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因为突发性耳聋,我需要吸高压氧;吸高压氧就要进入高压仓。高压仓就像一截闷罐火车,也像宇航员的飞行仓。里面有两个仓,一大一小,大仓有4个吸氧机,小仓有两个。小仓出口一道门需要弯腰,大仓出口一道门低头就进去了。大小仓中间还有一道门,都是厚厚的钢板锻压而成,关上中间的门大小仓可以分开,不关,大小仓的人们可以互相看见,聊天。铁门像青蛙肚皮,鼓肚形的,门框上沾着胶皮,输入压力后,铁门吱吱嘎嘎挤压胶皮,一点气都透不出去。尽管不透气,病人在里面可以收听广播,就像坐在火车里一样。只不过耳朵就像飞机起落一样有压力。里面人的一举一动,工作人员通过监视器看的一清二楚,还可以和里面人对话。
吸高压氧的大多是重症患者。所以里面有一窄窄的床,加上过道可以直接推进一个担架手推车,每次可有两个躺着的病人吸氧。躺着的两个人还需要一个陪护,坐着不能自理的也可陪护。这样一来人就多了,六个病人,加上陪护人员,一次十几个人在里面呆着。
人们入仓后吸氧之前有十来分钟的准备阶段,中间还要休息几分钟,最后减压到开门又有十几分钟,这三个时段人们可以聊天,互相探讨病情。病人吸氧时,陪侍人也能说话,所以里头并不寂寞。
我吸了七天氧,前两天在小仓,大小仓之间的门不关,正好挡在我的座位前,极不舒服,只好侧着身子坐。对面是一个1米8的小伙子,他父亲也是大个,就在我和他中间的担架车上躺着,上半个身子在小仓,下半个身子在大仓,大小仓门上两边都有空调,正好吹在他父亲的腰部。我问小伙子,你父亲怎么了?他说脑出血。我说血压高?他说噢。我说没吃降压药?他说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想起来吃,想不起来就不吃,他这人就不注意。唉!小伙子叹了口气,一脸无奈。他们是下面一个县里农村来的。我问在哪做的手术?他说在山大一院,住了一个月才又转到这个医院康复。直到现在他父亲也不会说话,半侧身子不能动,吃饭时还得把饭菜打碎从鼻孔里灌。 第二天,小伙子没来,他妈来了,又黑又廋又小的一个女人,嘴有点突。她说她儿子昨天没有给盖好被子,高烧了一晚,折腾的一家人没有睡好。开始吸氧后,她就爬在担架车上。其实也睡不成,一会盖被子,一会调整吸氧罩,满脸憔悴。
第三天,大仓一个女的出院了,我就换到大仓。我在小仓时就听到她问另一个男的多大了,男的说42岁。她说咱们同岁,属羊的。今年属羊的是咋啦?流年不利。男的偏瘫,她也是偏瘫。他们聊的挺热乎。男的问女的几个孩子?女的说两个,儿子20来岁,女儿10来岁。女的就说起她女儿去餐厅买餐巾纸,本来一元,餐厅的服务员却刷了十元,她儿子知道后就砸了餐厅的刷卡机。事情惊动了医院派出所,餐厅要求赔刷卡机,她儿子要求退钱并赔礼道歉。双方争执不下,派出所两面调解。先说餐厅的人,你们多刷了人家的钱,态度还不好,怨不得人家砸你的机子。又说小伙子脾气太大,有理说理,不该砸人家的机子。说起餐厅,大家就都一起抱怨餐厅服务员常常刷错钱,饭菜又辣又咸,都是病人,不给做的清淡点。
大仓并排3个座位,对面就是那张单人床。躺着的男人是地市城市来的,他的手老动,经常就摘下吸氧罩,他老婆就唠叨,你看人家谁像你,数你年纪大哩,你也不做个榜样,好好吸,你多吸点脑子不就好得快了。他老婆个大,壮实,小嘴,圆脸,大耳锤。仓外的工作人员看到他摘下吸氧罩也说,老张,咱们一共就吸一个小时,你还不好好吸,每次花100多块,你就不心疼,你要乱动就把你捆起来了。这是一位很负责的女医护人员。进仓前我听见一个姑娘对她悄悄说,我爸爸就听你的,你吆喝的点,他就多吸点。有时,他老婆真的就把他的手*绑捆**在担架上,她扭过脸为难地对我们几个说,他也是不由的,难受的不行。人家在我们那里也是能干的人,要强的人。有门面房,一个单元一至六楼都出租出去,儿子一辆汽车,闺女一辆汽车,他还有一辆,他不爱开,有事就骑电动车。骑着电动车跑得太快,撞在自行车道上拦汽车的水泥柱上,整个人摔出去碰坏了头和膝盖,动了大手术。
我旁边的一个60来岁的女的,做手术时头剃成光头,现在长的和男人发型一样,躺着的男人扭头看到她说,这是我们单位的刘书记,大家就笑。他老婆也苦笑,说,他一会清楚,一会不清楚。就又问他,你的手机号是多少,他说了一串数字,他老婆说,对对的。有一次,他又说那女的是他哥,是他哥把他调进土地局。他老婆说,又说胡话呀。
挨我的女的,也就是躺着的男的把她认成刘书记的,头也抬不起来,他爱人用绷带把她的头绷在椅背上。她常哼哼吱吱地说,疼,疼,她爱人就问她哪里疼?她要不说头疼,要不说屁股疼,她爱人就要帮她换一种座姿,说,你抱住我的脖子,我喊一、二你就往起站,让她重坐一坐。他每次搬她都很吃力。他要不低着头无精打采不说话,要不就不停地给他爱人搓腿。
小嘴女人看见就问,你真有耐心,一般男的早就不管了。男的说,天地良心,人家侍候了咱半辈子,咱能扔下人家不管?但他也有烦躁的时候,他爱人说疼时,他就不让说。他爱人说你打我两下吧,他用手在她脸上轻轻的拍一拍。我问他得病多长时间了,他说半年了,这是第三次进医院,累得他就不行。我说孩子呢?他说只有一个儿子,每天忙着上班,顾不上来。我说你顾个护工,他说顾上了,不进仓,进仓还要再增加50元,*妈的他**,现在护工也成了爷爷,一天300元,一个月9000元,比省长也挣得多,还毛病挺不少。我们俩个人六七千元工资,还不够顾工的。
我隔座,也就是那位42岁的男的,穿着病号服,长着一张娃娃脸,像30来岁,湖北人,在太原做生意。我问他,你有高血压?他说没有。有高血脂?他说也没有。那什么原因脑梗的?他说是毛细血管堵塞了,刚开始左面半个身子不能动,现在稍微好点了。他是小老板,朋友们给他送饭,朋友们帮他推轮椅。老婆有洁癖,很少到医院。
每个人发病原因尽管不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只要病魔缠身,自己受罪不说,还要拖累整个家庭,尤其是夫妻一方。
吸高压氧的人很多,上午一波,下午一波,还得提前预约排队。这仅仅是一个医院,全国各地有多少个医院?又有多少这样的病人?又有多少个家庭遭受这不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