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母亲最近总是爱生病,而且一来就气势汹汹。
母亲以前身体其实挺好的,也没什么大的毛病,一直是家里的内阁大学士,集军政大权于一身,平常总是把父亲指挥的团团转。我们兄妹几个都知道母亲是个说一不二的女王,要多风光有多风光。
只是,父亲不幸去世之后,母亲的身体居然每况如下,而且大不如从前,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就可以把她击垮。
前些日子弟弟突然打来电话,说是母亲突然病情加重,经常感到浑身颤栗,而且觉得自己上不来气,浑身上下憋得难受,脸都发青了。
我说那还不赶快送医院,弟弟说已经在医院了。
放下电话我不敢稍加停留,立即跟领导请了假,带上妻子直奔老家。
一路上,我心急火燎,甚至感觉到了脚也仿佛不听自己的使唤,结果由于超速,那天我得到了两个罚单。
200多公里的路程,我用了不到两个小时,这在以前是不可想像的。
在小镇的医院里,我见到了母亲。母亲输着氧气,有气无力的躺在床上,眼睛微微的闭着,一只暴了青筋的手搭在床边上,液体一滴一熵的顺着她的血管流进体内。
我问弟弟:“母亲怎么样了。”
弟弟说:“各项检查都做完了,医生说没有什么大问题,多休息休息就会好一些。”
我又问:“母亲最近有什么异常?”
弟弟说:“也没有发现什么,就是整夜整夜睡不好觉。”
我若有所思。
二
我轻轻地母亲床边坐下来,牵起母亲的另外一只手,母亲顿时睁开了眼睛:“你们都回来了。”
我说:“都回来了。”
母亲说:“你们回来我就放心了。”母亲一边说着,一边四下里寻找,看到我们兄妹几个都到齐了,这才满意的闭上了眼睛。
我与母亲说话的时候,弟弟和三个姐姐在商量母亲的事。
弟弟说医生虽然没查出有什么病,说不清还真是什么大病,看样子母亲的病很重,是不是早做打算。
弟弟的意思大家听明白了,那是要给母亲准备后事。
母亲平常耳朵不太好使,这些话却听了个真真切切,母亲眼睛没有睁开,却清晰的吐出了一句话:“这个兔崽子,巴不得我早死呢,我就是死了也跟他没完。”
母亲的话把弟弟结结实实的吓了一大跳,刚说了半句话也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母亲以前跟弟媳经常闹别扭,总是觉得弟弟偏着媳妇,因此对弟弟颇有微词,弟弟的一番话撞到了母亲的枪口上。
母亲在医院住了不到一周,真的没有检查出什么问题,身体也有了起色,只好出院回家休养。
三
很快,母亲生病的频率莫名其妙的不断增加。
母亲出院之后没过多久又住了几次医院,情况跟那次差不多,看起来挺严重的,却查不出什么问题,搞得我们兄妹几个都有些疲惫,这种狼来了的感觉令我们很不爽,却又无可奈何。
医生说:“老人的精神状态是不是出了问题。”
我仔细想了想,觉得有些像。然而我询问弟弟和弟妹,他们一直跟母亲在一起。
弟弟说:“看不出来精神上有什么异常啊。”
我说:你再仔细想想。”
弟弟有些不耐烦:“白天还出去打麻将呢,而且常常是只赢不输,你要说咱妈有精神病,还不上邻居们笑掉大牙。”
我无言以对。
又过了不到半个月。
弟弟又打来电话,说是母亲又出了状况,这次比以前更厉害了。
母亲整个人跟一滩泥似的,怎么提也提不起来,躺在床上大口大口的喘气。这还不算,更要命的是,母亲大小便*禁失**,不是拉在床上就是拉到裤子里,请来的保姆也被她赶走了。
母亲说:“我养活了你们好几个,你们还伺候不了我一个,我不要外人伺候。”
我说,那你赶快叫个救护车,送到市里的医院来吧。

四
我在市里工作,市里的大医院有朋友,好在市里离老家还不算太远,也就两个多小时的路程,母亲很快就被送来了。
和在小镇一样,各项检查都做完了,依然没有发现母亲有什么器质性的病变。做完检查,主任站在母亲的病床旁对我说:“老人应该没有什么大的问题,主要是休息不好,身体太虚弱了,你得想办法让老人好好休息,同时给她补充一些营养。”主任的话说得我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工作忙,又是家里的老大,还在外地工作,平常对母亲的照顾相对来说要少一些,母亲也来家里住过,只是住上两、三天就走,说是实在住不惯。看着母亲憔悴的脸,我突然心如刀绞。
送走主任回到母亲身边,我发现母亲居然睡着了,睡得很沉,一直睡到第二天上午十点左右才醒过来。
更令人不解的是,母亲的病突然好了,吃饭也香了,行动也自如了,更重要的是不往床上拉了,脸色也比刚来时好看了很多。
我静静地看着如婴儿一般脆弱的母亲,眼泪落了。现在我已经明白了,母亲真的病了。
五
母亲在我家里住了半个多月,又嚷着要回老家。我由于工作忙,妻子也脱不开身,只好将母亲送了回去。
母亲刚回去没几天,就又病倒了。依然是以前的状况,甚至还要严重一些。有一天,母亲自己摇着轮椅走到大街上,坐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大声痛哭,说是儿女们不孝顺,都要不管她,惹得她的周围聚集了不少的人。
弟弟火了,强行把母亲推回了家。
很快,我们兄妹几个又被母亲召了回来。
看到我们兄妹几个一个不少的回来了,母亲笑了,尽管笑得有些艰难,但还是发自肺腑的笑了。
夜色越来越浓。
母亲说:“我累了,想歇一会,你们都出去吧。”
我没有想到,这是母亲对我们说的最后一句。
第二天早晨,我们喊母亲吃饭,母亲已经走了,走的很安祥,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
六
直到母亲走了,我们才恍然大悟。
母亲的病不像弟弟弟它们说的没病,母亲也从来不会装病,母亲患了一种只有浓浓的亲情才能治好的病,那个病的名称叫做:“孤独恐惧症”。
可惜的是,我们只是知道母亲曾经病了,可是不知道她到底得的是什么病,我们的无知害死了母亲。
又是一年清明节,我不知道,远在天堂的母亲,她的“孤独恐惧症”治好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