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生门原创作品 (中国版罗生门)

南宋末年某日傍晚,一个家丁打扮的男子在朱雀门下面躲雨。

朱雀门正对着玄武门,中间一条大道把城一分为二,内城的“门”就是门,不用来防御敌寇,作用是将大道分清界限,就像是尺子上的刻度。

宽大的门下,只有这男子一人,一只蟋蟀在门柱下朱漆斑驳的石墩上安静地趴着,这种天气,本该有三五个女眷或书香文人来此避雨,可是现在这里确实只有他一个人。

话说这些年来,杨城不是外番作乱,就是水患、疫灾,疫消祸起,接连不断。江南一带之凄惨,闻之者垂泪,更别说身处其中的人。据说,有人竟然拆庙毁祠,将供桌上的法器砸了,当柴火卖。富饶江南尚且如此,像修葺朱雀门这种事情,更加无人来做。荒芜了繁华,生出了另外一种风景,野狗野猫在此栖息,强盗小偷时有出没。甚至一些无人认领的尸骸也被丢弃在此,每到夜幕降临,这一片光怪陆离令人毛骨悚然,更加无人敢来此地了。

白日里,乌鸦满天飞,总是集结于此,在朱雀门上空盘旋,等着新鲜的尸体,大快朵颐。夜里则排成一排或是像黑豆一样散落地面,休眠在此。然而今天却是有些反常,一只也没见。石缝里长着杂草的台阶上,成片的白色乌鸦粪便,干巴巴贴在地上。家丁将打着补丁的蓝色背囊垫着,坐在最高台阶上,茫然望着连成线的雨丝。

避雨是家丁要做正在做的事情,可雨水停了之后,他将无事可做无处可去,若是往日,当然是回东家马厩。然而,就在四五天前,一伙流匪趁着夜色,劫掠了东家,一十八口无一幸免做了亡魂,家丁躲在马粪堆中躲过一劫,原本幸福的一家,在兵荒马乱中成为了一道流焰。

被雨水打湿的衣裳,冷清的夜色,走投无路的心情。更加重了这个赵氏王朝家丁的难言之情。申时的雨到了现在还没有想要停歇的意思。男子苦闷于天气,也苦闷于明天该如何度日。何去何从或是做点什么,让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大街上瓢泼的雨声。

风搅着雨,被乌云压得吱吱叫的朱雀门倔犟地伸出飞檐,似乎想要把乌云挑一个洞,雨水就像乌云的血,丝丝啦啦流了一地。

男子读过几年私塾,自认为是守礼之人,但此刻也是顾不得什么手段了,若是再思前想后循规蹈矩,只有饿倒在路边,想阿猫阿狗一样,被扔到朱雀门下。知廉耻的死还是不择手段的活—男子算是想的越来越通透。终究还是想要活下去的。所说决定先放下礼数不择手段,那么自然是“除了当强盗,再无活路。”可是勇气,又怎么来?

男子鼻子一痒打了个阿嚏,这种时候可不能生病,衣服有些单薄,只能缩脖耸肩,四处张望,若是能找到一处僻静之处,升起火塘,舒坦睡一觉,或许明天就会有了主意。目光流转落在了通往门上阁楼的转角楼梯上。都说楼上满是死人,死人可比活人好相处。于是乎,他一边握着腰刀不让它磕出响声,一边踏上了第一个台阶。

须臾之间,朱雀门一层二层楼梯半中腰,有一个几乎融入黑暗的男子猫着腰,悄无声息地窥探着上面的动静。楼上透出的火光,隐约照见男子的额头,纷乱发须间,一片片汗珠短暂亮起又暗淡下去。起初,男子认为上头也就是些死人,可登上了几节台阶,发现楼上飘过了一道火光,四处游弋。飘忽暗淡的火光,摇曳在挂满灰网的房梁上。此时此地,如此大雨中,能在朱雀门上点燃火烛,料想不是易与之辈。

男子化身灵猫,举手投足间滑上二层。他低伏着身子,脖子伸长,小心翼翼往深处去看。

果不其然,阁楼内尸骸遍地,昏暗之中不知有多少,只能依稀分辨男女老少形态的尸体参杂其间。

腐尸的恶臭味刺鼻难掩,让男子赶紧捂住了口鼻。可接下来的一幕,震惊了他,让他张大了嘴,寒毛炸起。

原来是在屋内正中,尸骸围绕着一个小老汉。一头张牙舞爪的白发,身穿棕色衣服,瘦瘦弱弱,哆哆嗦嗦。一手举着松明,一手正拿着火钳从一具尸体的口中拉扯着什么。

“拔舌地狱的小鬼?”

男子带着八分恐惧二分好奇,愣愣的杵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去做。

小老头一手拔着费力,就将松明插在地板缝隙之中,左脚踩在尸体的脸上,双手握紧火钳,一用力,“咔嚓一声”,从尸体的嘴中扒出来一颗门牙,然后又去拔另外一颗。

牙齿被一颗颗拔出来,男子的恐惧也一点点散去,身体不再僵硬,心中对小老头的憎恶倒逐渐强烈起来。或者说是良心又死灰复燃,让他对一切罪恶的反感越来越强烈。此时,谁再提起是做强盗还是饿死,很可能他会毅然决然地选择饿死。他的正义之心就如同阁楼内飘动的火光,正越烧越旺。

男子不解于小老汉为何要拔死人的牙齿,自然不能搞清楚这件事情的是与非。但在这样的雨夜,在这无人的阁楼上拔死人的牙齿,绝对算是罪大恶极的坏事。可男子却似乎忘了刚才自己还打算去当强盗呢。

突然间,男子足下发力,腰身一弹,跃上了剩余几级台阶,一手横握刀鞘,直冲到老头面前。老头须发炸裂,显然是被吓出了七魂六魄。

老头的惊滞只在一瞬,随后便展现出与其年龄和身材不相符的敏捷,提着火钳在尸骸中左穿右插,跳跃着奔向另一侧楼梯。

“老贼,哪里走?”

男子满身正气,大喝一声,将佩刀拔出,手中刀鞘顺势挥出。阁楼上满是尸骸,老头听到了风声,却无处落脚,只能鼓起后背,硬扛了这一下。

“嘭”

“啊~大侠饶命!”

老头口角溢血,艰难的翻身爬起,磕头求饶。

“干什么?说,不说就宰了你。”

“大人,您是差爷?”

老头老眼昏花,看不清楚,见来者击倒自己后并未下杀手,颤颤巍巍惧惧惊惊小心询问。

“我非差役,只是碰巧路过,别怕,不会捉你送官,你只告我,这么晚,你在此地做甚?”

老头努力吧唧眼睛,喉结鼓起落下,咽下带血丝的口水,用公鸭的嗓音,一字一顿把令人毛骨悚然的腔调送进男子耳朵。

“这些死人牙,拔下来后,去做假牙。”

面对如此简单的回答,男子大失所望。失望之余,刚才的怒气和轻蔑,油然又生。老头终于看清了他的神情,手从怀中慢慢掏出一把牙齿,有些待着腐肉,在昏暗的光中仿佛驱动的蛆虫。

“当然,拔死人牙齿也许不对,可是这些人虽死了,活着的时候也没少干这些事情。那个男的,我现在拔他的牙齿,他生前就偷偷给别人家的牛羊下毒,然后冒充兽医骗人钱财,要不是得瘟疫死了,说不定现在都该给人下药了。听说他下药份量极准,每次给人家牲畜看病都是药到病除。他这么做,我不觉得怎样,毕竟他一个鳏夫,不这么做就得饿死,都是穷闹的。我现和他一样,总得找条活路,好歹他的一颗牙能让我吃个半饱,救我的命也算是替他积阴德了。想必他也能够体谅了。”

老头子絮絮叨叨哆哆嗦嗦讲了个大概。

男子已捡起刀鞘,把刀插回去,冷冷地听他在说。渐渐心中有了勇气,刚才在楼下时想要做强盗所欠缺的勇气。完全不同于前一刻动手时的果敢,饿死还是做贼,对于这个问题,男子再无犹豫,甚至于不相信自己会饿死。

“说得也对。”

老头还想要解释,却被男子嘲讽的语气打断,眉目间看起来已是有了想法,他踏前一步,一把捏住老头的细脖子,拎了起来。

“这么说来,我拿你的东西,你也不会怪我吧。实不得已,我也不想饿死。”

男子三两下就把老头的衣服扒了下来,死人牙齿散落了一地,叮当响,声音和雨滴声融为一片。一把推开老头,快步走到楼梯口,翻身下了楼梯,融入到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老头缓过劲来,从死人堆里爬了起来,嘴里哼唧着,借着还未熄灭的火光,爬到楼梯口,一头脏乱银发在火光倒影中摇曳。

楼下哪里还有什么鬼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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