛、拓荒牛、老黄牛精神,“奋颈埋头轭在肩”,“日拱一卒无有尽,功不唐捐终入海”,扎扎实实、勤勤恳恳、坚韧不拔、永不言败地生活和工作着,就是对我童年的牛们的最好怀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