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怎么办(小说)
编辑荐语: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本篇以夸张、荒诞的笔触,反映四十多年前那个特殊年代,一个社会底层的市井小民突然"出名"的一段传奇经历。所谓世态炎凉,走进《怎么办》,体会普通百姓的酸甜苦辣咸。
我该怎么办(小说)
一一题记:此篇习作,写于40多年前。今天偶尔翻出旧作,倍感亲切,刊发于此,权当对青春岁月的回忆吧……
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我,一个普普通通的青年,一下子成了全县举足轻重的新闻人物。关于我的种种传说足够写一部小说,我走到哪里,几乎都能听到议论我的声音。可惜我没有文艺细胞,不能把这一切奉献给诸位读者。这也不奇怪。如果人人都能写小说,那些作家们岂不都失业了?
县文化馆橱窗前,一对年轻人正在议论:"瞧瞧,就是这张照片,还上报了呢。"
"听说是发明了什机,真不简单。"
"嗨,你不知道就别胡咧咧,人家发明的是Fv一一型地面覆盖机,提高工效20多倍。报纸上说的很清楚,我给你念念……"
"我市市郊农场青年技术员李一凡,几年来,刻苦自学,掌握的知识达到大专水平。今年年初,发明了FV一一型复盖机,这项科研成果填补了我国一项空白。最近,经省科学院全面考核,申请专利并破格提拔为助理研究员,怎么样,人家都当上研究员了……"
不错,我是为国家做点贡献,登过报,还上了电视。这不,刚开完省农技经验交流大会才下火车。
我本以为,搞点成绩会给自己带来快乐。其实不然,正因如此。才为我带来了极大的不安和苦恼,为什么呢?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夕阳的余晖渐渐收起,遗留下少许瑰丽色彩。
我徒步回家,好在自己带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个旅行袋)。街上的人们行色匆匆,各奔东西……我真佩服地球的忍耐力,人们踏在它的胸上"通通"响,它也不曾吭一声。
我回到了家,一家人就像迎接贵宾那样把我让进屋。屁股还没坐稳,九岁的妹妹小琳就端着一杯凉白开:"哥哥,妈妈早就告诉我了,说你今天一定回来。我都在门口撒眸三次了。哥,给我带回什么好吃的呀?"
"死丫头,就知道吃,也不问问哥哥累不累。"
妈妈嗔怪地瞧了妹妹一下眼,回头看着我:"你先歇一会,坐了一天多的火车,怪乏的,妈给你做手擀面去。"
妈妈进厨房去了,我打开旅行袋,拿出一把巧克力和三包中药递给妹妹:"巧克力是你的,药是奶奶的。去,让奶奶看看。"妹妹答应一声,接过东西,高兴地跑进去了。
我在桌旁坐下,随手打开一本书,但心却平静不下来,一点也看不进去。家里人为什么对我如此客气、殷勤?我几乎成了客人?
我家老少三代共五口,奶奶、爸爸、妈妈、我和妹妹。
我环顾着屋内的陈设,仿佛今天才认识这个家:一张两层床,占了房子的1/3,靠西墙是个老式的"大头沉"书桌。桌子和床之间窄的只能放四只小方凳和一个"靠边站"。南墙根放着一对旧皮箱,另外最显眼的是那个自制的书架上摆满了书,那是我的"杰作"。这就是全家财产了。
爸爸是一个教了20多年学的穷书匠。我不怕你笑话,还不如爸爸呢,下乡返城后安置在市郊农场上班。妈妈无职业,奶奶又常年患病。我们家的经济状况可想而知。但人麻,应该有点骨气。我在爸爸的影响下,从小就下决心,长大一定做一个有志向的人,可天晓得,我经历了多少挫折。
"当当当……"一阵敲门声打断我的沉思,我还没开口,门开了,走进一位中年男子:稍高的个头,鼻直口方,鼻梁上架一副金丝边眼镜。上朝灰布中山装,下穿蓝色"的确良"裤,手拿一个黑色办公包。
他冲我一点头,彬彬有礼:"你是李一凡同志吧?"说着把手伸了出来,我点点头,忙站起身和他握手,把我做的唯一一把椅子让给他:"您请坐,您是……"
"我是县文教局的,我叫刘剀丰,和你父亲是老相识啦……"
他很爽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陈旧的椅子在他的重压下发出"吱吱"的声音。他拿出一支带"把"的恒大香烟递给我,见我摇头,自己点着了。他放下公文包,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轻轻吐出一个烟圈儿:"你是刚到家吧?"
"是的,还不到一刻钟。"
"嗬,时间抓的好紧呵。"他拿起桌上的书:"真有点钉子精神。好啊,年少有为。"
"还年少啊,都28了。"里屋门一开,妈妈端着碗面条出来了。
刘凯丰走上跟前:"嫂子,还认识我不?"
"你,哎呀,这不是老刘吗?对了,现在是刘副局长。"
妈妈笑着转向对我:"这是你刘叔。"
刘凯丰"嘿嘿"一笑:"我们已经认识了。"
妈妈热情礼让:"老刘,多少年你没来了,来,吃碗面吧。"
"不不,我已经吃过了。"
"过门槛吃一碗,这是规矩。"
"我吃的饱饱的,你要往哪里装啊?"
刘凯丰拍拍凸起的肚皮。
妈妈也不免强,把碗递给我,冲着里屋叫妹妹":小琳,给刘叔端杯茶去。
"妈妈,咱家哪有茶叶呵?"
"死心眼,你不会到邻居顺子家借点?"
妹妹撅着小嘴儿出去了。
妈妈坐在床边,笑着看着刘凯丰:"今天是哪阵香风把你这个大局长给吹来了?"
"我是无事不能三宝殿呵,"刘凯丰神秘地盯着我,眨着厚厚眼镜片后面一对大眼珠子,冲着我努努嘴:"嫂子,我给你报喜来了。我们局长的老闺女相中你家大小子了。局长让我给你搭个桥儿,对,搭个红桥啊。嫂子,这回就看你们的了,你家小子要走鸿运了。"
"哎哟,他刘叔真叫你费心了。"妈妈高兴一拍大腿:"这事啊,我做不了主,得问问他自己。"
"不用问,"我放下碗筷,立起身:"刘叔,谢谢您的好意,请你转告局长,就说我们高攀不起,对不起,失陪了。"
说着我转身进了里屋,立在门后,就听妈妈感叹:"嗨,跟他爸爸一样,一个臭脾气,这心都给操碎了。"
"老嫂子,"是刘凯丰的声音:"实话跟你说吧,我们局长可喜欢这小子啦。人家说了,什么也不图,就图这孩子是个有出息的人。老话说的好,情人眼里出西施。你家小子容貌虽不出众,可郎才女貌呵。一家女百家求,局长家大门都叫媒人挤垮了。可局长一个没答应,怎么样,你好好掂量掂量,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我要是有这门亲戚,那可真是祖坟冒青烟一一烧高香了。"
"谁说不是呢,像我们这样的家庭?还有啥可挑的?找局长的闺女,那是打灯笼也寻不到啊。我们家那个老东西你还不知道,心里就有他的学生,家里的事儿一点也不管。你瞧瞧,都啥时候了还没回来。他刘叔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妈妈乐颠颠地把刘凯丰送走了。
"妈妈,茶叶借来了。"
"上哪疯去了?怎么才回来?真没用!"妈妈生气了。
我忙从里屋出来对妹妹一使眼色:"你到门口去玩,有人找我,就说我不在家。"
"你呀,我的小祖宗。老大不小了,一点也不懂事儿,还叫我老太婆瞎操心。哎,真拿你没办法。"妈妈唠唠叨叨进里屋照顾奶奶去啦。
我又重新坐在书桌前,拿起书,可心绪烦乱,书本都拿不住。干脆,我索性放下书。
诚言,我承认自己的确无能,在处理个人问题时显得那样苍白无力。方才我为什么一听亲事,就气不打一处来,毫不顾礼节而失去理智呢?
爱情,多么诱人的字眼啊,青年人谁不向往,谁不想去追求?然而对我来却是一件非常奢侈痛苦的事,就好像人人都有伤疤而不愿意揭穿一样。
我个子很矮,身材身材不足一米六,尖下颏,大鼻子,薄嘴唇。别人都说我是脑袋不大,身子挺粗,个头不高,声音大。我少言寡语,轻易不说一句话。话一出口就能把人家撞到南墙不可,贼臭。即使是在单位,领导和伙伴们对我的脾气都都说摸不透。
三年前,经朋友介绍,我和单位的一位姑娘相识了,她长得的确挺漂亮,她的身材比自己高出半头。那俊俏的眼晴,粉面朱唇,再加上苗条而富有弹性的身段,简直就能和芭蕾舞演员媲美。
起初,我们处的还算可以,双方的脾气也合得来。后来他知道了我的家境,就皱起了眉头。一次,我们一起去看电影,遇上了她一群伙伴。她的伙伴见她跟比自己矮半头的小伙子在一起。都嘲讽的笑了。
她他一下子明白了,随后来个不辞而别,第二天。托人捎了一封信:"如果我们结合的话,只能在家里共同生活,不能在大众广庭之下共同露面,更不能在马路上散步。"
我把信撕个粉碎,我只觉我的心,我的人格受到了奇耻大辱。从此,我发誓:这一辈子再也不找对象。可是,如今半路又杀出个程咬金来,哎,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不明白。
"滴滴……"门外的汽车喇叭声打断了我的思路,随后妹妹跑了进来:"哥哥,外面来了辆小汽车,是找你的。"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人开小汽车来找我,不亚于闹了一场地震。
我诚惶诚恐地跑了出去,一慌张,几乎碰到门框上。多年来,这个家门庭冷落车马稀。如今,竟有小汽车大驾光临,我颇感不安。
这时,从门外走进一位风度翩翩的青年,真是一表人才。来人热情,伸出手自我介绍:"我是县委办的周秘书。"
我握着他的手,心里忐忑不安:"周秘书,请坐,请坐。"
周秘书落座,怀顾一下屋子,感叹道:"了不起,在这样的条件下搞出这么大的成绩,真是奇迹,他又深表同情看着我:"过去,组织上对你关心不够,对你这个千里马发现太晚了,请你原谅。"
哎呀呀,请我原谅,我的妈呀,简直开玩笑。
"你瞧瞧,你家条件太简陋了。不过,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你放心,你这个问题我回去马上向领导汇报。"
"不,不麻烦领导了。"
我知道自己是在说谎,像我们家这种情况,若大县里何止一家?
"周秘书,你还有什么事吗?"
"哦,是这样。领导让我来看看你,顺便问问你家有什么困难,比如生活了,学习了等等……"
"谢谢领导关怀。"我心里暗自敲鼓,这是什么情况?
"你不要想得太多,据我初步了解,你父亲是位责任心很强的老师,他教的学生100%升学率,你瞧瞧。都快九点了,还没有回来,你不要顾虑,有什么顾虑,有什么困难尽管说,要知道,你为全县得了荣誉,全县人民感谢你的。你的工作,组织上会重新安排,让你挑大梁。哦,对了,明天会有记者采访你,你做好准备。"
我无言以对,只好从这屋屋里喊妈妈沏杯茶水来。我想,这回总不至于让妹妹白跑腿了。
送走了周秘书之后,我在夜里失眠了,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转瞬间,我成了全县举着举足轻重的人物。如果我答应的话,人间的一切所谓幸福也许会垂手可得,但是我必须受到良心的谴责。
这是为什么?我心里不禁打个冷战: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